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那兰达的冬天从来没有雪,哪怕到了十二月下旬,气温仍旧维持在零摄氏度上下。冬日的寒风向着亚得里亚海席卷而去,气流中深入骨髓的寒冷水汽带来源源不断的小雨。月亮再次高悬夜空,黑狼的嚎叫不再从山崖传来,那双血红的眼睛已悄然藏匿于街巷的每个角落
中央大街沿途的路灯始终明朗,莫泽德铜像被几盏聚光灯映照着,在黑夜中依然熠熠生辉。国家警察部大楼坐落在广场西侧不远处,紧邻宽阔的中央大街,纵使已是深夜,警察部的窗户仍多半亮灯,几百个中央任职的警察与警务员在黑夜中执行着未完成的命令
胡查任职第一书记的第一个月,经莫佐之手查处了许多与莱莫德氏作对的政敌。警察部的官员们负责搜集行政部门的违法证据,提供给司法机关,由遍布全国的行政法院审判所有不服从领导的官员
莱莫德们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中央政府与南部行政区,莱克们则愈发多地出现在东部行政区的人民政府中。自从警察部由莫佐亲临,警察体系的改革超过了胡查对政府改革的程度。两个月的的时间里,警察体系总人数从两万锐减到一万五千,大陆、北部与东部行政区的消防体系合并进警察局,边防警察体系从历史上消失,转由宪兵负责维系边境稳定
莫佐的举动招惹了不少警察体系内的前辈,五千多被裁掉的警察中有近一千人暂时处于无业状态,他们拥有警察的思维和素养,却没有工作能够束缚住他们。自然而然地,莫佐给他们定性为社会不稳定分子,不仅无法享受特供商店,连进出州府城市都需要特殊通行证件
诚然,这场轰轰烈烈的警察体系改革为全国剔除了大批冗余警察,人民无需付出劳动供给额外的五千警察,并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大量贪污腐败问题。重新整编的警察体系紧凑、廉洁,效率极高,但莫佐有证据认为这余下的一万五千人中至少还有两千人是可以继续剔除的。原先两万多人的庞大机器,真正支撑其运作的零件,只需要一万三千人,而这部分的效率甚至会比原先更高
但莫佐的志向应当远不止此,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在1956年12月的那个冬天,还没有几个人真正看透。胡查的设想也远远不是人们所能看清的,他脑海中的未来更加宏伟而激进,他不允许任何人阻碍他的步伐,哪怕是自己的心腹、高级领导人,甚至是亲人
莫佐对工作的专注令他忘却了致命要点,最终引发了他的危机
在警戒森严的中央区,抢劫与盗窃都几乎不再可能,游走在街边的行人也有可能是莫佐的手下。在骤然增强的执法强度下,一向谨慎的莫佐也放松了警惕,他穿梭于空无一人的街巷间,手中提着一箱刑侦资料——涵盖了近期普遍发生在军队中的,枪杀军纪委人员并自杀案件细节
老城西的房屋大多是王国时期的风格,红砖公寓与石英建筑交替,房顶则由平缓的石瓦片排列而成。目光所及的窗户全部合上,极少数的缝隙处露出微弱光芒。源于严格的宵禁制度,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除了从工作单位晚归的职员和工人,不可能再有闲杂之人
许多无人的小巷也无需灯光,但黑暗中潜藏着黑狼的双目。戴着警帽,莫佐拍拍左肩上象征着警察部长的肩章,在没有他人的地方,他终于能好好为自己骄傲一番。如今的成果令他十分荣幸,他感到这个国家正在一点点回到他——玛波特罗最后的荣耀的手里
回想起近期许多案件,莫佐意识到军队内部的肃清一定不仅仅是中央军委的规划,可能是胡查与旧军事力量的角力,是一场悄然发生的军变。军队中人人自危,为了保全不得不将权力一步步转移到其他的地方
昏黄的路灯稀疏排列,仅仅维系着首都最基本的照明。往日应当有便衣巡逻的大街今晚异常的安静,沉浸在案件中的莫佐却未能及时意识到这一点。他已经连续经过了三条没有正常执行巡逻的街道,也来到了这片无人街区的中心地带
暗藏在小巷里的双眼闪亮起来,他看见大步穿梭在灯光下的身影,知道唯一的猎物已经出现。一支黑色的瓦尔特手枪悄然出现在路灯间隙的黑暗中,照门上的放射性荧光点嵌住准星,八条螺旋的膛线全部对准黑色的警服外裤
狼在被注视时总会不自觉地看向视线的方向,当莫佐回头时,喷涌的火药燃气已从枪口爆发,子弹击中他的公文包,穿透几十层文件后,嵌进另一侧的皮套
寂静无声的黑夜中,枪声尤为刺耳。纵使是无烟火药,青蓝色的硝烟也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反应过来的莫佐飞快跃向一侧,把公文包掷在地上,右手迅速摸索腰间的手枪。那人又开了一枪,黄铜弹壳跌落在沥青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第二发子弹落空,在幽深的街道上平稳飞行,穿过一盏盏路灯的光芒,飞向街道的尽头。莫佐扑倒在地上,右手已拔出了手枪,他知道第三发很快就会对着他直直而来,他必须迅速确认黑暗中枪手的位置
套筒猛然滑动,明亮的火焰从黑暗中爆闪开来,宛若黑幕下燃烧的红花。第三发子弹紧随而至,这回却已奔向莫佐的额头,旋转的弹头超过了寒冷空气的音速,临近时才能听到音爆带来的破空声
子弹击碎了象征人民公仆的警徽,射进黑色的警帽。当子弹从后侧穿出时,一股鲜血亦从破碎的洞口溅出,喷洒在漆黑的柏油路上
附近听到枪声的便衣警察迅速飞奔而来,许多街道上的住户也拨打了老城西埠警察局的电话。很快,案发现场聚集了几个街区的警察,纷纷围到中枪身亡的男子身边,并查看另一人的状况
男人躺在一片血泊中,右手还紧紧握住手枪,地上散落着几颗黄铜弹壳。一顶黑帽滚落一边,漆黑的装束隐隐渗出血迹
莫佐捂住头顶,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来,他的右手颤抖,手枪的枪口却始终对准男人。两个便衣护住他的身体,他们全部围住地上的男子。警察一脚飞踢,从男人手中踢开手枪,并俯下身摸索衣兜,清除任何可能的隐患
附近仍有警察陆陆续续赶过来,几辆自行车和警车停在寂静的大街上,顿时热气腾升。莫佐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盯着那只公文包,他隐隐猜到一些事情,却始终不敢相信。他想,怎么可能有人这么疯狂,如此不顾一切完成自己的目的?他问了一个本应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问题
劫后余生的他仍心悸不已,比起逃过这一次刺杀的庆幸,更多的则是潜藏在任何一个角落里的危机。很快,警卫员从警察部赶了过来,随身携带着莫佐日用的一只箱子
翻开箱盖,莫佐从里面取出一支装载液体的玻璃针管,挽起袖子用力推进静脉。冰凉的药液在瞬间贯穿全身,他喘了两口气,随即平稳下来。夜的黑暗变得无比清晰,他听见每一个警察说的每一句话,看清枪手面部的每一处细节,一棵由无数信息构成的树在他脑海中迅速发展,直到生出每一片叶子,结下每一颗有可能存在的果实——他所能得出的每一个结论
鲜血浸染金发顺着额头淌下来,汇聚到尖锐的鼻头落在漆黑的柏油路上,绽放出一朵朵黑色的血花。无论哪颗果实是唯一确定的,他都清楚一件事——他惹上了大麻烦。是时候兑现老莱克伊的契约了,他必须前往城堡寻求庇护
落在地上的警帽被警卫员捡起来,里面散落着破碎的头皮和金发
踏上熟悉的街道,莱克市警察局外的大街上已见不到马车,只有裹得严实的行人。远远望向城市东侧的莱克山脉,一层白雪已覆上群山的顶峰,并沿着高耸的山脊相互联结,形成一片绵延在高空之中的洁白城市
警察局门前停着一排整齐的自行车,银光闪烁的骨架在寒风中更加闪亮,随之而来的是两个提着枪冲出警察局的刑警。两名警察将冲锋枪背在后背上,推出自行车飞驰而去,消失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上次他来时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警务员,如今已是所见全部警察的领导。他允许自己骄傲,但只能以玛波特罗的身份,而不是警察部长、党员或者莫佐
警察局的走廊直直通向尽头的局长办公室,门口的一排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待报案的群众,文书官办公室的牌匾已换做警务室的牌子。左侧的两间审讯室也增加了隔音设施,他能隐约听见审讯室里传出的喊叫声,已只有受审者的声音了
他推开警务室的房门,那扇宽厚的窗前坐着一位年轻警务员,桌前伏着一个报案的女人。顾不上两人发问,莫佐先开了口
“同志,我是中央来的,能否允许我稍作调查?”莫佐站在桌前,扫视宽大的木桌。桌上的台灯与纸笔依然如旧,不再有老旧的沃坎德尔法典,取而代之的是《地方警务室综合事项(1956)》和几本新法典
“哦……当然,”小警察放下钢笔,仔细打量着莫佐一身警服便装,“您有什么想了解的,我基本都能回答一番。”
小警察的自信令莫佐欣慰许多,这说明他省下的人手确实少有冗余
“是这样:我负责一个跨州案件的调查,现在有一个人在山上失踪了,他的亲属在那兰达报案,要我来填一份案件报告,”莫佐右手扶住桌子,语气平和地问道,“细节上怎样处理?出动多少人手?整个案件的流程和处理时间需要多少?”
“这是个很平常的案子,填写报告看具体日期和大致位置,并且附上失踪者的外貌特征,一切都好办,”小警察十分认真地同莫佐讲解,右手拿着钢笔在纸上不断涂绘,“文件通过后,直接递交给督查进行信息核查,确认没有误报可能后,由局长签字盖章交给山地警察。根据失踪点地形图结合过往数据推测大致的路线,以小径、山脊与河谷确定核心地带,每二十五公顷派遣一名山地警察与一个地方人员;以坡地、山峰与悬崖确定次要地带,每百公顷派遣一名警察与地方人员……”
莫佐看着那张白纸,在短短一分钟内出现了一幅足以意会的莱克山脉地图,并附上许多重要的区域和守林点。随着小警察有条不紊的述说,莫佐几乎看明白任何一个人失踪后对应的搜查方法,他由衷的感到欣慰
“……在核心地带,一般每日对应路线增加十公里;次要地带,每日对应路线在五公里到十公里。并且山脉的隘口处以及路径交汇点往往设有常驻守林员或者应急救援点——配备有稳定的火源与一定量的淡水,可以维持至少三日的生存。”小警察的话锋一转,来到莫佐最为关心的部分,“填写文件一般十分钟左右,案件随时呈递到督查办公室,由督查结合数据亲自审查。核查完毕后,每天6点到22点每小时呈递一次案件,局长签字;其余时间则在凌晨两点呈递一次深夜案件,交由值班局长签字。签字结束的案件直接交给相关部门,并根据紧急程度先后开始行动……从上报案件到开始处理,一般在五个小时以内;失踪案从开始处理到行动结束,平均需要两天。”
一旁中断报案的女人也静静聆听,一同看着那幅愈发完备的搜查地图。小警察注视着莫佐,眼中只有对待工作的专注
“不错,同志。”莫佐轻轻点头,眼神却依然冷酷,他戳戳那幅地图说道,“但是有个问题,那就是失踪观察期。”
“不需要。”小警察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是说,我们的人手和效率足够立即展开行动,并且在保留基础动员能力下,能同时处理两个这样的案件。如果地形重叠,甚至可以更多。”
合上警务室的木门,莫佐鲜少的露出微笑。看向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他只感到那间房门离他更近了,似乎只有几步距离。尽管如此,他依然相信这个距离可以更短,警察的效率可以更高
他没再见到那个勤勤恳恳的文书官,或许那个老人已经作为冗余,回归到更朴素的社会里了
白雪覆盖了大片的山林,高处的空气稀薄而寒冷,将呼出的水汽凝成细小的冰晶,流散在广袤的山脉之间。松针上积攒着远厚于自身的洁白,绵软的细雪下垫着蓬松的枯叶,每一步都像踩在沙发上
沿着山中的小径一路前行,莫佐踏在两行足迹上,手里还拿着那份小警察画的地图。他并不觉得物尽其用有什么不妥,相反,使用到极致是赐予一个物件最大的尊重。但他厚厚的警察手套令他难以操作,身前的足迹便是最简洁明了的路线
远远地,他听见一阵拨弄器械的声响,像在修一块表,又像给一支霰弹枪上弹。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倚着一个男子,戴着绒帽,背对莫佐。那人旁边的地上置着小煤油灯,身上同时背着两支猎枪,手里还在操作一支
那人从大衣兜里翻出一个圆柱形的罐子,对准猎枪的枪托拧上去。砰的一声,男子压上气压阀门,将一个枪托样式的东西卡在罐子后面。他将中折式的枪管和弹轮合上,拨弄保险机构,又举起枪向着远处的树木瞄准一番
男子忽然听见踏雪的声音,举枪回头瞄准莫佐
莫佐双手高举,脸上却挂着笑容。见状,那人放下枪也笑了,大步走来与莫佐汇合
“嘿!威德克雅,好久不见!”那人双臂张开,与莫佐拥抱,“你头上还缠着绷带。”
“唉——叫那个人打的,别提了……要说威德克雅,也就你这么称呼我了,埃尔扬。”莫佐拍掉埃尔扬身上的积雪,并好奇地看向他身上的三支枪,“你打猎带这么多枪?”
“还不止呢,阿尔娜手里还有一杆风枪,”埃尔扬将装填完毕的风枪背回身后,“风枪什么都好,就是装填费劲。比起风声,我还是喜欢火药,看看这个……”
埃尔扬从背后取下一杆霰弹枪,枪托上雕着花纹与花体字
“狩猎者1888式,审视者定制的款式,发射十二号鹿弹,”埃尔扬端起冰冷的枪支,仔细端详,“这东西是我父亲出生时,国王遣人送的礼物。现在到我手里了,我都舍不得用。”
“好好留着吧,”莫佐拍了拍埃尔扬的肩膀,“王国时期的东西,用一个少一个了!”
“我拿出来也就做做样子,真舍不得让铅弹给枪管磨坏,”埃尔扬将猎枪背回身后,取下那支轻盈的风枪,“所以打猎还是用的这家伙,反正坏了还有。”
莫佐接过风枪,好奇地查看。他环视一圈,按下开关退出弹轮,那里面镶着十枚闪亮的银制子弹。这东西他只在表哥那听说过,据说老莱克伊也回赠了王室一杆风枪,不过那都是久远的记忆,他已有些记不清楚了
“这真是好东西,多少钱?”莫佐随口问道
“哦,你要是想要,回去送你一杆新的好了……”
“不不不,我是想问这东西造价多少。”
埃尔扬却摆了摆手,仿佛毫不在意,“过时的东西了,也就算点加工费,不值多少钱。”
说着,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喊叫
“埃——尔——扬!”阿尔娜大声呼唤,“快点过来!”
埃尔扬又从身上取下一支风枪,飞快地在雪地上弹跳起来,穿过茂密的雪林飞奔过去。莫佐也端起风枪,紧随其后向前奔跑,在雪地上留下一片混乱的脚印
松树枝上的雪已打落许多,冻僵的枝条抽打两人红润的脸颊,留下红色的印记。透过墨绿色的枝叶,远远看见一身黑色绒衣的阿尔娜站在树林里,手里还端着风枪
“怎么了?”埃尔扬火急火燎地走到跟前,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看那边,”阿尔娜的面色有些难看,“我刚刚打中一头鹿,那家伙跑了。”
三人小心翼翼地拨开烦人的树枝,缓缓接近命中的地方。白茫茫的雪地上突兀的洒落一滩血迹,猩红的血液渗进雪里,凝结成亮眼的红冰。血迹向着密林深处延伸,一路上还有鹿蹄杂乱的奔跑痕迹
“既然已经留了伤口,顺着血迹早晚都能找到。”说出此话,莫佐却感到那摊血迹似乎是自己留下的
“啊——它会不会疼啊?”阿尔娜的面色十分难看
“废话,不疼的话给你来一枪啊?”埃尔扬捂住额头,十分无奈地闭上双眼,“你要是怕它疼,还打它干什么?”
“该死的,我只是想狩猎,不想让它难受……下次我会瞄准一点的。”
莫佐端上枪,沿着血迹向前行进,仿佛一头山狼一般,全神贯注地追寻猎物。埃尔扬无奈地紧了紧帽子,也跟了上去。阿尔娜抬起脚看了两眼,恨不得那是一双高跟鞋,那样就可以狠踩埃尔扬了,只可惜她穿的是皮靴
“下次我要穿高跟鞋,到时候有你好受的!”阿尔娜用枪托捅了捅埃尔扬
“我第一次知道高跟鞋还能登山,除非你的脚踝被真主开了光……”埃尔扬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阿尔娜狠狠踩在埃尔扬脚上,平底的长筒靴却造成不了一丝伤害
“没辙了吧?”埃尔扬嘲讽道
她忽然抬起另一条腿,一脚踢翻了他支撑用的腿。埃尔扬措手不及,跌倒在松软的落叶与绒雪上,风枪重重杵进地里
“没辙了吧?哈哈哈!”阿尔娜幸灾乐祸地嘲讽道,“你应该让耶和华给你开开光的。”
“那又怎样?”埃尔扬撑着枪杆从雪地里站起身来,掸掉身上的积雪与树叶,“我又不信基督。”
“那就让列宁去给你开光吧!”阿尔娜从他头上揪下来一根树枝,绕开他跟上莫佐的步伐
“真是的……”埃尔扬大步跟上,“你就非得说这些该死的话!在家里说、夜里躺床上说、部长宴会上说,就连打猎的时候都要说上这么一句……”
“嘘——”莫佐抬起左手,示意全员戒备,右手谨慎地架着风枪。他悄悄靠近一从灌木,听见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并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三人围在灌木丛旁,警惕地望向里面。灌木下层没有落雪,仍旧是光泽的墨绿色,依稀可以看到棕褐色的毛发与白色的斑点,以及一条缓缓流淌的血河。探进头去,埃尔扬看清那头鹿的面貌,它正喘着粗气,鹿角勾住灌木枝,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鹿的眼睛圆睁,眼角的睫毛渗出泪水。它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却还是难以接受。埃尔扬端起风枪,瞄准鹿的耳朵,准备结束那头鹿的恐惧
“等等,埃尔扬……”阿尔娜心疼地看着那头小鹿,“我们真的要杀它吗?”
“你到底在想什么?”埃尔扬紧皱眉头,“你就让它在冰天雪地里失血到死?”
“唉——你来吧。”阿尔娜放下风枪,用皮手套捂住双眼,“我有点看不下去。”
埃尔扬端起风枪,紧紧瞄住鹿的耳道。子弹会穿透耳道的几层皮肤,带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射入脑部,贯穿出一道空腔,将脑组织绞碎。紧接着子弹会接触颅骨,发生颅内弹跳,继续撕裂它本就破碎的鹿脑,重复刚刚的过程,直到停在某一处位置
想到这里,埃尔扬忽然也迟疑了,那头鹿双目与他对视,眼神中只有纯粹的恐惧。那双眼睛他在战场上见到过——哈南防线外那个惊恐的哨兵,那人也很快就被尖刀划破了喉咙。他在战场上杀死那些敌人,也许因为他们是反革命的敌人,是法西斯分子。但是这头鹿是什么呢?它只是一头世代生活在莱克山脉上,与他家一同居住于此的邻居
埃尔扬狠下心扣动扳机,一阵迅捷的风声从枪口喷出,那头鹿应声倒在潮湿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缓缓睁开眼睛,即使他已杀死过许多人,但这一次杀生,他还是闭上了双眼
如果是玛丽安和瑞兰加呢?埃尔扬心想道。换作是他们三个在山林里碰到一头受了枪伤的鹿,一定是不会痛下杀手的。玛丽安会抱住鹿头安抚并祈福,瑞兰加也许会用一些布匹止血,摩西会想办法找些工具和药草
但现在,他们是埃尔扬、阿尔娜和莫佐。阿尔娜开了一枪,宣判鹿的死刑,莫佐追杀到鹿倒地不起的地方,埃尔扬最后端起枪处决了这头鹿
三个人拽着鹿角,一步步将死鹿从密林深处拖出来,回到刚刚莫佐与埃尔扬相见的小空地上。煤油灯还倚在松树下,发出微弱的光亮,照化四周一片雪水。温热的血液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路,热气从伤口涌出,结成花白的冰雾
折腾一圈,三人终于暂且休息下来,商讨下一步的处理
“下一步怎么打算?”莫佐将风枪背在身后,看着雪地里仍有余温的庞然大物
“下一步……其实我还没想好,”埃尔扬从地上拾起煤油灯,拧灭了灯芯,“可能还在外交部任职吧,可能想个办法调到行政部门去……”
“哈哈哈,我是说怎么处理这头鹿?”莫佐大笑出来,呼出一片热汽
阿尔娜从松树下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大铁盒子,上面还有一些十分复杂的仪器和支架。她将那东西支在雪地上,拨动几个开关,随后升上去一根细长的天线。她拧动调频旋钮,又调换了几个波幅,机器里渐渐传出象征城堡电台的华尔兹舞曲
“呼叫莱克城堡,呼叫莱克城堡。这里是柠檬与杜鹃,收到请答复。完毕。”阿尔娜拿起传呼设备发送信息,调高扬声器收听回音
“已收到,这里是莱克城堡。呼叫杜鹃。完毕。”无线电设备里传来模糊的男声,每句话的尾调都略有抬升,一股古老贵族的韵味
“我们刚刚狩猎了一头公鹿,坐标位置国王小径中部,派人带上雪橇过来。完毕。”
“收到。支援已出动。会话结束。”
两个男人还在雪地里畅谈一些政事,阿尔娜无聊地坐在无线电机旁边,看向那头死不瞑目的鹿。鲜血从鹿耳流淌而出,这头庞大的公鹿看起来还完好无损,实则颅脑已经糜烂不堪,彻底失去了生命力。她开始思考,这头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才死去的?
如果这头鹿是被埃尔扬击碎颅脑才死去的,那只有这一步这头鹿会死吗?如果没有莫佐的追猎,他们甚至找不到这头鹿。但阿尔娜的那一枪也是致命的,它重创了这头鹿,并留下一条可以追猎的死亡血迹
但开那一枪之前呢?这头鹿今天来到了山林里,碰上本就来狩猎的两人,它是不是从那时起注定了死亡呢?
莱蒙尼亚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才注定了死亡的?是1991年的革命导致了这个国家的直接破碎,还是埃拉政府对反革命势力的纵容?亦或是由后胡查时期的高压政策决定,亲南时期的民族矛盾,甚至1961年那场毁灭性的战争就注定了最终的结局?
雪地里的人们还意识不到几年后将要发生的一切,但所有人都有预感,接下来的几年注定了风起云涌。就如那头鹿一样,流淌的血液已注定了最终的结局
“……这条小路据说就是圣杰特末代国王的逃跑路线,”埃尔扬指着莫佐手中的地图说道,“你看,从山城出发,这条路只有本地山民才清楚,奥斯曼军队极有可能意识不到这里的险要。沿着这条小路,可以向着莫特一路前进,去弗朗尼亚王国;也可以转到塔森河,往莱蒙尼安王国去……所以才得名国王小径。”
“沃坎德尔起兵之后,据说有一本法典划定圣杰特山城的税收要低于全国其他地方……是真的吗?”
“说实话,我也没办法确定,”埃尔扬回忆起来,他似乎确实在历史馆看到过一本,“也许有一部确实是这样规定的,但谁知道那是从哪来的?”
城堡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沿着小径来到空地附近。一个马夫牵着骡子过来,骡子身后挂着一辆雪橇,另有两个持着风枪的仆从跟了上来。碰了面后,几人合力把那头鹿捆在雪橇上,又将背包和设备都交给仆从,一路往城堡去
山上的初雪便很迅猛,地中海湿冷的水汽在四千米的高空中结成冰雪,落在一片本应降雨的沿海区域上。同纬度的地区鲜有降雪,尤其是十二月下旬。山脉上层叠的松树缀满白雪,动物们也大多有了安眠的地方,只有人类还在不断斗争
站在山腰上望向城堡,灰黑色的城墙绵延不绝,将一座小山丘围进城里,环山建了一座座中世纪风格的碉楼。小山上生着一片茂密的白杨树林,一条蜿蜒的小路缓缓通向山顶。一片宽阔的雪地覆在大门内侧,远远可以看见许多王国时期的红砖建筑与那座白色的石英宴会厅
山丘顶端坐落着一幢灰色的楼房,一面巨大的斜三角形琉璃窗面向西方,因光芒的反射,几乎看不清斜窗内的一切。远远可以看见几个小莱克在雪地上玩耍,相互投掷雪球,迸开一片片雪花。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圣诞树,树尖上捆着一个镀金的甘蓝雕塑,在墨绿色的树叶衬托下更显金黄
“看看那宴会厅,威德克雅,”埃尔扬语气中带着轻蔑,“我和阿尔娜就是在那地方认识的。”
“真是混蛋……”阿尔娜低声咒骂道
“想必是十分浪漫的一次相会……”莫佐还没弄明白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埃尔扬,”阿尔娜打断了莫佐的赞赏,“威德克雅,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起到访我们家的。”
莫佐犹豫了一下,咽咽口水说道:“最近风头紧,来夫人家里既是来避难的,也能顺便和埃尔扬见见面,拜访一下家主莱克伊。”
“避难?”阿尔娜抬起眉头发问道,“威德克雅,你都当上警察部长了,还有谁能拿你怎么样?随便挥挥手,不就调出来一群警察,连保罗一世都能抓起来。”
“哈哈,我倒也想抓他,但有什么用呢?至少不是现在,”莫佐笑了笑,“早晚有一天,我得和那些希腊人算一笔账的。”
“就是这样!”阿尔娜忽然扬起眉毛,“就该把坦克开到雅典,轰了那个邪神庙!”
“至少也应该推动一些地方管理条例的改变,把境内的希腊人和犹太人划归二等公民,取消他们的社会福利。”莫佐十分肃穆地讲述着他的宏图大志,仿佛找到了挚友,“或者以后也应该继续推动三等公民制度的成立,莱蒙尼亚族划到一等,斯拉夫维亚族、克罗地亚族和穆斯林族划到二等,希腊族和犹太人划到三等。”
“嗯?为什么穆斯林族在二等?”阿尔娜眯起眼睛看向莫佐
“哦,不是那个意思。”莫佐再次警惕起来,“我是指,那些奥斯曼时期的土耳其血统,不是信奉伊斯兰教的……”
“奥斯曼?”阿尔娜看向莫佐,似乎已准备好反希腊阵线的内战
“我们到了!”埃尔扬急忙打断两人,“威德克雅,你先去登记处那签个名字吧,他们会带你去休息的地方。”
莫佐从肩上卸下那支风枪,“这杆风枪……”
“你先拿着用吧,这段时间是狩猎的好日子,说不定还要用呢。”
埃尔扬带着几人和那头鹿走向宴会厅的方向,雪地上几个小莱克还在飞奔嬉戏。临别时,阿尔娜还朝莫佐使了使眼色,似乎两人暗暗达成了某种交易,只是莫佐还有些没回过神
真是该死!莫佐咒骂自己,他怎么在那个没那么熟的女人面前说了那么多?那些极端的民族主义言论,竟然莫名其妙被他吐露了出去。但是既然说了,也只能说了
“你就对希腊人没点意见吗?”阿尔娜推了推埃尔扬
“唉——”埃尔扬皱起眉头,“你知道我兄弟瑞兰加就有希腊血统吗?”
“那是谁?我都没听说过。”她疑惑地问道
“就跟玛丽安一样,你不认识的多着呢……”
阿尔娜狠狠踩了他一脚,依然没有任何伤害
“你要是再跟我提起她……唉——我就给你脚踩断!”
“那真是正好,以后都不用我自己走路了,你还得一直伺候着。”
阿尔娜眯眼盯着埃尔扬,忽然坏笑一下,“你要是残废了,我就随便再找个人嫁了,谁会想照顾你?”
“和那个保什科吗?有意思。那我直接回弗朗加山好了,你不想照顾有的是……”
阿尔娜一用力推倒了尔扬,自己也扑上去,两人在雪地上扭打起来。阿尔娜抓了把雪,往埃尔扬嘴里送。埃尔扬发狠把她抡倒在地,把那团雪又抹到她脸上,却被阿尔娜一脚踹翻过去。两人各自攥起雪团,像小孩一样准备下一回合的雪仗
翻开一本牛皮书,莫佐眼中有如火焰般光芒四射,仇恨的火从未消去,反而越闷越热,将他的内心烧得滚烫。回想起那些蛀在全国的希族人,屡屡通过商贸破坏王国的架构,在希土战争中号召希腊的响应发动资本主义革命,并联络意大利人摧毁了王国——他本应拥有的一切
年仅二十八岁的警察部长,却是胡查政府下最理性的选择。在工作能力上,年轻的莫佐聪慧、坚韧、干劲十足;而在胡查的政治意图下,莫佐是一条暂且温顺的独狼,完全的忠诚、脱离于旧体系的派系、仅听命于胡查一人的裁断
通过莫佐毫无顾忌的改革,警察体系迅速成为隶属于胡查的政府军团,几乎完全受胡查一人的操纵。借莫佐体系的强硬手段,胡查得以贯彻在党内的持续清洗,利用军犬式的警察部队迅捷冷酷地进行暗中的政变与军变
胡查清楚莫佐玛波特罗后裔的身份,因此大胆地掌控莫佐;莫佐也并不担惊受怕,他也隐隐推断出胡查意大利法西斯的身份,他相信胡查也清楚此事。虽然莫佐从不以此作为筹码,但这个把柄总是稳妥的,甚至可以用于执行他最终的计划
不过他不必过于着急,因他的计划正伏在胡查的设想下,一步步推动着。总有那么一天的,他安慰自己内心熊熊的烈火,关上了那只通红的锅炉盖
“几年未见,你的长进还是令我有些惊讶的,”老人拄着槭木拐杖,面容祥和,“威德克雅,我实在很欣赏你。”
“您过奖了,我真心的,”威德克雅坐在老人身旁的高椅上,头顶缠着白色的绷带,两人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斜对面坐着,“现在的一切,都不足以算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何况您也帮扶了不少。”
老人笑着拍拍威德克雅的肩膀,仿佛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我也没帮上什么,一切到底还是你自己进取的。”
“能够在我跌入低谷的时候,拉上一把,让我不至于摔死……这就已经比世上的任何帮扶都有意义了。”
阴沉的灰光从后侧洒来,在威德克雅冷峻的面颊留下清晰的光暗线条,他的双眼尖锐,却在向内审视着他自己。和老人坐在洋溢古典气息的宴会厅里,恍惚间让他回到了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王国。或许那个时代早就在世界大战中消失殆尽了,只是老人还在体面地维持那个古老的幻象
“我确实不及我父亲那般的深奥,但也看清了一些事情。”老人的语气变得极为深沉,“一块柠檬蛋糕,当然是值得人们喜爱、怀念的;但时过境迁,这蛋糕已经烂了。既然如此,无论它曾经如何甜美,也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是应当被抛弃的。”
“我能明白您的意思,”威德克雅闭上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但我还是有些不甘心,哪怕不能让它回到原先的模样……至少,我也应该把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赶走。”
“你是玛波特罗的后裔,我和埃尔扬还有这里的莱克们,也都是莱克伊一世的子嗣……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只是碰巧生在这里,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血统。这一点,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适用的,包括那些你还接受不了的人们。”
“不,不是这样的,”威德克雅的语气平缓,但带着一丝激动,“无论您生在哪里、怎样的环境,您都是莱克伊。我和埃尔扬不正是如此?我们都在弗朗加度过了生命中年轻的时候,甚至包括一些……十分肮脏的经历,但我还是威德克雅,他还是埃尔扬,是莱克伊……那些天生血统低劣的人们,我想自然如此。”
老人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失望。威德克雅皱眉看向老人,他既难以接受老人对他的失望,也坚信着自己所认为的
“威德克雅。有些事情,或许过了很久、经历了什么,就会恍然大悟,”老人双目注视着威德克雅,深邃的目光仿佛无底的深渊,“也有可能,永远看不明白……”
古老的灰石墙体将室内的光芒消散大半,本就阴沉的灰光更显黯淡。莫佐踏在红绒地毯上,走在一望无际的宽大走廊中央,一排两人高的木门雕刻着早已失传的花纹,几幅雪山与罂粟的油画挂在两侧,为阴暗的室内增添了似有似无的色彩
但在这里住了两个晚上后,他意识到自己真心喜欢这样的风格,甚至希望就这样住在这座灰暗的城堡里,尽管终年阴雨。他总是在两个莱克伊面前袒露自己太多,他的理智抗拒这种真诚,内心却深深向往着这样的关系。倘若不是为了他心中的理想,他愿意像个真正的朋友一样结识埃尔杨与老人
城堡里住着五百多人,大多是前几世莱克伊的子嗣们,他们自小在这里生活,有些自然成为在城堡中任职的莱克,终生在此繁衍后代。另外有两千亲缘较浅的莱克,或因很久以前就分家别住,或在城堡长大而去了外界发展,都成为外围成员
至于一些在新时代失去了职务和权力,甚至遭受迫害的家族成员,城堡为他们提供了最后一处避风港。而在胡查上任后,回到城堡的族人们越来越多了,一些曾经只手遮天的人物,也在残酷的斗争中败下阵来,回到这个养育他们以及无数先祖的地方里
远远地,莫佐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迎面走来,似乎是从埃尔扬住的桑格尔楼里过来的。随着两人接近,莫佐看清了那人。那人正是保什科,光鲜的黑色礼服上缀着勋章、胸针与一朵芍药花。他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似乎刚刚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莫佐
不过莫佐完全不想搭理这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混账,他想去埃尔扬那里坐坐,也为了会一会阿尔蒂娅娜,和她再聊聊有关希腊的一些事情
沿着碉楼式的右旋楼梯爬上三楼,莫佐不由被随时可能出现在高处而只能左手应对的恐惧短暂充斥,这种旋转楼梯的设计初衷便是为了防御攻城的敌人,那种潜在的敌意令莫佐敏锐地感知到了
走廊尽头隐隐传来一阵争吵声,一男一女正在激烈地吵架,男子尽可能压低语调,而女子不管不顾地疯狂指责。莫佐不假思索地判断出那就是埃尔扬和阿尔娜,也只有他们才会这样
“……我和你明说了吧,我根本不在乎你什么爱不爱的,”埃尔扬坐在床边,两侧灰色的纱帘系在床柱上,“你随便和谁搞臭名声,我完全不插手。但你知道你在损害我的尊严吗?我不是什么丈夫、埃尔扬、小柠檬,我是莱克伊!劳动党党员!我是外交部的官员,是莱蒙尼亚的干部!”
“……混蛋混蛋混蛋!”阿尔娜的叫声冲破天际,她站在床前,两脸通红地瞪着埃尔扬,“你回到家不把门锁上,让那个该死的同性恋混进房间来,你还怪我?我看他是奔着你来的,是要和你私奔!”
“同性恋是吧,好!”埃尔扬失态地破口大骂,表现出完全不同于在外的模样,房间的纱帘全部紧闭,但吵骂声还是传出了窗外,“我是该死的同性恋,我和保什科通奸,和谢洛通奸,和威德克雅通奸……够了吗?骂人同性恋很厉害、很恶毒、很混账,是吗?”
“你干脆和你那个什么瑞兰加通奸吧!正好你们两个在伊德安大教堂那个破地,好好膈应那个该死的耶稣!”她完全不顾一切地咒骂,往往就这样说出后果极其严重的话来
埃尔扬呆坐在床边,不再开口反驳,他的双目失神,脸部肌肉不受控地抽动起来。他咽了咽口水,忽然喘不上气似的扶住床柱,两眉诡异地皱在一起。看到他这副模样,阿尔娜却还在气头上,反而得意地看着他,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别逼我…开枪打你!”埃尔扬已扶着床边走到床头柜前,那里面装着一支手枪,“……快给我…滚蛋!我…我会……控制不住的!”
“别以为能吓到我……”阿尔娜向后退了一步,却是在接近那杆架在墙上的短风枪
“滚啊!”埃尔扬飞快地从柜子里掏出手枪,回过身时,却发现阿尔娜已用风枪瞄准了他
“继续,”阿尔娜冷酷地盯着埃尔扬,风枪黑洞洞的枪管深处闪烁着银子弹的光亮,“关掉保险,拉筒上膛,举枪瞄准,三点一线。”
冷静下来,埃尔扬忽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比起他的失控,面前这个疯女人更有可能真的开枪。毕竟开枪打他这件事,这个疯女人又不是没这样干过
“来啊,我等着你呢,我的小柠檬。”阿尔娜的语气却变得无比寒冷,说出的每一句情话都如结冰的尖刀,“瞄准我,我们一起倒数,一起开枪。想想那场面,银弹击碎你的左眼,子弹穿透我的胸膛,我们一起血流成河,就死在这个地方,几秒钟后而已。”
埃尔扬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他紧握着手枪,只是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看着阿尔娜冷酷的双眼,他只感到一阵眩晕
她用最冷漠的口吻述说情话,听得埃尔扬一阵发寒:“想在我胸口留下一朵红色的杜鹃花吗?别让我再催你,我亲爱的小柠檬……该死的,我等着呢!”
“阿尔娜,我们完全可以……”
没等说完,埃尔扬清楚地看见阿尔娜的食指已猛然扣动扳机。在一瞬间,他本能地低头闪避,只听一阵刺耳的风声,一簇碎木屑飞溅到他头上。当他反应过来时,子弹已击中了他正后方的油画画框
“妈的!”他下意识地大骂,并飞跃到床上,左手飞快卸下保险、拉动套筒,将手枪上好膛
又在一瞬间,阿尔娜扣动扳机,风枪强劲的气流喷涌而来,卷起他一侧的头发。风枪弹击中他一旁的鹅毛枕,溅起一片白哗哗的鹅毛。趁着短暂的混乱,埃尔扬翻身滚到床下,恰好避开阿尔娜的视线
她对着另一侧的床边连开三枪,子弹划破洁白的被子,又击碎地上的木板,溅起一阵阵碎屑。她谨慎地接近那一侧的床边,瞄准她的视野盲区,一步步缓缓将枪线挪移过去。猎杀的疯狂已冲昏了她的头脑,她现在只想开枪,想让对方流血,仅此而已
当她终于完全扫视那一侧的床沿后,却发觉那里空无一人。惊愕之余,埃尔扬的身影从另一侧猛然站起,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疯狂的阿尔娜
她却不感到害怕似的,瞬间调转枪口,对着埃尔扬的方向开了一枪。这回埃尔扬没那么幸运了,银弹对准他的左肩射去,却没在背后的柜子上留下弹孔。一刹那,两人都震惊得停下了动作,埃尔扬的余光瞥向左肩,血迹已染红了白色的衬衫
黑色的扳机重重砸在枪机上,弹簧推动撞针狠狠敲进底火,一股通红的火焰在枪膛里燃烧,迸发出远超风枪的力量。焰火压动子弹在膛线上旋转,生生在黄铜上刻出一条条令人生畏的斜纹,子弹嵌进爆发的怒火,喷向目光所至的地方
子弹擦着阿尔娜的脸颊掠过,滚烫的金属炙烤着她的黑发,最终奔向灰白色的纱帘,撞破玻璃飞出窗外
紧接着他连开三枪,每一颗子弹都贴着她的头颅掠过,怒火最终没有演化为悲剧,阿尔娜在他最后的仁慈里侥幸活了下来。她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寒风从破窗涌入,将两人轻薄的衣衫拂动飘荡。冰冷的空气赶走充斥室内的炽热,埃尔扬举枪的右手呆呆地悬在空中,手腕已颤抖起来。鲜血被他疯狂跳动的心脏挤压出来,左侧胸口已浸透了血迹
冲进卧室,莫佐看见一地狼藉的卧室,瘫坐在床下的阿尔娜,以及站在门前痴痴望向窗外的埃尔扬。他赶紧扶住埃尔扬,惊愕地看向那摊血迹,又注视着惊魂未定的阿尔娜。城堡的人很快赶了过来,他们误以为少主遭遇了暗杀,没想到枪手是少主夫人
临近圣诞,穆勒也常常在城堡住下,只在下午到州政府处理一下政务。于是听到桑格尔楼的动静后匆匆赶来,看望这个令他苦恼不堪的侄子,还有这个令他苦恼不堪的侄女
当他到了三楼的卧室时,私人医生已把那颗子弹取了出来。所幸那不是淬毒子弹,而短风枪的威力又不大,只伤到些皮肉,算是小伤。但那也足够危险了,倘若子弹对准了眼睛,埃尔扬必死无疑
莫佐和阿尔娜并排站在破碎的棚顶床前,埃尔扬倚靠在床背上,左肩绑着一圈圈绷带。莫佐头顶也缠着绷带,两人的装束好似同病房的病友。医生还坐在床边,详细地和阿尔娜与莫佐讲述伤病状况
“他的麻药劲还没过,不过得提前服用阿司匹林,否则等会儿就疼的不行了……”医生嘱咐道,手中还递过去一个金属盒,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药物,“晚上用蒸馏水冲洗一下创口,再涂抹碘酒消毒,最后缠上绷带。”
“医生……那个,他多久能好?”阿尔娜语气中带着愧疚
“表皮愈合七天左右,痊愈的话差不多一个月,”医生的语气十分平淡,但依然听得出一丝责备,“您可要好好照顾先生,这半个月里他左手不能用力,活动程度也不能太大,容易造成二次撕裂。”
“那他其他部位不受影响吧……最近可能还要有些活动,而且我们……”
埃尔扬闭上眼睛,鄙夷地扭过头去,并叹了口气。阿尔娜这个没心没肺的坏女人,根本不想着好好照顾他,满脑无关紧要的破事。而且穆勒来了,他大概会向着阿尔娜,说不定还要批评自己……
“医生,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我想和他们单独谈谈。”穆勒叫住专心回答阿尔娜问题的医生
“没问题,再有什么我会和少主夫人说的,那我先告退了。”说罢,医生便提起皮箱走出卧室。莫佐紧跟着离开,并关上了房门
现在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个——身负重伤的埃尔扬,心怀鬼胎的阿尔娜,还有意图不明的穆勒。三人沉默良久,谁也不先开口。埃尔扬静静注视着那支风枪,眼神中没有一丝感情
穆勒终于张口,山羊胡颤抖了一下,“今天的差错……”
“她先开的枪。”埃尔扬毫不客气地说道,语气冷漠无情夹带怨愤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他先用枪威胁我的。”阿尔娜激动地怼回去,仿佛她是这场事件中最大受害者
“够了!”穆勒愤怒地吼道,将阿尔娜吓了一跳,埃尔扬似乎早就猜到这一切,依然面无表情
“小打小闹常有的事,但是你告诉我,这是小打小闹吗?”穆勒的口中似有烈火燃烧,“阿尔蒂娅娜!我问你话呢?告诉我,开枪打伤自己的丈夫,有一点妇德吗?”
阿尔娜没想到是冲着她来的,顿时哑口无言。埃尔扬依然一副不管不顾的姿态,似乎早就料到这了
“下次你别对着丈夫开枪,你把枪口塞进我嘴里,把我先打死!再杀你丈夫!”穆勒右手指向破碎的窗户,他的脸已通红,“进了城堡,你不是别人,你是少主夫人。就你这样做,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直接让你滚蛋!要不是埃尔扬宽容大度,你早埋在罂粟地里了。”
“伯父…你不能……”阿尔娜本以为穆勒会向着自己
“我不能批评你吗?你见过哪个贵妇把自己先生差点杀死的吗?别说原谅你了,把你送到白房子都算轻的,正常是要给你上报警察局,送进法庭判你个非法使用枪支、故意杀人未遂!”
“但他先说要用枪打我的,我只是防卫而已。”
埃尔扬忽然发话了,语气充满轻蔑,“你可以败坏我的名声,也可以诽谤我是同性恋,甚至侮辱我最珍视的朋友……我不能让你…滚出我的房子?”
“你纵容保什科那个混蛋进我的房间,然后舔着脸说我和他通奸……不允许我说你两句?”
“都把嘴给我闭上!”穆勒呵斥道
埃尔扬毫不在意地笑了,“他进了我们的房间,然后你们两个就在我的床上畅谈……”
“你也别说了。”穆勒叹了口气,“你父亲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们有目共睹。很快,他就会离开我们,到了那时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我孤身一人久了,自然没什么问题;但你们是夫妻,是要抵住风雨飘摇的一对。动辄发脾气闹乱子,是不可取的。”
“唉——”埃尔扬也长长叹了口气,“我现在才二十六,您想想,倘若父亲十年后过世,我也不过三十多岁。要我撑住一座没有莱克伊ⅩⅢ的城堡……怎么可能?”
“莱克伊只有你一个,但别忘了莱克们,”穆勒语重心长地鼓舞道,“我,你……妻子,还有佩特里特……那么多忠心于城堡的人啊,我们都在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而竭心尽力。埃尔扬,你大有机会担起这份重任。”
“叔叔,不是我败家什么的,”埃尔扬摇了摇头,“我只想要平和的生活,哪怕贫困一些也好。只要能允许我安稳地观察这个世界,怎样都可以。”
“但你不得不为了这样的生活而拼尽全力,我的侄子。”
埃尔扬沉默了,连带着一旁还在生闷气的阿尔娜。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阿尔娜,她刚刚打伤了他,而他也有错在先,何况这个家伙还是自己妻子。他忽然感到这件事有些好笑,自己因为一件破事争风吃醋,最后恐吓不成反被打出一个窟窿来
她也有点可爱,不是吗?埃尔扬心想
“你是不是该道个歉之类的?”埃尔扬发问道
“哎呀!”阿尔娜紧皱眉头,露出愧疚的神情,“对不起,真的,我真不该这么做。”
穆勒却还生着气:“阿尔娜,你的态度!”
“对不起,埃尔扬,”她顺从地低下头,“我……谢你不休之恩,这样的事……不可能再有了,我以真主见证。”
“那就好,我只谢你不杀之恩了……”埃尔扬微笑了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一句道歉就把他内外的伤都一笔勾销了?”穆勒质问道。他还在为刚刚的事感到后怕和愤怒,倘若埃尔扬真的死在枪下,恐怕不仅阿尔娜会被处死,老莱克伊都会气绝身亡。真到那时,城堡上下就只能指望他穆勒,这个没有子嗣的族长了
“好了,叔叔,”埃尔扬决定原谅她了,何况他也有不小的过错,“今天的事,也有我的责任。我不该没看好保什科那个混蛋的,更不应该毫无节制地吵架,甚至动枪。”
“不行,这件事必须让阿尔娜记住点教训。”说着,穆勒便要开始声讨
“伯父!”阿尔娜的脸通红,咬紧牙看向穆勒,“我已经知错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阿尔蒂娅娜,不行,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埃尔扬忽然发难:“啊——疼!快,阿尔娜,给我阿司匹林……不行,叔叔你先出去一下,麻药劲过了,让我…让我在床上躺会儿……”
穆勒意味深长地看向阿尔娜,右手狠狠指了两下,随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听着穆勒渐远的脚步声,埃尔扬忽然停止呜咽
“怎么了?”阿尔娜站在梳妆台前倒水,听见他没了动静便问道,“等一下,马上好。”
埃尔扬平淡地坐在床上,仿佛无事发生
“穆勒走了。”他淡淡说道
“是,怎么了?你还疼吗?”
“疼,当然疼。就像你在林子里开的那一枪,怎么可能不疼?”
阿尔娜端着一杯水和两片药坐在床边,便要往他嘴里送
“算了吧,我不想吃药,”埃尔扬伸出右手推开她的双手,“疼一点也好,提醒我结结实实挨了你一枪。”
“哎!好了,别生气了,快点给我吃药。”说着,阿尔娜掰开他的嘴,把药片丢了进去
“哪有你这样喂药的?往人嘴里扔……”
水杯贴上他的嘴唇,堵住咄咄逼人的话语。阿尔娜眉头紧皱,监督他一口口把水全部咽下,才拿开杯子。两人对坐着,相互注视着对方。阿尔娜的脸不自觉地红了,移开视线盯着地上的弹孔
埃尔扬微笑起来,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感情,既有一丝愤怒,又暗藏着不愿直面的喜爱。阿尔娜似乎是为了他才大打出手的,只不过大打出手的对象还是他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厚重的质问:“阿尔娜,他怎么样了?”
两人齐刷刷看向房门,同时垂下眼皮,仿佛有趣的事情被打搅了
“我不舒服……”“他想休息会儿……”两人同时答道,不由微笑起来,仿佛有什么深切的默契
“埃尔扬,你不舒服吗?”穆勒隔门问道
“让我躺会儿吧……”他故作不耐烦的语气
那脚步声渐渐轻了下去,穆勒大概是真的离开了。经过窄小的旋转楼梯,穆勒看见莫佐站在窗边的身影。望向窗外,半片灰白的天空与黑白色调的群山下,灰色的城墙包住这座与世隔绝的堡垒
穆勒没有打扰莫佐,只是默默走下楼梯,他的忧虑早已充斥整座城堡,宛如厚重的白雪。莫佐感受到城堡里洋溢的氛围,五百个人在这座城堡里生活着,两千多人依靠这座城堡为他们最后的避风港,但这座城堡本身已摇摇欲坠了
作为玛波特罗,他想为这里做些什么,也知道自己很少这样宽宏大量地插手本不应该理会的事情。无论为了什么,是报答老莱克伊对他的照顾,为自己提供一个可以持续保证安全的后盾,或者仅仅为了维持一场浓厚旧时代色彩的梦境。他告诉自己,他必须为这里做些什么。城堡里的审视者们是无情而冷漠的,但城堡本身确是温暖的,是值得他去珍爱的世外之地
他往往会在两位莱克伊面前袒露自己太多,尽管理智抗拒这种过度的暴露,但他的内心却深深向往这种真诚。倘若没有这些他不得不倾尽一生的理想与困扰他的斗争,他或许也愿意生活在这片古老的温床里,将埃尔杨与老人当作完全的朋友
冬日的寒风在玻璃窗外盘旋,寒冷透过窗户渗透进来,将古老的砖石建筑映照出一片灰暗而沉稳的冷色。这座曾经是圣杰特王国首都的山城,经历了奥斯曼时代的殖民,成为莱克家族时代生活的家园,却终究在席卷世界的风浪中愈发支离破碎
就算没有二次大战与炸药爆破,这些老旧的石块也终有一天会被山间的雨雪覆盖,被山风吹倒
这件事却没有就这样过去,莱克伊伤还没好时,莫佐便为他带来了一份狼的回礼。两辆漆黑的轿车停在公路边,一排暗淡而稀疏的路灯勉强照亮路的边缘。几个衣着黑色套装的警察站在路边,套着麻布袋的人躺在路边,全身因惊恐而震颤。警察们冷冷盯着地上的男人,目光如同军犬一般无情冷酷
坐在轿车副驾驶位上,莱克伊静静看向地上的那个男人,又转过头注视一旁的莫佐。莫佐的目光寒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个警察,地上的男人恰好不在他的视野中。莫佐头顶戴着黑色的警帽,露出一圈白色的绷带。莱克伊的左肩也缠着绷带,厚外套完全遮住了这层伤痛
“没这个必要,威德克雅。”莱克伊冷静地回应道。曾经的他会在这种情形下冷汗直流,但他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没见过世面的男孩了。此刻的他冷静得超乎寻常,仿佛纯粹的观察者
“我想或多或少是有的,并非为了所谓的复仇,而是维护上位者应有的威严。”莫佐的语气寒冷如冰,异常的掷地有声,“你有义务维护自己的权威,这是你权力的本源。”
莱克伊仍然盯着地上的男人,内心挣扎了些许,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比起爱戴,恐惧确实更令人臣服。”莱克伊缓缓开口道,“但我只希望不再有麻烦,而不是驯养一条既是爪牙又是敌人的狗。”
寒冷的地面将恐惧放大,那人在地面上肉眼可见地颤抖,甚至发出畏惧的低吟。这一幕令莱克伊回想起那个在岘港被抛入大海的东那特工,但这完全是两个人——为了祖国与民族牺牲自我全部的英雄,到死都怒目圆视;不顾理智自私自利的懦夫,在自己的仇人面前都会发抖
不远处的港口闪着灯塔的辉光,来往的船只在漆黑的海面上飘摇,汽笛与铜铃发出震荡空气的鸣响。岸防堤上停着两辆轿车,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不过站在岸堤前的黑衣人们并非警察,而是外交部的特务
主驾驶位上坐着驻东亚特使,莱克伊仍然坐在副驾驶位上。推开车门,温热的海风吹拂他冰冷的面庞,水草的腥味涌入鼻腔,仿佛陈腐的尸块
那位东那特工被押在粗糙的海岸石堤上,黝黑的铁链横穿蜿蜒的海岸,在海风中发出叮当响声。摘下那人脸上的头罩,一副东亚面孔出现在他眼前,黑色的短发、蜡黄的皮肤与锐利的目光。他不由心生感慨,这个年轻的革命者却要被同盟残杀
核查了身份后,莱克伊询问了几个任务涉及的问题。只不过那人始终抗拒回答,深褐色的瞳孔里迸发出滚烫的烈焰,灼烧着莱克伊的内心。最终他们在他身后绑了块混凝土块,一棍子敲在他后脑勺上
那人顿时伏倒在岸堤上,止不住地呕吐出来,呕吐物混杂着猩红的血丝,倾泻到大海之中。鱼群围了上来,在海面下抢食秽物
他再次抬起头,深深注视着莱克伊。莱克伊的内心顿时震慑住,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
他们抄起木棍,对着他的后颈狠狠甩下一棍。他瞬间失去力量,脑袋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上,碎裂的牙齿洁白而闪着光亮,混杂鲜血唾液从他口中流出。他倒在地上,背后还捆着沉重的石块,却依然抬起头望向几人
他们托起他的身躯,用力掷向深不见底的大海。背后的巨石砸进水面,溅洒出高耸的水花。他慢慢沉入大海,直到那深邃的目光随着一阵气泡彻底模糊
摘下头套,莱克伊蹲在地面上,和保什科对视着。这是保什科第一次如同看见救命恩人般看向莱克伊,他在思考这一切的原因,却不愿认定这是莱克伊的行径
“你犯了事,知道吗?”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保什科的语气微弱
“这次我会让你安全地回到城堡里,不是因为我想保护你,只是因为我不愿让你父亲难堪。”他深深地注视着保什科,眼神复杂,“你已经惹了太多人了,考虑到你父亲降职了,我不该给予这么多保护的。”
“谢谢你,埃尔扬……”
“你不用谢我,感谢你父亲就好。”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黑暗的群山,“如果不是你父亲,你都不可能造作到这个地步。和你们常传的不同,我和我夫人关系很好……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我只是想劝你别在毫无意义的地方,耗费太多精力。”
“是……”
“没必要答应我,你自己能记住就好。”
说罢,莱克伊坐回车里,而莫佐眉头紧皱。一个警察给保什科松了绑,吓破胆的保什科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独自沿着公路往前走去。前方的轿车追了上去,本想送他一程,却令他开始狂奔起来,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太宽容了,这样不好。”莫佐责备道
“我考虑了很多,毕竟我们住在一座城堡里,到底是一家人。”
“他根本没把你当成亲人,你在他眼里只是个突如其来的少爷,还是令他嫉妒的情敌,”莫佐叹了口气,似乎早就看穿了一切,“他应该也没那么喜欢阿尔蒂娅娜,只是当做一个象征罢了。”
莱克伊的目光深邃,愈发有他父亲的气质,“所以他根本不重要,从今往后,他大概也只会更加不重要。”
“我很欣赏复仇,这是一种人类最原始的正义,它的本质是维护尊严与稳定。”莫佐很少吐露心话,“从个体到民族,复仇从来都是我们维护自己的手段。只有让那些伤到我们的人痛彻心扉,他们才不敢再伤害我们,以至于我们的孩子们。这就是为什么我推动欧克尼事件,为何我策划再教育运动。”
“你的思想太右了,威德克雅。”莱克伊叹了口气,“阿尔娜是莱克亚贝伊的后裔,曾经是我们的侵略者。但现在呢?我们可以结婚,可以相爱,可以共处一室相互为盟。我承认法律和警察是维护社会的工具,但这种复仇不能蔓延到民族上,那是不理智的灾难。”
“我对我们的民族有着无比深厚的感情,你还不能理解这感情,自然不认可我的思想。”
“共和政府的议会桌上有六成都是莱蒙尼亚族,在推翻玛波特罗政权的战争中,我们这些族人才是主导。”
“他们只是流着我们血液的叛徒罢了,是要遭受惩戒的。”
……
轿车行驶在复杂的山路上,盘旋迂回,直到远远看见群山之间闪耀的光芒。沉重的铁门缓缓抬升,两名手持风枪的卫兵站在城门两侧,目光坚定地望向两侧道路,宛如人民宫前的警卫
轿车缓缓驶进宽阔的城堡,沿着古老的石板路来到南缘的铃兰花丛边,停在桑格尔楼前。夜幕下,楼里明亮的电灯光芒泄露出来,可惜花期未至,花丛空有一片片落雪的绿叶
一棵苍葱的圣诞树矗立在楼门前,透过层叠的松枝,依稀可见大厅里聚会的莱克们。唱片机放送着十九世纪莱克风格的华尔兹,几对舞伴在大理石地板上变换舞步,人们更多的只是坐在两侧的沙发上默不作声
埃尔扬走进大厅,身后紧随着威德克雅。见到埃尔扬回家,坐席边缘的阿尔娜两眼放光,抬起手招呼丈夫。两人走到阿尔娜身旁坐下,却如一旁的看客们一样不动声色。他们两人还在惦记刚刚的事情,其他人只是习惯了审视的沉默
聊起两人的去处,埃尔扬随便打发她,只说带着威德克雅到城里转了一圈。但当阿尔娜反问威德克雅城中心那座护国雕像时,他答错了莱克伊一世左手的甘蓝,误说成了沃坎德尔法典
“不许骗我,你们到底去哪了?”阿尔娜眯起眼睛盯着埃尔扬
“去山上聊了会儿,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是别人吗?”她质问道
威德克雅拍拍埃尔扬的肩膀,不得不说些别的打散阿尔娜的注意,“诶,我记得之前打仗的时候,你不是染了烟瘾吗?怎么……”
“啊……那个啊,”埃尔扬回想起来,那时他们还在北莱克州的营地里整日醉酒,“那会儿不懂事,抽着玩的……”
他们两个原以为这能打消阿尔娜的顾虑,但她还没打算放过两人
“别想转移话题……”她从后面掐住埃尔扬的脖子,决心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
“行吧。但别在这说,好吗?”他站起身,叫上威德克雅。起身时,他的左臂下垂,痛得颤了一下,嘴里却没发出一点声响。莫佐扬了下眉毛,摘下警帽露出层层叠叠的绷带,跟着两人上了楼
乐声渐渐淡化,消失在砖石楼梯的尽头。三人中两个受了伤,缓缓上到空无一人的二层。这里原本是用作招待外宾的,如今已成了连接楼东西两侧的长廊,许多华丽的王国风格大厅空空荡荡,成为一扇扇大门后无人的空房
推开一扇结实的大木门,埃尔扬打开几盏明黄色的水晶电灯,每周都有人来清扫这里的房间,于是三人坐在沙发上,准备好好聊聊这事
金黄的窗帘隔绝窗户内外,一副油画挂在两扇门之间的墙面上,角落里置着花瓶和香薰,仿佛这里常常有人到访。诺大的房间里只有三个人,还要为了一件破事争论一番。还好阿尔娜本就对保什科心存怨恨,只是浅谈了一遍经过,要求知情的几人不透露给任何其他人,这事就算过去了
“你当时……就该好好教训他一顿。”她抱怨埃尔扬的宽容
“我赞同。”威德克雅回应道
埃尔扬笑了出来:“他想当你情人,你就要打他;你想当我妻子,结果还是要打我。”
“那是因为我就是你妻子……”她看见埃尔扬颈部露出的白色绷带,为前天打伤埃尔杨感到一丝愧疚,“这不是你原谅他的理由。”
“不说这个,已经过去了。”埃尔扬想拍拍威德克雅,却苦于左臂使不上劲,“今天是平安夜,我们下去听听音乐,看他们跳几支舞?”
威德克雅苦笑了一声,摸摸自己裹满纱布的脑袋说道:“算了吧,咱们两个下去就只有丢脸的份。”
“我赞成下去跳支舞,”阿尔娜按住埃尔扬的肩膀,“你就不想和我来一支华尔兹吗?”
“算了吧,他说的是,我这样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下去了也只能看着。”埃尔扬叹了口气,又笑道,“多亏了你,我不用抬胳膊应付你的舞步。”
“真是的,我们好久没有跳舞了,你知道自己跳不了还故意提起这事。”阿尔娜抱怨道,转念想这又确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算了算了,我们就在这举办一个没有别人的舞会吧。”
“怎么规划?”威德克雅有些感兴趣,摸摸衣兜里的口琴
“威德克雅,你会唱歌吗?”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银色口琴,双手捏着用嘴吹住,左右一摆,传出一阵悠扬的乐声。埃尔扬略有些惊喜,他没想到威德克雅这样一个严肃的人还会点乐器
“怎么样?”他微笑着询问两人,露出得意的神情
“好!”埃尔扬只能拍拍大腿,当做鼓掌。阿尔娜开心地笑了出来,为这场预演鼓掌
“那太好了,威德克雅。这样,你吹口琴;埃尔扬你不行的话,唱歌也好。而我——贝伊-宾特-扎德赫,将要献上一支沙龙独舞!”
埃尔扬挖苦道:“你只是想跳华尔兹而已,非得说什么沙龙舞……”
“那又如何?”阿尔娜站起身,为接下来的独舞整理衣着,“还不是因为你不和我跳。”
她摘下束缚裙摆的绳带,一片花白的裙摆绽放开来,拖曳在厚实的红木地板上。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对白手套,仔细地套上小臂,在肘窝处用力紧了紧。她挽住头顶盘卧的丛丛黑发,加紧了发圈,并戴上那支结婚时的红宝石发簪
沙龙独舞本是不能裸露脚踝的,但又不得不要求足部平底。于是她无奈地脱下洁白的高跟鞋,只能光脚完成稳重的舞步
“哪支华尔兹……”威德克雅犯了难
“既然没有别人欣赏,自由发挥就好,我们相互配合。”阿尔娜走到房间的尽头,做好沙龙独舞行走式开场的准备。她抬起下巴,后背高高挺直,眼神肃穆地注视着无人的前方
“相信我的文采,威德克雅。”埃尔扬站起身清清嗓子,“就算只是临时拼凑,好的词汇也足够唱出一首动人的诗歌。”
这对任何人的要求都是非常高的,何况三人只是拼凑出的一支乐队舞团。于是三人都捏了一把汗,深呼吸一口,准备开始一场不可能完美的无人表演
“你起调,我已经想好一些唱词了。”埃尔扬站在房间中央,一旁则是对好口琴的威德克雅
“开始!”她一声高呼,威德克雅便吹响口琴
他鼓足气,气流冲进一排排厚度不一的铜片,发出层峦叠嶂般错杂的管乐声。尽管只是即兴创作的曲子,依然富有宫廷古典的婉转沉吟,三拍节律清晰分明。伴着雄浑的开场曲,阿尔娜缓缓探出脚尖,脚步轻盈而沉稳,落在清凉的木板上,悄无声息。脚尖点地,一步;脚跟悬空,一步;慢半拍,第三步……如此往复
裙摆渐渐滑移至房间中央,简短的开场结束,威德克雅调转曲风,急转为高昂的旋转曲调。随着节律,她以左脚为轴,右脚脚尖紧贴光滑的地面,平滑地旋转半圈。她的上身高挺,面孔固定朝向前方,待身体转动四分之一圈后迅速跟上
白杜鹃,白杜鹃!在寒冬中盛放!
她飞快转动腰肢,三分之二圈迅速旋转,再缓缓结束余下的三分之一圈。洁白的长裙紧贴她的上身,勾勒出天鹅般柔滑的白影。裙摆随着旋转而绽放开来,白手套优雅地在空中划出弧线,随后双手回归原位
窗外的寒风亦在盘旋,裹挟着冰花席卷而来。单薄的窗户仍能阻挡这般冰封,却难以应对愈发猛烈的暴风雪。但那花儿本就雪白,更不畏它的寒冷
几次旋转步后,威德克雅高扬口琴,闭眼面向天空中的水晶灯。曲调渐渐平缓下来,乐声却更加明朗
流淌在山涧的薄雾,润洗洁白的花瓣
风啊,寒风!
花儿不畏你的到来,愈是因你而成就她的圣洁
她双脚紧贴地面,前滑-并步-后撤,三步一组,两两重复。她修长的手臂缓缓抬起,如海浪般拨动风流。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摇曳,露出她不断变换的双脚。口琴流淌出盛大的河流,如同冲向弗朗加高原的弗朗尼亚河,沉稳而有力。沿着那条蜿蜒的长河,洁白的杜鹃花在寒风中尽情盛放
埃尔杨左手悬垂,右手深深抚住胸口,高声歌唱出每个流入脑海的词汇,将它们拼凑成一部悠扬的歌谣。内心深处的弗朗加山风雪笼罩,迷雾之中,他仅能看到一盏群山之巅的微弱明灯。那些已逝的记忆在山脉的远方遥遥呼唤,从他不经意间流露出口
我曾是风,是种子,是无源的清水
我来自群山之上,与神并肩
她的转步紧贴他的身躯,裙摆的花边在他身下盘旋。埃尔杨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想要护住她的身体
我亦是花,是果实,是芬芳的柠檬
我来到大海之隅,与你相依
威德克雅的双手左右滑动,乐符摇曳飘荡。在交替的节凑下,她左右脚来回转移重心,裙摆亦随之飘摇。紧接着,三拍变得轻重分明,如同一班由黄金与花束搭成的列车,腾溢着芬芳的花香,奔向辽远的春日
她随之轻踏,左脚慢踏-右脚慢点-双足停立,上半身完全静止在空中。双手依在腰间,小指与无名指微微翘起,白手套的纹路修长而优雅,蕾花下隐约露出温润的肤质,宛如水仙花细长的花瓣。埃尔杨的右手指尖随着歌声颤动起来,仿佛寒风中摇曳的枝梢
红罂粟不及你的纯洁
郁金香不及你的亲切
啊——盛开在山崖上、河流边、我心中的白杜鹃!
他高歌而起,右手举向空中的水晶灯,仿佛托着一捧珍珠
舞曲来到后半程,阿尔娜收紧双脚,以极其敏捷的步伐小幅旋转。四分之一圈,四分之一圈,随后是三分之一圈,三分之一圈。每三次转步,她的速度便慢下一分,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呈现出端庄而素雅的仪典舞姿。旋转与缓停,她的裙摆一散一收,正如她的一呼一吸
花儿在风中飘荡,随着风流渐弱而愈发柔缓。威德克雅也缓缓收住高昂的乐声,缓缓铺展为宏大的云层。他的舌头堵住中间的三排风孔,留下左右两侧各三排,风流涌过簧片,发出错杂的复音。左-左——向右急滑,音调随之变缓,却依然富有深厚的冲力
他们仿佛置身于弗朗尼亚河的下游,河水在北莱蒙尼安州逐渐平缓。来自天空的长河褪去群山的粗犷,成为下游城市温婉的摇篮。风雪正从远方的山脉席卷而来,仿若将要吞没整片大地的态势
去向南方,我沐浴温暖的海风
当你再绽,柠檬因你而金黄
回到群山,我沉沦素白的花丛
当我高歌,寒风为你而清香
她的呼吸随着歌声渐渐平缓,头部自然回归本位。舞曲来到最终的收尾,而这也是沙龙独舞——华尔兹舞曲最高雅的部分,亦是最考验舞者的一环。她挺直身躯,小麦色的脸颊侧向一旁,双目注视着无穷远处的虚点。并拢双脚,她扬起下颌,在这座没有观众的舞厅中央静止挺立
她在风雪笼罩的温室之中绽放,贵族威严端庄的气息如同浓雾一般,从她的裙摆下飘荡而出,浸润整间房屋。天鹅的羽翼覆在她杜鹃般的躯体上,烈焰般的内心裹在优雅的绸缎下。威德克雅的乐声最后高起,为这场盛大的歌舞带来最为高昂的收场。随之而来的是埃尔扬仍不尽兴的最后一歌
在烈焰中灼烧啊——红罂粟般令人沉迷的杜鹃!
他的身躯亦为歌声而震颤,他的章节却随着舞曲而落幕
在深洋下高歌啊——郁金香般坚韧不动的杜鹃!
她目光坚定地望向辽远的远方,仿佛一丛在飘荡在群山上的白花
向威德克雅道了晚安后,埃尔扬驾驶汽车,两人在漆黑的夜幕中行驶于山路上。很快,轿车停在刚刚威德克雅带埃尔扬来的地方,两人便下了车。看向围栏外深不见底的悬崖,阿尔娜心中不由产生一丝恐惧
埃尔扬也向下张望,他甚至猜到保什科最凄惨的下场——从这里被人莫名其妙地扔下去,从此消失于群山之间。飞鸟或许会衔走他的双眼,也有可能他只是在那腐烂而已。不管怎么说,那家伙算是长了一个记性
“打中我肩膀的不是你,而是那家伙。”埃尔扬从腰间摸出一支手枪
“别这么说,我再也不会那样做了。”她裹着一件厚重的大衣,头顶的发簪已换成平常的样式
不知不觉,时针、分针与秒针重合起来,平安夜已来到零点。远处山下的莱克市忽然升起一道道烟花,在夜空中爆燃出绚丽的红光。烟花飞升的鸣叫声过了几秒才传了过来,回荡在层峦叠嶂间,紧接着是一阵烟花爆炸的响声,层层叠叠如同群山本身
看向远处不断升起的烟花,这里本应充斥的寒冷空气也变得没那么沉重。埃尔扬清楚城里禁燃令的严苛,这些烟花一定是政府或国营企业燃放的,于是几乎只有红色。但阿尔娜不愿管那么多,她已很久没有点过烟花了
“埃尔扬,我也想放烟花……”
“那些烟花都是政府放的,我们都没有。”
“你怎么就不是政府了,你不是什么驻东亚和美国大使吗?”
“是美洲,而且不是大使,是办事处主任……”
她把手搭在埃尔扬左肩上,轻轻按压他的伤口威胁到:“你不是带了枪吗?开两枪呗。”
“不好吧,”他有些紧张,因阿尔娜在他伤口的力度渐渐加大了,“在山里放枪,引来警察怎么办?”
她轻轻捏了一下肿胀的伤口,语气却像是在恳求,“拜托你了,好不好?刚刚我为你而舞,你就没有什么感激吗?我亲爱的小柠檬,我只想看你为我开枪而已……”
“你知道……”他在疼痛中艰难地维持着,“你知道这只是开两枪而已,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开枪吗?”
“没什么必要,我只是想让你开枪而已。”
“既然没什么必要……”埃尔扬顿住了。阿尔娜用力戳了戳他的伤口,顿时令他疼的说不出话
“放两枪……放两枪……”
“不行!”
她直接用食指按住枪伤的部位,转起圈来
埃尔扬挣脱阿尔娜的控制,无奈举起枪来,拉动套筒上了膛,随后将枪口高高指向天空。他左臂搂住阿尔娜,双目望向远处莱克市的上空——山脉挡住了莱克市本身,只余下那片仍飘荡着焰火气息的天空
“只能两枪。”说着,他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在山谷间回荡起来。附近栖息的松鸦闻声而起,墨黑色的鸦羽在圆月前留下一道道黑影
他把手枪递给阿尔娜,让她放第二枪
阿尔娜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手枪,对准天空中的圆月放了一枪。他们几乎能看见子弹旋转的气流,搅动月亮的边缘为之震荡。她轻轻把头倚在埃尔扬的左肩上,尽可能不触动他发炎的部位
寒风在山谷间徐徐吹动,厚实的衣着也抵御不住山风的冰冷
“这里好冷,我们回家吧。”她把手枪放低,握住套筒递给埃尔扬
埃尔扬却一脸微笑地看向她,犹豫了一番说道:“圣诞节快乐,我的小杜鹃。”
她垂下眉头,不屑地回应道:“是尔萨诞辰,不是什么圣诞……”
“不管怎么样,祝你快乐,阿尔娜。”他摸了摸阿尔娜的头,“再过五天就是明年了,期待1957年吗?”
“只要我们的生活能一直这样,哪一年都好。”
汽车发动机颤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轿车在狭窄的山路上调了个头,沿着原路往城堡去。不远处又升起了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明亮的红花。
1956年就要在这个寒冬中结束了
一同逝去的,还有这个国家最繁荣的几年
许多现代的学者们认为,从1958年起,胡查通过政变彻底终结了莫泽德时代,而这整个过程便是莫泽德与莱莫德氏的政治斗争,只不过最终莫泽德以失败告终。但我拥有足够的资料推翻这种看法,即从1956年胡查上任第一书记以来,莫泽德在主动将权力交接给胡查政府,而这个过程在1958年完成了绝大部分
人们倾向于塑造一个完美的革命家形象,于是莫泽德最后几年与胡查的斗争,成为了人们心中莫泽德的一场宏大落幕。事实与人们所希望的不符,但这并不意味着莫泽德就是一个机会主义分子。相反,他晚年的权力转移正是他智慧的体现,倘若他在弥留之际留下一个受人觊觎的庞大政治遗产,莱莫德氏和其余势力的争夺只会更加残酷
将权力交接给胡查,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甚至引发了极其糟糕的历史走向。但这是莫泽德在最后几年里所能留下的最好的遗产,他大概直到1960年才彻底意识到这会带来的灾难,只可惜那早就为时已晚了
当人们怀念那个久远的莫泽德时代时,人们怀念的不是一个伟大的领袖、一个落后的农业国或者一场伟大的革命。人们在怀念那个时代的高速发展,憧憬那时莱蒙尼亚作为第三世界交通中心的外交繁荣,以及那个允许各族人民平等、新旧习俗共存甚至是审视者们作为国家象征存在的社会
回望那十年后的莱蒙尼亚,这座坐落于亚得里亚海沿岸的山狼之国变得愈发极端,与希腊展开盲目的战争,同东那决裂了友好同盟关系,被南托驻军并强制实行托派主义的意识形态殖民,由克格勃主导那场拉丁美洲式政变,最终演化为一个极端封闭的独裁恐怖国家
1985年的莱蒙尼亚彻底沦为被世界抛弃的孤儿,却依然故步自封地进行着高压恐怖统治,成为论证共产主义的反面论据。直到那时,我甚至无法判断最终的柠檬革命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在如此的环境下,人们为了反抗本国政府爆发激烈革命,那到底只是人类天生对痛苦的恐惧所推动的
尽管那最终引发了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后果,一遍遍的经济崩溃带来政府的轮番倒台,最终又将引发诸多不可预见的灾难……但生活在1991年的人民,做出这一切的原因只是为了逃避一场灾难,只不过最终他们的行为又引发了一场更为严重的灾难
无论如何,人们从未否定那美好的十年,就算新几代的人们从未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许多年过去了,人们不再凭借意识形态划分彼此,而共同为了构成一个新的繁荣时代奋发进取。当莫泽德亲眼看到他所缔造的乌托邦在新政府手中逐渐走向毁灭时,他的内心一定是痛楚不堪的,那是远比我们更加深刻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