吃力地睁开眼睛,疼痛随着意识的苏醒蔓延开来,疼痛使帕拉动弹不得,帐篷内传来阵阵的呻吟,他只能看着帐篷顶,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你就是帕拉吧,你父亲对你担心极了,迫切地来找我一定要来看看你过的怎么样,谢天谢地,你现在还活着,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算是你为国而战的证明。”长官努力流露自己的关心却始终摆着一副官架子,
“你父亲托我千万要帮忙照顾你,振作起来,凭着你在战场上的表现,再加上我的举荐,一枚勋章和一个少尉的头衔,很快就能批下来,你未来在军队前途无量。”帕拉吃力的向右转过头去,拼尽全力想要坐起来回应一下关心他的官腔。
“不必坐起来了,你好好休息。”
“谢…谢长官,此刻我感觉好多了。”帕拉仍想起身,想用手支撑着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动弹不得,一用力是撕裂般的疼痛。痛觉唤醒了他本来遗忘的记忆,子弹穿透右臂,他好像听见了肌肉撕裂的声音;子弹击入腹部的一瞬间,灼热的疼痛炸开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倒下的瞬间,他看见的不是都灵的街景,不是他亲手参与建造的那栋带露台的小楼,而是身边士兵圆睁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映着硝烟弥漫的天空,和他一样,满是茫然。可是此刻他无法再忽略被判处死刑的建筑梦。
“建筑师……”
帕拉怔怔地看着长官,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我本来……要建一座桥的。在波河上,有拱形的桥洞,能看见落日的那种。”
长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怜悯:“战争结束后,有的是时间建桥。罗西下士,你该为自己的前程想想。少尉的头衔,能让你在都灵活得更体面。”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像精心设计的建筑一样,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他会有一间宽敞的工作室,窗台上摆着母亲种的雏菊,他会画出无数张蓝图,让那些冰冷的钢筋水泥,变成有温度的家。
可现在,他躺在伤员帐篷的硬板床上,右臂的神经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胸口的伤口都在提醒他,那些蓝图,那些雏菊,那些关于建筑的梦想,都碎了。就像被炮火炸碎的城墙,散落一地的碎石,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这几天帐篷里的伤员越来越多,听救伤员说担架被抬进来的声响此起彼伏,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帕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苍白的脸,突然,他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在离他不远的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凌乱的金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沾着未干的血污,额角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迹。是尼克。
那个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最勇敢,最无所畏惧的尼克。那个在战争前几分钟仍能和战友谈笑风生,那个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帕拉,你的桥会比任何工事都坚固”的尼克。
帕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记得尼克冲锋时的样子,像一头勇猛的豹子,永远冲在最前面,枪林弹雨里都带着一股无所畏惧的劲儿。他总说尼克是天生的战士,是这批士兵中最勇敢的一个。帕拉想问问旁边的救伤员尼克的情况,但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尼克躺着,金发黏在汗湿的额上,额角绷带渗着暗红,在惨白的脸上拖出一道痕。
帐篷外,马蹄声、呵斥声混着炮响,像块湿抹布,捂得人喘不过气。长官早走了,说的勋章、少尉头衔,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
帕拉盯着尼克。战前黄昏,波河岸边,尼克叼着草,眯眼瞧落日染金河水。那时尼克的眼睛,亮得像火。现在,这双眼睛闭着,绷带下是战争的伤口,能不能睁开,谁也说不准。
帕拉看自己的右臂,看胸口的绷带。帐篷里,一张张苍白的脸,都是疼,都是慌。
他曾以为人生该像图纸,一笔一划都准。波河上的拱桥,能看落日的那种;工作室窗台上,母亲种的雏菊;钢筋水泥搭起的家,带着温度。
战争来了。炮弹炸碎城墙,也炸碎了这些。右臂废了,画笔握不住了。尼克躺在这里,脑袋受了伤,生死未卜。
战争从不管你想什么。它让你放下画笔,拿起枪。让鲜活的人,变得像纸一样脆。时代的轮子碾过来,小人物像尘埃,只能被带着走,身不由己。
帕拉没再挣扎。
伤好后,他穿上少尉军装,右臂吊在胸前,后来能放下了,却总不自觉蜷着手指,像还握着画笔,又像攥着枪。
日子推着他走。少尉,上尉,营长。肩章越来越重,他的脸越来越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的架势、腔调和曾经那个摆着一副官架子,说着英伦腔的长官越来越像了。
军营的晨光里,他会突然抬手,右手在空中虚划一下,弧线弯得像桥拱,随即僵住,又慢慢放下,像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手下的士兵不敢问,只觉得营长的右手不太对劲,总有些细碎的、无意识的动作,像在抓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