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终稿)

早晨下过雨。胡安在咖啡馆开门前三十分钟到。他用棕柄棕毛的刷子刷洗门口的石阶——每块石头的纹理他都熟悉,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水渗进石缝时颜色变深,随即又淡去。开门后,他把椅子从桌上搬下,椅腿落地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张桌子他都用湿抹布擦三遍:一遍顺着木纹,一遍逆着,最后一遍用干布抛光。

老人没有来。

年轻侍者迭戈用托盘敲了下柜台。“他不会来了。”杯子在托盘上滑动,发出脆响,“那种老东西,说不定已经死了。”

胡安没抬头。他正检查盐瓶的孔洞是否通畅。上周他发现有只瓶子堵了,用小针通了很久。“他付账准时。”胡安说。

“准时去死。”迭戈笑起来,露出很白的牙齿。他急着回家,妻子准备了热饭。

胡安走到窗前。街道开始暗下来。他把手掌平贴在玻璃上,凉意慢慢渗进皮肤。有些夜晚一去不回,像某些人,像安达卢西亚的午后,妻子擦过的窗台把光切成整齐的菱形。战争带走邻居家男孩那晚,阁楼地板缝里透上来的靴子光也是这个颜色。

打烊时迭戈数钱很快。硬币碰撞的声音像小骨头在响。“明天见,老家伙。”他锁上门。胡安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后的街道泛着油光。他点了支烟,火柴划亮时照见指关节上那道旧疤——码头卸货时缆绳勒的。烟味混杂着潮湿的石板气味。

他走了常走的路。经过小酒馆时,酒保正往外泼水。水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那个聋老头,”酒保在围裙上擦手,“今早发现的。在自己床上。一瓶白兰地空了。”

胡安点点头。烟灰落到鞋面上,他轻轻吹去。

“也许故意的,”酒保说,“谁知道。”

胡安又点点头。他把烟按灭在墙上,墙上留下一小块灰斑,像飞蛾的尸体。

他换了方向。这条路没有灯,只有住户窗里漏出的光断断续续。空气里有湿土和忍冬的气味。这味道突然扯开时间——妻子蹲在菜园里,手指沾着黑土,西红柿藤爬上竹架。她回头笑时,光穿过她耳边的碎发。妻子的手腕细,握在手里像小鸟的骨头。下葬那天他往棺材里放了面小镜子,因为她总在梳妆时哼歌。泥土落下的声音很轻。

他继续走。脚下石子咯咯响。他想起义军来的那年春天,橄榄树林开白花,风一过就像落雪。他们带走邻居男孩时,男孩的妹妹抓着门框,手指节白得像石膏。这些他都记得。记得海上的夜晚,货舱里的铁锈味像含在嘴里的血。记得纽约码头第一个清晨,雾中起重机的影子像巨大的骨节。

到家了。房间很小,只有一扇窗。他脱下外套,对折,挂在椅背上。从床底拖出木箱,打开。最上面是那柄断了两根齿的梳子。下面压着一块褪色的蓝手帕,角上绣着早已模糊的字母。他看了很久,然后盖上箱子。

他搬来椅子,站上去。房梁很低,木头上有虫蛀的孔洞,像凝固的星图。他把绳子抛过横梁。绳子荡了几下,停住。

他试了试绳结。是码头用的那种活结,越拉越紧。他记得年轻时系缆绳,要打得快而牢。海风总是咸的。妻子病重那些夜晚,他数她的呼吸,数到数字失去意义。床单被汗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退潮后的沙滩。

脖子凑近绳圈时,麻绳的粗糙感很真实。

月光。

从没有窗帘的小窗斜斜切入,一片完整的、银白色的光,正好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那么干净,那么明亮,像她生前擦过的窗台,像咖啡馆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地板——他每晚打烊后都要跪着检查,用软布打蜡,直到能照出人模糊的轮廓。

他不动了。

绳子静静悬着。月光继续铺展,边缘清晰得像用刀切过。

月光落在他脚背上,像冷水。他忽然想起那个相似的夜晚——妻子死后第三周,他睡在巴塞罗那港的货舱里。月光从甲板缝漏下来,细得像根针,正好刺在他眼皮上。那时他胸口压着妻子的梳子,梳齿陷进肉里。海浪摇晃货船,铁舱壁吱嘎作响,像巨兽的肋骨在摩擦。有人在上层甲板呕吐,声音拖得很长,最后变成呜咽。

此刻的月光更完整。它慢慢爬上他的小腿,膝盖,停在大腿处。在这光里,他看见自己年轻时的双手——在橄榄树林里嫁接树枝,指缝嵌着绿色的树液和褐色泥土。妻子递过水壶时,她的手腕在阳光下细得透明。

绳子还在梁上轻轻转动。

月光继续上升,照见墙角木箱的铜扣。那里面装着所有不再需要的东西:梳子、褪色的蓝手帕、一张船票存根。那艘叫“圣露西亚”的船在海上走了十七天。第三天有个孩子死了,裹着帆布沉入深海。第四天早晨,幸存者分食了最后一块硬饼干。

他松开握绳的手。手指展开时关节发出轻响。

月光现在照亮了半面墙。墙上有一道旧水渍,形状像安达卢西亚的地图轮廓。他记得老家厨房的墙也有这样的痕迹——雨季时渗水,妻子用白灰一遍遍粉刷,但痕迹总会重新浮现。就像有些记忆。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两点钟。正是咖啡馆最安静的时刻,如果老人还在,该要第三杯白兰地了。老人总坐在靠墙第二张桌子,酒杯底在木桌上留下圆形的湿迹,第二天早晨他会用柠檬汁擦掉。

他最终从椅子上下来。动作很慢,像从深水里浮起。月光现在铺满了整个地板,房间亮如他记忆中的某个午后——妻子擦完所有窗玻璃后,整个屋子都在发光。她站在光里回头看他,手里拿着抹布,笑容很淡。

他回到床边坐下。脱鞋,先左后右,整齐摆在床边。袜子脚跟处磨薄了,明天得补。明天还要早起,咖啡馆靠窗那块地板被雨浸过,需要重新打蜡。他想带那瓶自制的蜡去——蜂蜡和松节油按一定比例调和,用软布打圈擦,直到木头深处泛起琥珀色的光。

他躺下,手平放在胸前。月光慢慢移过地板,爬上墙壁,最后消失在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黑暗重新填满房间。但他现在能分辨黑暗里的形状:椅背的弧度,桌腿的斜度,门把手上那点微弱的金属反光。这些是实在的。干净明亮是个地方,更是个动作——擦拭、摆放、保持。每天重复,对抗虚空。

窗外传来清洁工扫街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的节奏平稳,像心跳。胡安闭上眼睛。明天他会第一个到店,烧水,磨咖啡豆,把椅子搬下来,让椅背正好抵住桌沿。灯会亮着,地板会反光。这就够了。

一夜无眠。

胡安早早来到咖啡厅,顺着木纹擦拭桌面,隐约看见晨月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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