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還會改。)
落入水中,水淹沒眼睛,閉上,鼻子倒灌入水,下意識地四肢張開,河流是人的天空,將他推起,風啊與水拂過他臉頰,留下水痕加深了他皮膚的溝壑,不知是大口喘氣累出的汗還是慶幸的淚。其實是死了,是吧,郭玉不願相信,期待已久的如此輕易,桃花一般落在河面,漂漂如海。他自由飄蕩,去遠方。
他的家人,發現了他的死亡,在遠方家鄉搭起靈堂,使他從醫院那間存放植物人的房間與滴滴聲中睜開眼睛,大夢散。桃花腐爛得鬱鬱,郭玉眨動眼睛,睫毛掉進眼睛裡,便更用力,便更無力,直到護士的察覺,換作驚呼,人泱泱地圍成一圈,感嘆不可醒來之人的復蘇,郭玉只好眨著他唯一可以動的眼睛,可能在證明他醒來了吧。醒來,眨眨眼,得到比較不錯的檢查結果,再睡入河流。
他的確是醒來了,第二天,他仍可以控制他的眼皮,在別人的幫助下,可以站起來,不過「夢」只是夢嗎?河流盡頭的稻隨風波動他的心弦,最後割出血流滿地,滋養潤澤了他。必須勤四肢,識五穀,只因田野,她祖先的田野,水流經的泥土附著在褐色靴子與她米白色衣裙的下擺,她腳落下濺起的泥土也在她的衣裙綻放浪花,灰色的袖套將她的胳膊掩飾,臉亦被常見的稻草帽子遮住,整個人都透露古老的簡樸,她現在仍存在,絕非虛假,絕非。他要找到她,哪怕烈火焚身。
(二)
復健中心的郭玉混作農學院學生,學習在網站。太陽升起,土地無所波動,小小房間有燈光,總是晃晃,打在屏幕上,泛出白色光波,郭玉億起土壤變得灰白起來,只愛予水稻的彎腰了,她似乎從未在他面前彎過腰,但她會與水稻一起鞠躬,握住泥土,被黏粒泥土包裹的手變得更黃,大地染就一種黃色,使他感激自己。他清晰記憶她那粗糙肌膚的肌理,不順滑,發澀的質感,都屬於那片黃色。
他將去南方,那樣夏季黏膩的空氣裹挾他舊日靈魂,深綠色闖入他的視角,留下痕跡與太陽一起久久不願散去,但又有比北境更無情的風刻劃他生長的皺紋,可惜只有植物般記憶的身體在生長,夏天已經開始,冬天長江不會結冰。此時魂魄沉入湘江,似乎與之前沒什麼區別,只是有點難聞,像稻田豐收后的燃燒,湧入他的四肢。
他踏上去往湖南的慢火車,手裡拿著《水稻栽培實用技術》,穿著初見她的白色襯衫,車慢慢,駛過平原到山區,待車門打開,白色車站棚子擋不住的炎熱溢到急不可耐的人臉上,扶去空調帶來的僵硬,孤身順著綠色安全通道指引,爬下灰黃色樓梯的他必將證明靈魂出竅的相遇並非一場幻夢。
他作為一個背包客來到異鄉,在火車站的旅客中心停留,就被出租車、旅行社包圍。「長沙三日遊,1000元看完長沙。」「坐車不,你去拿,我來幫你背東西。」「導遊,要找導遊嗎。」郭玉停在那,他問:「哪裏種地的多?」沒人在意的,他明白的不抱希望:「借過,對,不報團,有人接我的,謝謝,謝謝。」他從容離開此地,搜索了最近的租車行,坐著公交車,前往。他學習偶像劇的女主將頭靠在公交大的玻璃窗,隨車顛顛,晃晃地看著窗外路邊的飯館,蒸菜館的水氣使世界迷離,不過顛顛疼痛帶來清醒,哪怕手也自然抖抖,他用另一隻顫抖的手握住他,仿佛她用手自然的握住他,他後悔沒帶耳機,那樣就更像偶像劇了。或許,初見應像個偶像一樣,於是郭玉在商場的公交站下車,買了新白色襯衫,配灰色薄馬甲,黑色的寬鬆褲子,他還額外買了雙仿軍隊設計的越野鞋,土黃色的質樸。
最後他去到租車行租走了常見的黑色越野車,買了保險和紙地圖,便上路。他向北往長江而去,可惜,車道堵澀,郭玉把油門和煞車來回踩著,也不過前行幾十米,天的雲也堵,不平整的壘在太陽下,光在薄的地方透露出來,聚集成線,如水連通天地,好似靈幻憑此登入天堂,他聞到蟎蟲死亡的味道。他便在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已出離城市,到了不知名的一個或者幾個村子,或高或低的均勻地佈滿山間,打開車窗,植物茂盛的清香湧入鼻尖,比昂貴的睡眠精油更令他放鬆。他隨即找了一個穿的舊藍色上衣的老人:「老人家,哪裏可以住宿啊」「⋯⋯」老人是熱情地回應,手舞足蹈,而郭玉,聽不懂:「老人家,您是說前面可以住宿是嗎?」郭玉猜著,老人回以搖頭,他實在沒招了,他說「謝謝,麻煩您了」便拿出手機,打開美團定位搜索最近的酒店,哦,沒有酒店,便換成農家樂,有了。開車到達,下車,走入農家樂,被門檻絆倒,摔在地上如跪在地上,跪得膝蓋疼,他邊疼,邊覺得好笑,想起自己剛剛甦醒時,便在心裡憋了句「這具身體已經弱成這樣了嗎?」然後沒忍住,像個瘋了的高中生一樣,死命地笑。笑到咳嗽便捂著肚子,忘了膝蓋,他簡直給農家樂老闆娘拜了個早年,可惜沒有壓歲錢,他笑得更像瘋子了。
似是因為反正已經丟過人了,郭玉在此地感到放鬆。他悠然地選擇了靠近農家樂後山溫泉的房間,沉入石磚砌成的浴缸,感到水的蒸騰,臉變成紅色。他又陷入一種昏沉,熱意把他籠罩,喘不上一口鮮活的空氣,都帶有硫的刺激,他用力抬頭,從水面浮出,他匆匆站起,手摸到石磚如摸到她的手,涼的手,他把手放到石磚上,企圖溫暖她的手,寒涼,所以生理期時她仍踏入泥水之中,夏季的泥水聚太陽的炎熱,使她溫暖。只是土地養育她,罷了。
他立刻離開了這裡,繼續接近長江,更確切地說,接近洞庭湖。他每到一地鄉村就停一停,看山是否如那段記憶般的樣子,他迫不及待觸摸她的手——真正意義上的觸摸。車子來回的加油,駛入城市又駛入鄉村,山的另一側又是山,如湖的波紋,而他是一條微小的魚,被洶湧波濤淹沒,他看到晴天與傾盆的大雨,他的車被打上泥點,且空調也壞掉了,熱得過分。他得到過別人幫助,車胎陷入泥地有人幫他抬起,找不到饭莊被邀請入當地人空曠的堂屋裏進食,他總企圖報以感恩,他按教科書上教的內容踏入水中,把那深處久久未翻動的土地變得散亂,願根自由地生長,他頭一回勞作,獲得大腿酸,胳膊漲,躺在床上的他自信于他今日的表現,他或許是一個好的夫婿,他在植物人躺在床上時既然就會遇見她,那說明她與他有緣分,哪怕只是靈魂的勾連。這不是一個幻想吧。他在每次收穫與感恩中,感到他正在接近哪個涼意。
他非常肯定這不是幻想,不僅在於熱汗淋漓得真實,更因為他終於見到了那群山丘,都不高的堆在G107國道周邊,而那水距離此地其實不近,或許是因為魂體沒什麼遠近的感受,不過一陣微風;那水也不洶湧,只是一個供養生命的湖,叫白泥湖,這不重要,總之這漫漫三年已經過去,路邊出現了這群山。
(三)
在山低矮一些地方就是村莊,零星房子邊是大塊斑駁的田地,他完全不著急了,「鄉村是熟人社會,大家肯定都認識,我就在這先修整一下,再找她,不得迷死她。」
這裡有酒店,但他專門找了個農家樂,他要有始有終,他吃了頓飽飯,洗了澡,開始像新的老闆娘打聽人「姐姐,你們這有沒有個姑娘,愛穿白色衣裙,家裏種水稻,大概在你身後那座山坡上,人不高,比我矮一個頭。」
老闆娘抬起頭看他「你是什麼人,問她做什麼?」
「哦,我很早之前來過此地,和她有過交流,想再找到她。」
「你來過這?我怎麼沒見過。我估計你找錯地方了,我們這沒這個人。我也不認識。」老闆娘似是晦氣似是狐疑地盯著郭玉,然後猛地一個激靈,大喊「我們這沒這個人,你換個地方吧,我給你退房。」
郭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退了房,他想——他就知道他在夢中彷彿觸碰到的她,愛上的她一定有什麼需要他來到的故事,他會成為英雄,而她會被大地添妝。可惜他問了很多人,都只收到了躲避,他經歷一個下午,都沒收穫她的名字。
這一下午的一無所獲令他熱得過分了,夜晚在車裡入睡的他聞到湖邊蘆葦燃燒的味道,遠方的火光透過他眼皮映入他的眼睛,他要去湖邊,卻沒打著汽車,他不知所措,直到湖邊大火快速蔓延到山林與車子,在車子燃燒爆炸那一刻,他醒了過來。「哈,哈⋯哈」他沒感到惡夢散去,仍然很熱,他回到今日最初那個農家樂,一番請求,最終得到了一間空調房,或許夢太恐怖,他一直很熱,很悶,喘不太上來氣。簡直是感冒了。
他在白日清醒,去往白泥湖,老闆娘在農家樂裡喊他,讓他快些離開,說是鬧鬼。他置若罔聞地走到白泥湖,脫掉外衣,跳入水中,這水被太陽烘烤,也不帶來涼意,熱意包裹他已經昏沉的頭,他掙脫出來,浮出水面,再開車回到農家樂,再洗澡,亦沒有涼水,他便不再管這難以忍受的熱意了。他穿好買好的衣服,在回到白泥湖,像東邊望去,再按靈魂中記憶道路開始徒步,任太陽撕裂他,靈魂之時也可感受到細微的太陽,他可以感受太陽,而她是否可以感受他企圖用靈魂的觸摸,他情難自禁地觸摸她的手,他只敢觸摸她那總是沾染泥土的手,彷彿隔著泥土的觸摸就不會污染她的土地。
久穿的鞋底早已不具有彈性,他直直踩到堅硬柏油路面,腳底厚繭也是如此鑠鑠。但他攀上了那座山,山不高的。但他見到了一群昏黃的草,不,不是草,
是乾的稻田。有人告訴他,這個田的主人死了。
「為什麼?」「好像是瘋了。總在躲什麼,躲到稻田間,看見時,差不多死了。」「她躲什麼,不是,她瘋了?」「不是,現在死了,也沒什麼親戚在,我們給她埋在了她家的水稻裡。」這中年男人快言快語地說完。郭玉站在水稻邊,問「為什麼瘋的?」「這還用問嗎,一個女人,這麼多年不嫁人,還疑神疑鬼,說『有人摸她』,別說她的田裏只有一個人,就算有人,又怎樣呢,叫她裝。」那男的隨口吐了口痰。
他離開稻田,走入白泥湖,湖水沒有封閉他的呼吸,只是水化作了黑色的煙,嗆得他咳嗽,咽喉發炎般的疼痛,這煙像是煮沸了,燙得他皮膚由黃色變成黑色。他好熱,好熱,熱到狂奔,他意識到他做什麼都行,反正衣服也燒乾淨了,於是他跑回山上,把那個男人撞翻,然後停在水稻邊。
踏進去,他進他靈魂踏過的稻田裡去,乾的稻草脆得碎裂掉,因此他沒有直接陷入泥裡,然後緩衝結束,泥於碎草混作一團,沾在他的小腿上。然後他挖起來,他把田野挖遍,泥的表層伴著稻草早已乾硬,但下層的泥緊緊裹滿他的身軀,他每敢繼續挖下去,他的指甲碰到堅硬表層便已經不平整了。他想去撈一把鐵鍬,卻又不願直面她骨頭上灰色的泥。於是他躺入自己挖的坑⋯⋯然後燒起來了。
泥與土,一起燒了起來。燒起來了,一個醫院燒起來了,植物和醫院一起燒起來了。
他真的溺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