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说什么?或者你想让我从何说起?说我不知道是荣耀还是痛苦的一生?还是一场又一场胜利的战争和死去的人们腐烂的血肉?告诉你吧,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事实就那样!它就在那儿,原封不动地看着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辛恩挥开忏悔室的门,大步离开修道院。她想马修大概真是被日复一日里病虫的叮咬和负罪的痛苦折磨疯了,才会来修道院跟这些愚蠢的牧师忏悔。甚至在她喝酒时从自己的第一场战役扯到死去的克莱尔和他疯了的弟弟爱德时打断自己,劝她也来修道院找个牧师聊一聊。自己也真是昏了头,走进了这里。事实证明,她果然是浪费了一下午的时光。
走过瘦弱的街道,残阳的血色在石板路上游移,靴子踩烂石板间挤出来的黏腻苔藓,街道两边的房屋尖顶投下巨大的阴影,像许多把剑直直逼在头顶,她灰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接着,辛恩瞳孔一缩,她听到深巷里仿佛传来什么声音,轻灵的、激荡的、随风的……显然,和什么修道院、什么牧师比起来,那声音蛊惑人心的触摸,更接近所谓的“救赎”。辛恩垂下手,下意识摸向本该系着剑鞘的后腰,她犹疑地想着,反正不管是什么都不会让自己比现在更糟了。
——那是……蝴蝶风铃?辛恩微微瞪大眼睛。它翅膀纹路上泛着斑驳锈迹,有风来时便振翅,谱一段风的旋律。将逝的残阳滴落它的薄翼,流出朦胧的光影,周边细小的尘埃与它振翅的频率共振着,仿佛掀起时空的涟漪。她无可逃脱地紧盯着那只蝴蝶,终于决定抬起手触摸它的刹那,她觉得自己晕了过去。
轰鸣的水声把她吵醒了。睁开眼,风告诉她:此刻、这里,是回溯之地。她全身抽搐般弹坐起来,一错不错地望向那河流。震动鼓膜的水声中,她听见过往的自己的声音、马修的声音、克莱尔的声音,还有那些死去的、没有死去的、被遗忘的、被铭记的……那些记忆里的人,在涛涛浪声中,和过去的辛恩对话。
她冲向岸边,跳进河里。
尖啸的风灌满她的鼻腔,拖拽着她的头发,自己正带领着身后的队伍撤退。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回到了哪儿——那场夺走了她的荣光和她爱的许多人的生命的——她的最后一场战役。伏在马儿海浪般起伏的后背上,她的泪也颠簸流淌。那横贯在她心上无法忽视又难以安放的愧怍痛苦的病疮,终于得以拔除,巨大的喜悦闷得她喘几乎不过来气。
——克莱尔!他就是在掩护撤退的时候被侧翼树林里的埋伏刺中的!她急忙回头。“克莱尔!小心埋伏!”她几乎听不出来耳边尖利的呼喊是自己的声音。可也许是眼下风声纷乱、也许是马蹄声、喊杀声嘈杂,也许是她被什么东西戏耍了。多莱尔没听到她那声高亢到变音的呼喊,那把剑与她记忆分毫不差地劈向了他的脖子。
辛恩大叫着在河床上醒过来,她怒不可遏地咒骂,血与泪淌过她的眼睫,蜿蜒着流向她的脖子。她想,这次太过仓促,她又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才没来得及救下多莱尔,只要再重来一次就好,她一定能救下他。她踉跄着爬起来,一头扎进河里。
再睁眼,她死咬着牙,掉转马头向多莱尔奔去。终于赶在埋伏的敌人冲出来的前一秒,大力将他扯开。她颤抖的呼吸还未平复、混乱的视线里,多莱尔转身时好像撞到了什么人,然后——喷涌的鲜血,肉体倒地的闷响接连灌进她的大脑。辛恩看见爱德——多莱尔的弟弟,被血模糊的、惊讶、痛苦的脸和他倒在地上的身体,以及回头看到爱德愣了一瞬的多莱尔。就在这个瞬间,多莱尔震惊悲痛的表情变成了痛苦,刺眼的鲜血从刺进他后腰的那柄长矛处汩汩流出。辛恩几乎无法理解这瞬息间发生的一切,她好像只是看到缭乱的景象,心脏就被巨大的痛苦攫住。
她又一次扑向水边,又一次。
多莱尔还是死了,不论她做什么,不论她怎么做。总有那些她没察觉的、微乎其微却足以让多莱尔死去的事情存在,但她没停下。
辛恩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回溯,记不清她从愤怒、否认、不相信到嘶吼、尖叫、捶打和绝望再到现在过了多久。醒来后她只是又爬上岸,用手指在潮湿的泥沙上一笔一画地添上这一次多莱尔的死因和那些她没注意到的“小事情”,然后再次转身走向河边。只是这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因为她听到——
“辛恩!别再继续了!”
风尖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几乎本能地问出了那句“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你执着于回溯,执着于抓住或改变什么。可最终呢?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你改变了什么?失败的还是会失败,死去的人还是会死!”
耳边潮声迭起,辛恩闭上眼,想象自己被水流淹没。
“是啊。我知道。可什么都做不了才是最痛苦的。”
“不……辛恩,你到底是为了做点什么,还是为了消解你的愧怍,好让自己心安?每次失败的回溯后,你是不是都更有底气对自己说一句:多莱尔的死不是我能造成或改变的,不论是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影响不了这个结局,所以这不是我的错。”
时间仿佛静默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只等来了一句低低的“……我不知道。”
“辛恩,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也错过了你年华里的太多。不论你如何努力,那滴酒也回不到最初的葡萄。三天后的黄昏时分是你最后一次离开回溯之地的机会。别再把自己放逐。”
风离开了。辛恩坐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她看向那些她密密麻麻写满克莱尔在回溯中是怎样一次次死去的记录,她瞪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地读,嘴里轻轻重复着。她用手掌盖上去轻轻摩挲,让掌纹编织着那些笔画扭曲的纹路,任由眼泪为每个字流下注脚。夜慢慢包裹天光,她读着笔画的坑洼里微荧惨淡的月光,凝成干涸的泪。河流奔腾了一天一夜,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读出她所写下的每句话,然后用脚把它们踢烂,用靴子的后跟磨烂所有的句点,抓起沙子挥在风里。她嘶吼着、痛哭着、抱怨着、咒骂着,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终于喊得尽情了,瘫软在地上,不再动弹。恍惚的梦里她好像又滚落到河边,半张脸浸在水里,河水拖着她在无尽的河床边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只有清泠泠的水声伴她左右。
这样也不错,她想,这样也不错。
我总算是写完了这篇我不太满意,但也无可奈何的辛恩和这个给她希望也让她痛苦的回溯之地。词不达意和写着写着发现之前的想法突然和眼前的文字对不上号,串不上逻辑的情况也是突然给了我一拳。不过原本华彩片段写的的大段对话被我删减了,这点还是比较满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