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公园的长椅上结着霜。
奥尔·安德森数着长椅木条上的裂缝,七条……他总是逃不开数字7。第七回合,开启他的亡命生涯;七岁,他捡起一副破旧的拳套;七十五美元,他最后一场拳赛的报酬。
“这位置有人吗?”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旧皮革。奥尔抬眼,是个形销骨立的中年人,左眼凹陷下去,右眼混浊。那人没等他回答就坐下了,呼出的白雾融在芝加哥冬天的寒冷中。
“我知道你,”中年人说,没看他,“‘瑞典佬’安德森。1916年麦迪逊花园,你和‘底特律恶魔’打了十二回合。第七回合你的眉骨开了,血糊住了眼睛,可你竟没倒下。”
奥尔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拳击手套的皮革味涌上记忆——混合着血腥和汗水的异样气味。
“你是?”奥尔问。
“皮诶尔。他们叫我‘独眼’。1908年,我在你之前跟‘恶魔’打过。”他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龈,“他打断了我的肋骨,还打瞎了这只眼睛。”
他们沉默地坐着。眼前的冰面,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远处有孩子在冰上滑行。
“你为什么来这里?”皮诶尔突然问,“等什么人?”
奥尔想了想:“等一个结局。”
“等到了吗?”
“没有。”
山姆从破旧的大衣口袋里翻出一个扁平的水壶,拧开,劣质威士忌的气味刺破冷空气。他递给奥尔。奥尔接过,抿了一口——液体灼烧着喉咙,像他第一次被击倒时胃里的翻腾。
“你父亲是瑞典人?”皮诶尔问。
奥尔点头:“达尔河畔来的。”
“难怪。”你们瑞典人有种……认命的劲儿。Fatalisme,法国人这么叫。”
“我们叫它 ödet,”奥尔低声说,“命运。还有 heder——荣誉。荣誉就是履行你的契约,正视你的结局,无论代价。”
皮诶尔挤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荣誉?在芝加哥?这地方只认两种契约:金钱和子弹。”
奥尔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的瘤节。这手曾将屠宰刀精准地刺入牛颈,曾在聚光灯下戴上丝绸衬里的拳套。现在它们只是颤抖着捧着一个流浪汉的水壶。
“我小时候父亲告诉我一个故事,”奥尔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北欧神话里,诸神知道世界终将毁灭于诸神黄昏。但他们依然在战斗,一个一个死去。知道结局并不意味着可以逃避过程。”
皮诶尔盯着冰封的湖面:“所以你明知要死,还是躺在床上等?”
“我在履行契约。”
“和谁的契约?”
奥尔没有回答。他和黑手党契约,和命运的契约,和那个第七回合倒下的自己的契约。芝加哥是一座由看不见的契约编织成的城市——拳手与话事人,警察与黑帮,生者与死者。每一条街道都是契约的条文,每道车流都是签名的笔迹。
“我打过假拳,”奥尔突然说,这句话像一口血痰,吐出来反而轻松了。
皮诶尔良久不语,只是小口抿着威士忌。
“我妻子死于难产,”皮诶尔最终说,“1910年。那天晚上我本该在产房外,但我去了拳馆。因为有一场五十美元的表演赛。五十美元,够买一个好棺材。”他摩挲着水壶,“我赢了那场比赛。击倒对手。回家时,她已经冷了。孩子也没留住。”
冰面上,一个孩子摔倒了,哭声划破寂静。
“我们都履行了错误的契约,”皮诶尔站起来,关节咔咔作响,“也许问题不在于我们信守了什么,而在于我们一开始同意了不该同意的东西。”
奥尔也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掏出口袋里仅有的三美元,塞进皮诶尔手里。
“我不要施舍,”山姆说,却没有拒绝。
“不是施舍,”奥尔说,“是赌注。押你能活过这个冬天。”
皮诶尔的独眼闪过一丝光:“那你押什么?”
“押我能找到自己的结局。”
他们握手。皮诶尔的手像枯树枝,但力道依旧——那种只有真正在拳台上生存过的人才有的握力。
两周后,奥尔在《芝加哥论坛报》角落的几则短讯之中读到:无家可归老兵冻毙于格兰特公园。名字是皮诶尔。死于二月十七日凌晨,失温致死。无亲属认领,将由市府安葬。
奥尔把报纸带到公园长椅,坐在同一位置。冰面上,裂缝像蛛网蔓延。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威士忌——比皮诶尔的好些——倒在长椅上。
“你输了赌约,”他对空长椅说,“但我也没赢。”
几周后的晚上,赫希寄宿舍204房。奥尔躺在床上,没有开灯。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服务员的轻快步伐,不是醉汉的踉跄脚步——是均匀的、具有节奏感的踏步声。
他想起皮诶尔漏风的笑容。
他想起皮诶尔的话:“也许问题不在于我们信守了什么,而在于我们一开始同意了不该同意的东西。”
他想起父亲讲过的北欧神话:主神奥丁为了喝到智慧之泉的水,剜出自己一只眼睛作为代价。
Allt har sitt pris.
万物皆有价。
但他付的已经够多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奥尔坐起来。他一生都在履行契约:拳手的契约,败者的契约。每一个契约都像一圈绳索,慢慢收紧。
铁丝蹭入锁孔的声音。
门把缓缓转动。
奥尔·安德森站了起来——像一个准备进入第七回合的拳手。血在耳蜗里轰鸣,像遥远的观众的呼喊。他摆出略显生疏姿态,双拳护在脸侧,左脚前移,重心下沉。
门开了。
走廊的光勾勒出一个戴礼帽的剪影。
就在这时,光进来了。在那剪影边缘。
不是走廊的灯光——那太刺眼、太现实。而是另一种光,从他记忆深处涌起,温暖而具体:
他看见训练馆清晨的阳光,灰尘在光束中盘旋,十七岁的自己对着沙袋挥出第一千次左勾拳,汗水在晨光中飞溅。教练靠在门边:“瑞典佬,你这一拳应该有一百八十公斤。”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打赢职业赛时,父亲坐在观众席最角落——那个沉默的瑞典木匠,第一次举起拳头欢呼,脸上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他看见妹妹八岁生日时厨房的烛光,妹妹的金发在火焰旁几乎透明,她吹灭蜡烛前小声许愿:“我希望哥哥永远不用再打架。”母亲在烛光另一侧微笑,眼角的皱纹如同阳光下的涟漪。
他看见皮诶尔的独眼中最后的光,那杯共享的威士忌在冬日阳光下如融化的琥珀。他说:“至少我们曾真实地活过几回合,对吧?”
他朝那个影子挥出了几年来的第一记左勾拳——不是很快,不够漂亮,但承载着一个瑞典孩子、一个曾经拳王、一个困顿男人面对结局的抗争。
这一拳穿过时间——穿过屠宰场血腥的晨雾,穿过拳台上蒸腾的汗水,穿过廉价旅馆积满灰尘的空气。这一拳让他在最后一刻,以拳手的身份站立。
在这一拳划出的弧线上,他看见了所有未破碎的美好。
剪影后方伸出一支截短的枪管……
枪口的火光在视网膜上炸开。
奥尔在火光前闷哼倒地。
雨开始下。芝加哥在大雨中呼吸。旧的契约无法被打破,新的契约仍会继续书写。
两个影子走进雨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