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坐在苹果树上,晃着脚。或粗或细的枝桠从他身旁延伸出去,顺着最长的那一枝向前看,赭褐色的野丘正匍匐在孚日山脉的膝窝上,像一只在黎明前打盹的猫。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水底。日光从最高的几丛冷杉顶上朦胧地漏下来,为灰蓝色的山谷蹭上一道薄黄。这吵醒了猫。它开始打呼噜,开始困倦地伸懒腰,它拱起自己的后背接住瞬间明亮的太阳,于是斑斓的光炸成金色到白色的每一种渐变——世界被猫毛孵化而醒。
亚当屏息凝神,伸手撩开一簇下垂的叶团,探出头来。世界盛大,山河壮丽。色彩像是迫不及待的鸟直直地撞上他的瞳孔,强迫他容纳这个世界每一处闪闪发光的地方。亚当热爱这一切——日出、树和日出后的一整个世界,他为了它们没吃早饭就爬起来,跑出门,跑上山丘,磨破了手才爬到最高的那棵苹果树的最高的那处树岔上,像是一个原初的人震颤于世界的诞生。然而他现在有点饿了,爬树消耗了他太多的气力——他正这样想着,立刻,像是童话故事里那样,一颗结着诱人红色苹果的树枝垂了下来,几乎像一个纯良的邀请。八岁的亚当甚至没有犹豫第二秒,他伸手将它拧下来——费了点力气——然后不假思索地一口咬下去。浓郁的汁水炸开在唇齿间,单宁的馥郁几乎要使他晕厥,世界在旋转,令人窒息的色彩扑面而来又如潮水般褪去,裹挟着一些东西诞生又寂灭。他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树枝。在鲜红的汁水和蓝天下,一个孩子从树上坠落。
他弄丢了伊甸。他成了大人。
亚当睁开眼。苹果的脆甜还留在唇边,然而更迫近的是狠狠砸在他头顶的东西。那是雨。冰冷,潮湿,硬得像是金属子弹,透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几乎要扎穿他的骨头。它们像蛇一样勒紧他的脖子,灌进衬衫领口里,直到整件衣服变得又沉又湿。他打了一个哆嗦,把腿蜷缩起来,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好的梦——那里有日出,有斑斓的颜色,有红的苹果和蓝的天,有一个小小的、八岁的孩子。
然而这只是梦。罗马早就亡了,他只能做梦,却逃不出巴比伦。
他哆嗦着僵硬的手指,从磨破了一角的挎包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他唯一的一套颜料。在战前他曾是个画家,说不上声名大噪,却也能在出入沙龙时博得几位同行的点头寒暄。这就够了。他从未想过要成为梵高莫奈,况且,他还很年轻,还有大把的日子像第一个无苦无忧的人般纵情享乐。
然后战争爆发了。人被逐出了伊甸。
于是他在这里,靠在那棵再也结不出果子的苹果树下,淋着雨,拖着一件湿透了的衬衫和一具疲惫的身体,像是任何一个艺术史里的疯子一样护着一盒脏兮兮的颜料,几乎是绝望而痴狂地将那些钴蓝和驼黄摁上白纸。眼前的世界一片灰白。不只是色彩,而是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亚当说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些潜藏在树皮缝隙里的幽灵蹭过他脊椎骨的湿漉漉的手,知道那些寄生植物将刺扎进他脚踝的皮肤想要他永远囚困在一个永不停歇的雨天,知道那些荨麻腐蚀了苹果的汁液,用沾着毒药的藤条掐碎每一朵矢车菊的蓝色,像一个狠戾的士兵在贯彻焦土政策,像一个魔法,像一个诅咒,像命运对他的愚弄。
他知道这是第二场没有赢家的仗。雨水打在线条上于是它们像流泪一样滑落,雾气糊住了眼睛于是他像盲人一样在失明中摸索。世界在绝望中噤声,又在绝望中溺亡。他用净了他全部的颜料,希求着它们能在纸上多苟活一会,更希求着能有人看见那些被暴雨碾碎的了、随着眼泪流进坟堆里的东西。
不。没有人。他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在向世界乞讨,而世界不愿救济一个赎不尽原罪的人。他苦留不住那些正在褪色的东西,就像他阻止不了历史的车轮再次碾过法兰西的土地。
他不再画画了。颜料用完了,笔刷劈了毛,他买不起画具更付不起人们怜悯的眼神。有时候他无处可去,就在灰色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就好像走到天长地久就能甩掉穷追不舍的现实。战争毁掉了一些东西。他爬出战壕、四肢尚全地站在这里,然后才明白残疾的从来不是他。灰色的人低着头,在雨中行色匆匆,偶尔眼神撞在一块又匆忙移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逼着鸽子也收敛了翅膀,像电影院里的某部黑白默片正在缓缓放映,冲着一群失明了的或是装作失明的人。
直到另一个雨天,他路过荣军院附近的一条窄巷。雨将停未停,天空像一块浆洗过头的旧抹布,泛着黯淡的灰白色。巷口摆着一张瘸腿的木桌,桌上散落着几片蓝色的绉纸、一小罐浆糊、一把钝剪刀。桌后坐着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男人,正用仅有的右手,笨拙却耐心地将一片片锯齿状的蓝叠在一起。
那蓝色刺痛了亚当的眼睛。
它不是颜料——不是他从画箱里挤出的钴蓝、群青或锰蓝。它只是普通的纸,廉价,粗糙,甚至有些褪色。可当那个独臂男人将它举起来,对着灰白的天光时,亚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孚日山脉脚下,那一片匍匐如猫的野丘上,曾开满了这种颜色的花。
“要买一朵吗?”男人问,声音沙哑却不带乞讨。“先生,两法郎。”
亚当没有两法郎。他蹲下来,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堆零碎的边角料:“我可以……帮你做吗?”
……
于是他放下了画,拿起了花。他在窄巷里、在码头边、在公园的长椅上与那些跟他一样的人呆在一起。他们像一群受伤的兽在互相舔舐伤口,又像最后一群尚未失明的幸存者,那些棕灰色的、起了球的羊绒衫会蹭在一起,浆糊被传来传去,伴着枪茧磨蹭绉纸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好像一开口就会打破脆弱的空气,然而亮蓝色的矢车菊却开遍了原野。
亚当知道,花不会褪色。它们将叫醒那些装盲的人,唤醒那些失明的人。
雨天再来的时候,他靠在那棵曾经最高最高的苹果树下,磨破了一角的斜挎包里堆满了蓝色的花。雨似乎柔和了些,淅淅沥沥,顺着金色树叶的卷边轻盈地降落,濡湿了一小片蓝的绉纸。亚当将它们收起来,放进挎包里,再把挎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魔法还未停。草地缓慢地黯淡了它的黄绿,绵延成一小块见方的灰白,然而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一朵小而皱巴巴湿漉漉的东西正颤颤巍巍地站在花茎上。那是一朵蓝色矢车菊,在漫涣的灰白中近乎刺眼,像一根捅破空画布的刺,像一颗泵动着的心脏。
亚当想,等到天晴,他要去城里卖花。那时候,会有人为他停下脚步,看见他手里的花。
“哦…这是花。”有人会说。
“是的。它是矢车菊…野丘上有很多。”
“它很美…虽然小,但很美。”
“啊…它是蓝色的,好亮。”
亚当不会再乞求上帝的施舍了。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个低声下气的乞丐,他该是个永不失明的战士。
头重脚轻的初稿以及潦草的结尾(晕)
蓝色矢车菊是法国的一战阵亡将士纪念花^^因为当时法军军装是蓝色的,矢车菊又是非常顽强的、能开在战场的花
一战幸存者做矢车菊胸针也是战后真实的事情^^
· 华彩片段开始时,主人公面临什么挑战?
世界在褪色,而亚当无法用画笔留住。
· 华彩片段结束时,这个挑战被解决了吗?
具体来说,是怎么被解决的?
是的。亚当不再指望画能留住颜色,而选择用花来为世界赋予颜色。
又不是。因为直到结尾也是他相信“会有人看见他手里的花”,而失明的人并不一定真的能如此轻易地复明(///)
· 华彩片段中间,主人公做了什么(以应对这个挑战) ?
他搁下了笔拿起了花
1、最喜欢ta目前给出部分的哪里?
好喜欢亚当和伊甸园的设定。特别巧妙。如果没猜错的话伊甸园应该代表快乐、丰富多彩的世界?下雨是不是和世界变得糟糕,雨小了和世界慢慢又有了色彩有关?蓝色矢车菊是的设定我也喜欢,蓝色矢车菊配着深蓝军装一定很好看!好多巧妙的设定啊啊啊啊啊
猫的比喻真的写出了黎明万物复苏的感觉。这一段应该是在体现五彩缤纷的世界吧。
(为我的阅读理解能力致歉。)
2、哪里让你最困惑?
亚当是开始卖花了吗
他后面还会画画吗
从孩子成为大人是回忆还是也是魔法的一部分
谢谢DOT!(手动鞠躬)
刚又改了改后面也许会更清楚一点^^
1.对的对的!没有写到这一部分但是他会去的
2.在一个失明的世界里,他的画也很难被“看见”。等亚当卖花挣来的钱足够买新颜料和新笔刷,他应该会继续画画的^^
3.是回忆的梦。梦醒的契机是
等我晚自习就去给你评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