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

异客

他已经在沙丘间游荡了三天。
那个男人总在自言自语，有时蹲下来摸一摸沙地，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起先我以为他是沙漠里的疯子——直到看见他掏出那个发光的金属片，凭空消失在热浪里。

第五天再见他时，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踉跄着走到水源边，却没有喝水，只是盯着水面发呆。暮色四合时，他总是蜷在沙堡的阴影里，用很轻的声音对着虚无念叨着“家”。

后来他频繁地消失又出现。每次回来，身上的焦灼就更深一分。第七天，他盯着水里的怪鱼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抓。

最奇怪的是第十一天。他把一条鱼攥在手里，消失了几秒又出现时，鱼已经成了干瘪的骨架。他反复试验，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空。那时我才隐约猜到：他能在两个世界间穿梭，而这两个世界的时间流着不同的血。

第二十天，他蹲在沙坑边，拂开一块锈蚀的金属路牌。阳光照在他起了皮的后颈上，他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很快被风卷走。

猫总是跟在他脚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而他裤兜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发烫——当他握住它时，眼神就会飘向虚空，仿佛那里有我们看不见的门。

有时他会对猫说话：“他们应该过得还挺幸福的吧。”说这话时，他望着沙漠尽头，那里除了热浪什么也没有。

如今他还在这里，带着他的猫和发烫的秘密，在两个世界的裂缝间来回跋涉。偶尔，在深夜的沙堡里，我能听见他低声数着秒——一、二、三——像是在丈量某种永远无法弥合的时差。
2.
王五——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研究员，借钱时笑得多么诚恳。“项目就差临门一脚，成功了十倍还你。”他信了。而他等来的不是成功，而是王五实验室爆炸的消息，和十几个同样被欠债的、红了眼的债主。

他被堵在实验室废墟里，背后是焦黑的墙壁。王五满脸是血，手里攥着支破损的注射枪，眼神狂乱：“对不起……钱没了……但这个……这个也许……”话音未落，注射枪就被混乱中推搡的手按下，冰凉的液体猛地扎进了他的脖颈。

再睁眼时，地面不再是水泥，而是一种柔软、有规律搏动的黑白色块，像巨大的脏器内壁。空气粘稠，带着腐烂又迷人的气味。向上看去只有低垂的、缓缓蠕动的灰黄色薄雾，滴落着不明粘液。

远处“树木”的枝条像触手般摇曳，听见石块滚落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回音。重力时轻时重，光线曲折，无法辨认方向。

他崩溃了。留给他的只有孤单的身躯，扭曲的世界，无尽的未知和空洞的迷茫。泪水不知不觉涌出，任纵它们奔腾。所有的后悔占据了整具躯壳，一个又一个巴掌扇在他自己脸上。他恨，他恨王五骗了他还把他送到这个鬼地方，他恨，他恨他自己因为一句十倍返还让他蒙蔽了双眼，他也恨，恨其他人为什么能安稳地活着，而他却只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哭泣。他努力合上眼，摒弃一切突兀，仿佛这样就能逃离出去。

他慢慢想起了注射前最后瞥见的实验室内部结构图——王五曾炫耀地指着一个被标注为“缓冲层/接口”的复杂区域。理论上，如果成功，从这里可以安全回到世界……

这个念头成了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希望。没有任何一个家人会寻找一个失踪的赌徒，没有任何一个朋友会关心他这个傻瓜。他也许只有他自己了。

他上路了。用衣服碎片缠住口鼻，过滤那令人发疯的气味。他学会了不看那些违反直觉的景象——比如逆流而上的“溪水”，比如像花瓣一样开合吞咽的“岩石”。他靠着对图纸上大致走向的顽强记忆，以及身体对“正常世界”方向那点残存的、时灵时不灵的直觉，朝着认定的“尽头”跋涉。

终于，他看到了变化。

搏动的暗红色地面开始变得灰白、坚硬，如同冷却的火山岩。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空无气味。蠕动的肉膜天空升高、变薄，逐渐凝固成一片均匀的、没有星辰的铅灰色穹顶。

一切变得“稳定”下来，稳定得死寂。扭曲的生物和景象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冰冷光滑的灰色平原，和远处一道清晰的、如同地平线般的分割线。

就是那里！图纸上“接口”之后的区域。

越来越近。分割线并非幻觉，而是一道微微发光、略微扭曲空气的“墙”。他能透过它，隐约看到另一边！不再是原先的灰白平原，而是……而是模糊的、像是正常世界的景象：似乎有建筑的轮廓，有更自然的光线！

狂喜淹没了他。他成功了！他走出来了！走出这个噩梦！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那道发光的边界。

穿透的瞬间，没有阻力，只有轻微的、如同穿过一层凉水的触感。

他跌倒在地，大口喘息，迫不及待地抬头，看向这个“外面”的世界——

他愣住了。

眼前确实是建筑，但那些建筑是扭曲的，像融化的蜡烛般彼此流淌、结合在一起。光线确实更“自然”，但那光是紫色的，从多个不可能的角度同时照射下来，在地上投出纷乱如麻、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远处有“树木”，但树干是半透明的，内部闪烁着电路板般的幽光。空气中飘浮着缓慢旋转的几何体，发出规律的、冰冷的嘀嗒声。

这里没有原先的蠕动，没有诡异的啼哭。一切井然有序，符合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冰冷的逻辑。但也正因如此，它比之前的世界更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茫然地站起身，望向这片新的、无比“整洁”却彻底非人的景象尽头。在那里，极远之处，似乎又有一道分割线，一道更加微弱、更加遥不可及的光膜在隐隐闪烁。

图纸上的“EXIT”标志，在王五疯狂的理论里，也许从来就不是指向家乡。它可能只是指向另一个“缓冲层”，另一个更深的“接口”，或者，仅仅是这个失败实验为小白鼠标注的、无穷嵌套的囚笼中的下一个格间。

他笑了，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实验室图纸从未标注过的、更深邃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