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想要棒棒糖,
于是她尖叫,
她的世界从此变成了怪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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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农场,黏腻燥热的空气把马厩里的蝇虫赶到野地上,农场实在是太大了,处在偏僻的乡野,每一寸都踏在沼泽、稻草和无尽天边的倒影下。
艾芙丽躺在深蓝色蕾丝边的布艺沙发上,她的舌头在一枚晶莹剔透的、滚圆的、散发着樱桃味的棒棒糖上缠绕着,她把一整块球状糖果含在嘴里,口腔搅动着,硬糖碰撞着牙齿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听到轿车停在门口。门开了,愫西回来了,她穿着一身蓝色长裙,长度到小腿;白色的粗腰带勾勒出她的腰线,帽檐遮盖出的阴影映出胸口细腻的汗珠,向下看,是一双纤细的脚踝,和一双嫣红色的高跟鞋。
艾芙丽跑到愫西面前,用腿挂住了她的腰。愫西抱起她,艾芙丽在紧紧向前拥着,胸前的布料浸满了她的汗水,艾芙丽亲吻着愫西的脸颊,又耐心地把她的每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接着把脸埋在愫西的锁骨上,她什么都没说,最后把手放在愫西柔软的后背上,两个人抱得越来越紧。
忽然,她感受到了一阵目光,她看向身后的男人————跟在愫西身后的那个。艾芙丽恍惚了一瞬,又一个不留神脱落了愫西的小臂,重重得摔倒了在了地上。
艾芙丽没当回事,转身又躺到了沙发上,用审视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个男人,又转过头,继续吃着她的棒棒糖。窗外的风扫过风铃,一阵流淌的沉默。
傍晚是热闹的,愫西和男人说了很多话,艾芙丽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们,她的嘴里还含着那颗棒棒糖,只要愫西和那个男人说着说着突然笑了出来,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身体——她嗤笑了一声,愫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昏黄的光照在壁橱上,愫西看着厨房边缘上摆放得刀,刀刃的反光映在她的瞳孔里,那是愫西在杀鱼的时候用的刀,鱼儿的血溅在她的围裙上,慢慢就不再动弹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向愫西,愫西回过头,闪烁的眼睛看着艾芙丽,这让艾芙丽感觉有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愫西站了起来,把双手轻轻搭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笑着说:“艾芙丽,下个月我会搬到城里。”
艾芙丽没想到不妙来得这么快,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愫西:“为什么?那我怎么办?我不想……”
“你不用去,艾芙丽。”愫西打断了她,她的两条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但霎那间又恢复了那种哄孩子的语气,“农场这里很好,你一个人生活也不难,我也会定期回来的。”
“我…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城里有舞台和戏剧,相信我,我会成为一个演员……艾芙丽,这是我的梦想。”
昏黄地灯闪烁了一下,窗外寂寥一片,风呼啸地吹着,屋内也多了一丝冷意。艾芙丽望着愫西那张,沁着俏皮的红润、带着恰到好处的雀斑的脸。
她确实很美,也许她真的可以成为演员。
愫西盯着艾芙丽,轻轻地…把手慢慢地举起来,灯光从缝隙中蔓延出来,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轻巧地踏着,伴随着咯吱咯吱得木头挤压的声音,她自顾自地哼起歌,那个男人开怀大笑,跟着拍起了手。
艾芙丽在一旁看向愫西和男人,像在看一出舞台剧。之间愫西打开壁橱拿起那一盒棒棒糖,不紧不慢地、随着自己的哼唱……拆开了一个棒棒糖的包装,正要把一个晶莹剔透的棒棒糖放到那个男人嘴里,和艾芙丽正在吮食的那个棒棒糖一样,艾芙丽看到她们笑着,她们在畅想未来,她们把自己都抛弃在外了,爱她的姐姐——那个只爱她的人,唯一爱她的人,也要不复存在了。此时此刻,她眼中只有那枚棒棒糖,和两颊的粉色晕红,天黑了,那颗棒棒糖就像一簇火苗一样,把黑夜点燃,把煤气引爆。
艾芙丽尖叫起来,发了疯一样冲向那个男人,愫西的歌声马上停了,捂住耳朵,惊恐了一瞬,但是马上抓住了艾芙丽的胳膊,想要把她拖出这个房间。
但是艾芙丽已经长大了,姐姐的身躯和力量抵挡不住她,她拼命地尖叫着,愤怒,愤怒!她用尽全力尖叫着,想把自己的内脏都呕吐出来,她看不了那一枚棒棒糖,和那个男人。
姐姐拼尽全力把艾芙丽拖进了厨房,艾芙丽尖叫的回音还萦绕在整个房间,她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狗,但又因为刚刚长成显得有一种可笑的稚嫩,她看向愫西,她看得真切,愫西的欲望已经比过了自己,因为她含着泪水,她不舍,但是她一定已经下定了离开自己的决心。那一枚没被舔舐过的棒棒糖还在姐姐的手里拿着,她只需一撇就能看到。
艾芙丽彻底疯了,她冲到厨房角落,拿起那把刀,直接穿过客厅奔向那个男人,她的裙角飞扬,像一只雀跃的鸟,正要飞上一座山,它正在俯冲,眼里是无所畏惧和翻涌的迷茫。像姐姐杀鱼一样,一刀一刀狠狠得捅在那个男人身上,她一边泄愤,一边尖叫着——仅仅是尖叫,那种尖叫让你看不出来是笑声还是哭声。
一簇簇的血溅在艾芙丽的衣服上和金色的卷发上,像市中心的喷泉水涌现在她的眼前。一切都弄乱了,但是她不在意,即使她没有杀鱼的围裙。艳红的的血浸透了她的眼球,她看到一片红色漫延、漫延,直到看不见。
艾芙丽看着那个男人没了声息,她把刀狠狠扔在一边,开始哈哈大笑,不一会又开始流泪,痛苦地抱着她的头。
愫西瘫坐在厨房,蜷缩在那个没有关上门的橱柜旁边,没有什么表情,看着癫狂的艾芙丽向自己跑来,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地板,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愫西没有流泪,她用手轻轻抚摸着艾芙丽金色的卷毛长发,像安抚宠物一样,轻轻地拍着艾芙丽…像要哄她进入一个甜美的梦。
“我错了,愫西。”
愫西挽起自己的袖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糟乱的头发,把鬓发别在耳后,露出她丰满的脸颊。
“艾芙丽,我和你说过,不许再这样了……下次,真的不许。”
谁也没有说话。
愫西站起身,把那个男人拖到了厨房,有条不紊的翻找着他口袋里的证件和零钱,和他带来的公文包。
傍晚,熊熊的火把天空映得发紫,一团团黑烟像农场里奶牛身上乌黑的毛,十分亲切。
艾芙丽知道姐姐原谅她了,怪美的,她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