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那天不那么早睡就好了,我在每个午夜和清晨这样想。
我有一个朋友,她是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比较瘦,也不高,长得像床头坐着的毛绒绒的泰迪熊。我不知道我们从什么时候互相认识,到底是一岁还是两岁。我们相伴的时间长过了人脑记忆的最大期限,似乎从一开始——什么都还没发生的一开始——我们就理所当然地在一起。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件大事,都有彼此的身影徘徊左右。
我还记得一个午后,我们好像是五岁,一起坐在我房间的窗台,躲在拉紧的窗帘后面,靠着玻璃窗望外面的红屋顶和白墙,相互说着要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去做好多好多大人才能做的事。
但我失约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件大事,没有我陪着她。
那是一个晚上,一个我睡得很熟的晚上,她从二十三层的楼上跳了下来。
我在第二天早上才得知这个消息,从我们分开那天起,所有的思念和悔恨都有了时差。要是我没那么早睡就好了,要是我没给手机静音就好了。回忆不愿想起的事是昂贵的,是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我正在受着反噬,每分每秒,就像刀片在胸腔里胡乱地绞,割破每段血管;又像是心脏和肺被带刺的钢丝紧紧勒着,一呼一吸都染上血迹。第二天早上的事,我还记得清楚——只是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久。事发好像还是在昨天,又好像已过去很久,甚至好像没有发生。
我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我打开日历——原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还不太晚的时候,十二点多,在我熬夜范围内的一个时间,她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手机在黑暗里振动两下便没了声音,我没醒。我特意把手机调成静音,我特意放下其他事情早睡,为了明天醒来就去找她,给她过第十七个生日。
第二天早上我划掉闹钟,半睁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消息。我点开,自动转文字功能让我没有喘息的机会。那些话,短短的十几个字,就那样赤裸裸地闯进我的视线。
“下次见面,给我带一束蓝风铃吧。”
看向窗边,窗帘后透出些许微光,天边是淡淡的蓝。
我感受到我的血液渐冷。一定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一定是我还没有睡醒。
对,一定是我还没有睡醒。
那天早上我在床上呆坐许久,试图在意识里找到什么,思绪却是我理不清的——一团乱麻、或是一片空白。腰酸到不再足以支撑我坐在软床垫上,就又倒回去,以原来的姿势躺回去。被子过了一夜,正是最温暖舒适的时候。我僵直地挺在被子里,手心渗出的冷汗让我如坠冰窟。我寄希望于像往常一样昏昏沉沉地再睡过去,过段时间再自然醒,打开手机,先被时间吓一跳,然后再被她催我出门的消息撞个满怀。
我在等自己睡去,尽管长时间躺卧导致的头晕和太久不进食导致的胃痛接踵而至,我还是固执地不愿放弃。我坚信这是个梦,只要睡着再醒来,彻底地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比困意先来的,是她父亲的电话。
我只看清了来电人就挂掉了。
我想,傻子才猜不到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我一定还在梦里吧,破梦,这么逼真。我感觉我对身体的掌控权正在逐渐复苏。坐起来,穿上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我冲出门,再用力把它“咣”一声摔上。
到现在我都想不起自己如何坐上地铁又下去,走到她家楼下。那里围着一圈警察,地上隐约能看见鲜红的血。比血还红的,是站在一边的她父亲的眼睛。环顾四周,没看到她的母亲,但我依稀记得来时的路上驶过了一辆呼啸着的救护车。
我的指尖和嘴唇又在一起发抖,神经疼得像要被人生生扯断。果然,回忆不愿想起的事是昂贵的,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我不敢再想,巨大的代价是我不能承受之重。我拼命地像要找到什么,像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任何东西。我想了好久我在找什么,终于在天光渐亮的时候想明白——我在找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个关于她为什么自杀的问题。
我太了解她了,她绝非懦弱,她害羞而不胆怯,她总有充足的勇气和热情去投入她所爱的事。到底是什么,让她连活着都不再向往?我与她分开的时间里,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让她变成这样?
我们在六岁那年分开,她家买了学区房,去别的地方上小学,我还仍守着原来的小区,原来的砖地和原来的白廊。
后来,她爸当上公务员,她转去了专为公务员子弟开放的学校;而我,也在自己努力和父母逼迫下,从小城考到更好的学校。
我们只有假期才能凑在一起玩,见一面就说很多话,从早聊到晚,到天彻底黑透。
每次我把她送进地铁站,她都问我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从地铁站回家的路上,我需要翻过几座高山。一座是她对我说她在学校过得不好,想回来找我;一座是她反复问我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能不能早一点、久一点;一座是她悄悄嘟囔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给弟弟,又连忙解释她不怪父母;离家最近的一座,是我的家长让我赶紧送她回家,别再耽误我的学习。
我想帮她,但我的确有我的事要做。写不完的题和背不完的书像越来越鼓的气球,掠夺我生活所需的全部氧气。我总想,等到这个气球胀破的那一天,我是会重获我的氧气,还是被巨大的弹力崩飞。
忙着跟气球抢氧气,我已无暇再顾及她。她好像慢慢淡出了我的生活,直到一个午后,她告诉我她不再需要上学了。重度抑郁和焦虑。
我看到消息,复杂的心情中最强烈的是庆幸,我为她松了口气。抑郁症的诊断书是一张颁给她的特赦令,将她从混乱不堪的现状中解救出来。从这以后,她的生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耳边再也没有喧嚣杂乱的声音,再也没有人苛求她的一切,没有人逼她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她身边只剩下真正爱她的人,用怜惜的目光看遍她的全部,用恳求的语气告诉她要好好的。
庆幸过后我便被汹涌着的恐惧淹没——她不是我第一个得抑郁症的朋友,上一个被病折磨得生不如死,我被迫与她断了联系。我很害怕,我怕她也会那么痛苦,我怕我们的关系也会变得半死不活。
但我好像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我希望打开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框,里面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我太过担心她而做的噩梦。
目光触及“蓝风铃”,预料之中的答案。我的心静得像一潭死水。
下次见面给她带一束蓝风铃,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我曾问她会不会在某一天想要一了百了,我曾求她能不能在有了念头后先告诉我,至少给我一个试着留住她的机会。她答应了,她说,蓝色风铃是象征希望的花,我可以带给她希望,有了希望,她就会回来找我了。
她是笑着答应的,但我明明透过她的明眸看到了泪滴。或许她也不知道,活着于她而言到底是不是件难事。我不想失去她,但我更不想在她渴望解脱时成为她的枷锁。我说,如果八小时内我没有给她任何回复,就代表我尊重她的选择,还给她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她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愣,随后重重点头。她的眼睛会说话,告诉我她既有些失落又觉得轻松。
我看向花瓶,里面插着那天我买来的蓝风铃。或许已经成了干花。
在她给我发完消息的八小时里,她在想什么呢?她有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在偷偷地期盼在家楼下见到赶来的我,等我爬上天台拉她下来,在她怀里塞上一束蓝风铃?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没有让她如愿,她是带着遗憾和期盼离开的。或者是——她特意选了十二点多,一个我大概已经睡着的时间,发消息给我。这条消息是通知,并非求助,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我救她的机会。这让我更加悲痛,因为如果是这样,那么在她心中,连我都无法带去希望,她所受的苦难给她的伤害让她不再相信我和那所谓的希望。又或者是——她根本没有等够八个小时,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对我、对她自己都心灰意冷,然后——
我不敢再想。
我看向窗外,天边泛着浅浅的蓝,空中似有似无地飘着雪花。她可喜欢雪了。
你要的希望我带来了,唐果,你说过有了希望会回来找我的。
你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我不要就这样失去她,再也找不回来。我想,我一定要知道是为什么。
要找到以前的她,我想,就先要回我们曾经一起在过的那个小区。
我对父母说,这个寒假我要回去暂住一段时间,回熟悉的环境找找安全感——并且,快高考了,无人打扰的地方能让我沉浸地学习。出乎意料地,他们没有阻拦,给我多塞了几件衣服。我坐上回去的地铁,戴上耳机隔绝外界的声音。从市中心驶向郊区的地铁上,小城是终点站。——还有很久呢,我想,便把自己在羽绒服里裹紧,放心地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醒来时像被抽空了力气,浑身发软,而羽绒服里温暖得像夏天的海面。我正迷迷糊糊地猜着时间,忽而车门打开,我似乎听到终点站的广播。来不及反应,我背上包急匆匆地走了下去。
凭着记忆走出地铁站,一切在我眼前重现——小时候送爸爸去出差的车站、经常去吃焦糖布丁的蛋糕店、路过就要缠着妈妈买棒棒糖的报刊亭、坐在姥爷自行车后座上跟着去的菜市场、看上去很高的商厦、周末去学轮滑的广场……一个落了灰的小盒子弹开了盖,里面装不下溢出来的,是我的童年。
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变过——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我真的只有三四岁,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能被改变,什么都来得及。
从地铁站走一会就到小区,我走向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小广场——那条纯白色的长廊静静地待在那里,周围是健身器材和乒乓球桌。——可我记得那条白廊后来被拆了,那片区域安了一个滑梯呀?——不管了,大概是我记错了。
我走近,小心地避开胡乱跑着的孩子们,去重逢阔别已久的长廊。长廊尽头,有个小女孩坐在那里,小手和鼻尖冻得通红,正在团雪球。我渐渐靠近,她抬起头,我与她视线交汇——太像了,简直就是——她是唐果小时候的样子。
我尽可能地压住颤抖的声音:“小妹妹,你叫什么呀?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她打量着我,似乎发现我不是坏人,软软糯糯地开口。她的声音也是唐果小时候的,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像。“我小名叫果果,大名……你自己看。”她的脸更红了,凑到我面前指了指衣服上的姓名贴——“唐果”。
她的声音像烟花一样,绽放在我心里。唐果,她是唐果,她是小时候的唐果,她是鲜活 的、是健康的、是友好的、是害羞的,是愿意再和我做一回朋友的。
我想起小时候,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我忘了我们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认识,也不知道在那个连手机都是奢侈品的时代,我们是如何每次都不约而同地到楼下的小广场玩。童年在我脑海里只剩下为数不多彩色的瞬间,像一叠花花绿绿的旧胶片里清晰的几张。
她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吧,有了第一次,还能有第二次。希望第二次是最后一次。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件事,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像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极度舒适也极度蒙昧。巨大的庆幸像温泉,把我的心泡得暖融融的,把我的头热得晕乎乎的,叫我忘了一切。
是的,我忘了一切,忘了白廊拆除后不会重建,忘了一号线地铁没有慢到能让人舒服地睡上一觉,忘了人死不能复生,忘了已经长大的人回不去小时候。
我忘了区分虚幻与真实。
我的果果,她还是那样,与人熟悉以后就有说不完的话。我把她冻得发红的小手塞回兜里,帮她团雪球,听她叽叽喳喳地跟我念叨她那些毛绒玩具的名字、那只叫嘟嘟的螃蟹、那只叫泡泡的金鱼。
“嘟嘟是爸爸带回来的,我们剪掉它的绳子,把它养在水盆里。它会吐泡泡,我们给它喂切碎的虾肉,它会在半夜用钳子挠塑料盆,还会趁我们不注意爬出去。”她讲得津津有味,我也认真地听。我没有告诉她,她的宝贝嘟嘟会在几天后莫名失踪,又会变成她最喜欢的红色,出现在晚饭的餐桌上。
至于那条金鱼,她似乎并没有很感兴趣,大概是金鱼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水里游,也没法摸,她觉得不好玩。我并不知道金鱼的下落,想来之后死了的可能性大,但她大概也不会因此难过——以她活泼跳脱的性子,怕是连鱼缸空了都发觉不到。
她说着,我就帮她团着雪球。她的小手慢慢有了温度,换我的手被冻僵了——果然热量是守恒的。好容易给她攒够了一小堆,我做好了站起来和她打雪仗的准备,甚至想好如何故意让她赢——她看了看那堆雪球,随手拽了片叶子裹住就要往嘴里送:“你看,这是丸子,可以裹着菜吃。”我看她不像演的,连忙按住她的手,被她追着问了好几个“为什么”。
太阳要下山了,果果的奶奶来叫她吃饭。“来我家吃饭吧,我们家包了饺子,茴香猪肉的。”她自然地拉我,我下意识伸手过去——摸了个空,我忘了她现在变成了一米高的小孩样子。垂下手拉住她,朝着记忆中她家的方向走,我想起小时候也是如此。平时两家各自做晚饭,但我俩偶尔任性,任谁说什么都要一起吃,大人们也就依着了。她家在二楼,从楼前可以看到她卧室的暖黄灯照亮星星窗帘。我们沿着狭窄的、充斥着各家饭香的小楼道爬上楼梯,坏笑着用很大的劲拍门。她妈妈打开门锁,轻飘飘地说她两句,就把我们赶去洗手。然后,好几个人围坐在低矮的茶几边,饺子盘堆在一起,让我们的醋碟无处可放。我和她抢着往各自的小碗里倒醋,她奶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饺子,问我们俩的醋碗里要不要滴点香油。
眼看又要走到那栋楼前,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她的眼眸。我从她澄澈的瞳孔中看到小时候的自己。我像以前一样,拉着她跨进楼门、爬上楼梯、敲开她家的防盗门、坐在餐桌前,期待着我的醋碗和她奶奶拿来的半瓶香油——出乎意料地,没人给我碗筷,更别提醋和香油。果果不乐意了,喊着让她妈妈给我拿碗。“吃饭就好好吃饭,过家家等一会再玩。”她妈妈说她。然后,两人开始争论我坐的位置上到底有没有人。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我想,他们看不见我也是正常。我小声告诉果果,她天真的小脑袋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只有她能看见我”这件事。最后,果果的妈妈还是拗不过她,往我面前放了个空碗,然后看着她碗里的饺子们催她快吃。
她的确从小就不爱吃饭,一天三顿都要爸妈连哄带训。我同情她,却也担心她会营养不良,于是也劝着她吃。
她看了我一眼,听了话,一点一点把饺子往嘴里送。
我在她眼睛里看不到光。我才如梦初醒,比她大了很多的我,仗着我的成熟和我的知识,开始和她的父母合起伙来欺负她。我没有让她在我的帮助下做出更好的选择,而是把我认为对的强加给她,就凭她信任我,就凭她会听话。我又小声地告诉她,听爸妈的、吃好多东西,不一定是长得强壮的唯一条件,如果你确认你已经饱了,就不必再吃。
她没有回话,但她的眼睛会说话,她对我说没关系的,然后继续愁眉苦脸地嚼。
无力席卷过了我的全身。我确实回到了过去,一切都是最初的样子;但我无法教着她去反抗父母,她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没有这样的意识,并且她也绝不会为了自己的感受去忤逆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她选择忽视了自己,去迎合她在乎的人。
唐果,我眼前的你还在上幼儿园,这些话是无法对你说的,你小小的脑袋装不下、也理解不了。但是,塑造了你的人无权掌控你,你不是一堆被拼起来的零件,你至少该有一些东西完全地属于你自己,你至少该有一些时候选择为自己而活。
但我回来了,就不会轻易再离开。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让你尽情地做自己,尽管你现在好像还不知道什么是做自己。
晚上,我回了自己的家。四楼,四五十平的小房子,多的时候住过五口人。现在,只剩我一个人,躺在我的床上,便觉得这屋子大得陌生。
走廊里有一面全身镜,从我床上能从里面看到厨房的门。半透明玻璃上有几道裂纹,好像是小时候父母吵架时留下的。我只记得,我跑回房间,边流泪边捂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争吵声从客厅走到厨房,门被砰地一声摔上,那锁我拼尽全力也打不开。厨房里尖利刺耳的声音透过墙壁灌进我的耳朵,还有菜刀的刀刃摔在炉灶上,震得我找不回对方位的感觉。于是不知怎么,我就贴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我抓住手边被碰掉的保温杯拼命砸向与厨房相隔的那面墙,妄图被听见,但只是徒劳的,杯底撞击墙面的声音被淹没在喊叫声中。
第二天,我记得我走出房间,父母都好好的,厨房也是,只有门上的几道裂纹告诉我,昨夜那让我生不如死的一切都不是梦。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听不了带着恶意的喊声。要是听到了,逃不掉,就只能用力去掐自己的手,留下浅浅的青紫色的印记,才能阻止泪从脸颊滑下。
现在不该想这些的,我垫上那块旧枕巾,抱紧那个旧抱枕,努力入睡。
或许是在我的梦里,有唐果,也有浸入枕巾和抱枕深处的我的泪水。
平平淡淡地过了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唐果和我玩的时候说:“我爸爸说,我们要搬房子啦。”她奶奶笑着跟她说,那叫搬家,房子是搬不走的。
大概是到了我们五岁的时候了,她爸妈为了让她上好一点的小学,在小城的另一边买了房子。我记得,自从她搬走,我们就只能在寒暑假见面。她大概是从这之后慢慢变成那个我不认识的样子,而我回来就是要阻止这一切。现在只有她看得见我,只有她听得见我,我成了专属于她的,自然要随她一同搬走。
我回到自己家,联系了维修工人,把厨房门上的半透明玻璃换成新的。
唐果要上小学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消息。她穿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校服,小小的人背了个大大的书包,兴奋地跟我说她是小学生了。我问她,愿不愿意也带我去学校,她答应得痛痛快快。
于是,清晨,她妈妈拉着困得迷迷糊糊的她,去马路对面的小学。我跟在他们后面,想象着她教室的样子。进了校门,她和妈妈挥手,眼尾耷拉下来,微微泛红。我连忙凑上去拉住她,让她的眼里只有我:“走吧,老师和同学们都在新教室等着你。”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跟上我——可算是没哭。
她被安排到一个窗边的座位,我就坐在她身边的地上,听着一年级的课,百无聊赖。她竟然也是,把铅笔橡皮尺子玩了个遍。她是左撇子,因为她奶奶教她拿笔写字的时候坐她对面。我看老师开始教拼音,就伸手去拍她的胳膊。本想问问她有没有听懂,有没有记住,结果她盯着窗外,小声跟我说:“你看,树上那只小鸟在看我们。”
傻小孩,明明是你一直盯着人家喜鹊不放。
下课铃响,我像在恍惚中重回小学,而她则是好容易挨到解放,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去走廊里玩了。好吧,不想学就算了吧,她才几岁啊。
她似乎也不是一直心大。几周过去,她的被打了低分的作业发下来,就被她揉成小团塞进桌洞里。我看着,却也不好多劝什么,只是安慰她继续努力,下次一定会更好的。
课间,我陪她去接水,班里的男孩子成群打闹,趁我们离开撞倒了她的桌子。我们回到班里,就看到被她团起来的作业纸被展开铺了一地,那些男孩笑着,对着她的作业,故意大声地读她写过的错字、拼错的拼音。
她急得挣脱了我的手,一边喊着“还给我”一边扑上去抢自己的作业,那些男孩笑着躲开,她便摔在地上,膝盖蹭破了皮。她没像以前那样,坐在地上耍赖,她爬起来、哭喊着再扑上去。我帮不上她,只能在一边喊她停下来。
这场闹剧直到老师来了才罢休。“干什么呢?才刚入学多久,校规就忘了吗?”那群男孩没了兴致,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她也捡起地上的作业,红着眼睛坐回窗边。
后面的一节课,她始终用手握着暖气,盯着窗外的树,一言不发。已经入了冬,那棵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杈,也不再有喜鹊停在上面。我心里没底,把手覆在她的手上,轻声哄着,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
老师在下面转着,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作业本,敲了敲她的桌子。她愣了一会才回过头,慢吞吞地拿起笔。“分都低到让人笑话了,还不知道学呢。”老师不满地,用不大也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刚好让全班同学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她的肩头在微微地发抖。那个老师再也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那天下午我跟在她后面逃也似的回了家。“你应该告诉爸爸妈妈,”我说,“你的成绩、你的一切,都不应该成为他们取笑你的理由。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怂恿了她半个小时,外加两袋彩虹糖作为奖励,她终于肯拉着我的手走到爸妈的房间。
“果果,弟弟刚睡,有什么事过一会再说吧。”妈妈疲惫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很轻。
唐果又拉着我回了卧室。那晚没有一个人想起她没说出口的话。
那天的事,我们俩很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只是我还记得,而她一定记得比我清楚得多。她就这样在角落里上完小学,进入小学直升的初中。她除我以外唯一的朋友也和她一起,在初中也被分到同一个班。
她的日子平淡了许多,状态也稳定不少。她开始知道要努力学习,也慢慢变得不再自卑。每天的生活像便利店里准时上架的千篇一律的热牛奶,她好像就要这样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了。
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又要搬家。“我爸爸当上公务员了,我要去公务员子弟的初中上学。”我听不出她的悲喜,她平静得像在说不相干的人的事。我大概明白。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告诉她,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那里的学习环境、学习氛围和教师力量都是顶尖的,一旦去了就前途无量。但她并不在乎,过分优秀的同伴会徒增她的压力,她也绝对不想离开陪了她七年的唯一的好朋友。
但她也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我又跟着她从小城搬出去,搬到城市里最近新建的中心区。
她要搬去新家,转到新的学校,插进新的班级。
我从新家附近的小礼品店给她买了蓝风铃挂件。她说,这是希望的象征。
我依旧跟着她去上学,用我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知识帮她补习。她的座位不再是窗边的角落了,坐到了一个中间靠后的位置。我想她很喜欢这个位置,听得到老师讲课,还能时不时偷着躲到前面人的背后往嘴里塞点零食。
唐果长得不算出众,但很可爱。她转学来的第一个月,收到了三封情书。
这三封情书把我们和她全家都吓了一跳,没等我们劝,她就说,自己不会谈恋爱的。
我陪她一起认真给三个同学写了回信,委婉地拒绝了他们。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告诉我或许可以不再陪她上学,她渴望与周围的同学交朋友。
那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惧感再次席卷而来,我想起手机上那条消息和那束蓝风铃。“好啊,那我明天去周围转转,晚上接你回来。”我答应了她,即使我们都知道就算一辈子形影不离也不会怎样。因为她是人,一个独立的人。
一周下来,她每天早上准点去学校,下午再准时被我接回家。事情变得规律起来,她的成绩也开始进步。“我喜欢上学。”她在写完作业收拾书包的时候对我说。
我太开心了。
第二个周一,我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总也不见她出来。本以为她是留在学校写作业,但等到静校前几分钟也不见人影。我溜进学校,走到她教室门口——教室已经关了灯锁了门。我四处走着,喊着她的名字。我找遍教学楼,跑到操场,器材室后的小道传出敲打铁围栏的声音。我赶过去——她被一个男生堵在死角,那是她其中一个追求者。
无力感席卷过我的全身。全世界只有唐果一个人能看到我、听到我,我没办法救她。
我让她藏好手机,把电话手表扔给我。我给她的父母发了求救信息。
后来,她从没再要求我不陪她上学。我跟她回到班里,她又变回小时候的样子,在班里一言不发,像喧嚣城市中的一座孤岛。那个放学后将她堵在暗道的男生依然如常,我撞见他在厕所向好兄弟们吹嘘,把那天的事当作笑谈标榜自己。
我问唐果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老师也不管家长也不管,那天的事就这么过去。
“他爸是官儿啊,他家还有跨国公司。”唐果的声音轻得像风,她甚至是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心像被撕裂,唐果的微笑像颗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视网膜上。她没招了,连父母都不会帮她。而我,本来是回来救她的,却比她更加束手无策。
那晚,我依旧在唐果床边睡下,醒来却是在小城的家。
厨房的玻璃上有裂纹,院子里没有白廊,是新修的滑梯。
我又拿起手机,留给我的是唐果发来的语音——“下次见面,给我带一束蓝风铃吧。”
我坐上地铁,又是漫长的一觉,我回到我学校旁边的出租屋,回了家。
这是一场梦吧,我回不到过去,死去的人不能复生。
再收到她的消息,是她父亲代发的讣告,附带着她生前的病历。
重度抑郁、重度焦虑……幻想症?
以及她留给我的遗物……蓝风铃挂件?
那不是梦!
但也与梦无异,在所有人眼里,我都只是她的幻想,从未曾存在。
这么多天,我第一次有胆量打开声音放她那条语音。
没有我想象中颤抖的声线、压抑的哭腔,反而是轻快的语调。她很快乐,因为她即将启程,去往解脱。我上一次听她这样的声音,是在中考后的那天,她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珠海。
唐果,你的声音是含蓄的、是内敛的,是温柔细腻的。你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为了当上领队、为了被老师表扬声音洪亮而把嗓子喊哑的小傻子了。你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跟随他人,于是也有了自己的声音。只是你的声音好小好小,或喜或悲,别人都很难听到。你的求救是深海里渺远的鲸鸣,在低频里呼唤共振;你的求救是夜里随风而动的蓝风铃,在黑暗中难寻光明。我在想,当你终于决定要落下的时候,接住你的除了冰冷的泥土和深不可测的海底,还能有别的什么吗?
比如你喜欢的那条裙子,比如你想要的演出票,比如包水果糖的玻璃纸。
又或者是……我的臂弯呢?
你的求救,你向世界发出的最后一个信号,被我听到了。虽然确实晚了一点,但我确实听到了。唐果,我听到了,你听到了吗?
你的声音有我听得懂,我真的努力去帮你了,我在回应你,我的心跳是给你永不停歇的电波。
我所做的一切竟都是徒劳的吗?家楼下的水泥地面先替我接住了你。
我试着再救你一次,我回到过去,回到原点,回到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我以为你的生命中只是少了一个我,一个足够成熟,可以和你分担苦难的我。但我忘了,一盏夜灯是照不亮整片黑暗的,一个我是救不了完完整整的你的。和我那部分的空缺被填补上了,你身体的其他部位还会停留在永夜中不得光明。一根蜡烛的火明明可以点燃另外一根,可你想要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光亮。你想照亮整间屋子,于是拼命燃烧,直至化尽。你成了桌子上微微发烫的蜡液,虚无与黑暗之中便又只剩我一点星火。
对不起,唐果。我恨你为什么还是走了,去找你想要的彼岸,不惜为了一些什么而放弃掉我。但我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救你,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从有到无,两次。
我对你的恨相比于对我自己的简直不值一提。我不恨你了,唐果。你在你所能企及的最远的天边要幸福快乐,别再想起我,让我堕人无尽的黑夜就好。天堂会让你干枯的身体变得丰盈,让你眼下的泪坑变得饱满,而我,让我去地狱吧。我知道你是痛苦的,我没有对你犯下错误,但我爱你,所以我要赎罪,为你的离开赎罪。我会比你痛苦得多,作为我的惩罚,也作为缓解我心痛的良药。
我想我的蓝风铃枯萎了,花瓣垂下来,一碰就碎。
唐果,如果有下次,你还愿意让我伸手接住飘散的花瓣吗?
作者自评
(放在初稿下的留言区,完成即得到5分)
坏了完蛋了。我这个主人公没有主观能动性。
只能按“我”的视角来写问题1了。
1、请用 一个人想要改变,于是TA穿越,TA的世界从此变成了黑暗的
这个句式,整合明确你的人物动机、人物行动和故事最终走向。
2、请用五句话概括初稿里的情节。
“我”接到朋友抑郁自杀的噩耗。
“我”穿越回过去陪她经历一切,试图救赎。
“我”发现能做的只是陪伴,对救她这件事仍然无能为力。
“我”穿越回正常的时间。
“我”意识到救不了她,于是给她祝福。
希望你在以上两种头脑风暴的帮助下,自行校正你的叙事——人物是否有明确的动机?情节是否有明确的详略?叙事主线是否为主题服务?
以此作为初稿修改的方向和依据。
“他爸是官儿啊,他家还有跨国公司”在所有自小堆叠起来的一层层痛苦中,这把来自最现实,最让人无力的尖刀太令人心痛了…小小的孩子为什么总是被推着爬上深渊呢,唐果好像我身边那些慢慢沉默着消失的朋友。极具感染力的文字,感谢玄微
感谢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