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健身房的窗口,看着下面的小孩做着五级步法。
他仍旧记得扎眼的125.79分,扎眼的第17名和第13名。
他记得父亲坐在身边,两根眉毛扭打在一起,嘴唇抿得很薄很薄,整个人像一块石头,随时都要崩裂。他记得晚上父亲一句话也没有对他说。他记得回放里,左上角一串扎眼的红色。他记得父亲带着他复盘,每一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他经历的最漫长的复盘,每一帧镜头都充斥着错误。最终,父亲的怒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着他大喊:“滑成这样,还给我偷懒!”
玻璃是那么光滑,他无可救药地想到冰面。他用头抵住玻璃,闭上了眼睛。
……
他似乎是坐着的。睁眼,青绿色的瓷砖,木质的座椅围着更衣室摆了一圈。门口堆着几个蓝色的冰鞋包,旁边几个意义不明的水池,座椅上堆满了乱扔的衣服。他坐在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个座椅上,以前他常坐的位置。
怎么回事?
他靠回墙上。再睁眼他又站在落地窗前。
一上午,这个画面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但那不止是一个画面,他仿佛…就在那里。
……
下午下冰之后,他脱鞋脱得很快。当他赶到健身房时,里面空无一人。他端详了一些时候那一块儿玻璃:沾了点水渍,落了点灰尘,但整体四四方方,完美无瑕。
当父亲发现他并没有来上陆地会作何反应,他该怎么应对父亲的斥责,他不知道。
他把头搭在了上面。
……
“呦,阿莱,想什么心事呢!”多么熟悉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
小学的冰场。“梦开始的地方”。
虎儿正叉着腰冲他笑,另一只手拎着校队外套。
四年级,他猜。因为虎儿和墨墨还没有退队,也因为虎儿还没有剃掉他标志性的锅盖头。
对面的B坐在一排板凳的正中间,把外裤随便往旁边椅子上一扔,伸手递过来一包薯片。
阿莱抓了一把。这味道真好,充斥着童真和叛逆。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过薯片了。
放学后的男更衣室向来很宽敞,倒不是因为它有多大,只是人丁最兴旺时也只有他们三个。周二周四的冰球倒是有不少男生,只是他总觉得拿一个杆子挥总也碰不到的球既无聊有惹人懊恼。
“我才没有!”他回嘴,伸手去系他的鞋带。
五分钟后,他一摇一摆地走出更衣室,边走边朝身后喊:“喂!你俩慢死了,一会儿没时间玩了!”
破了洞的白色吊顶,贴着广告的挡板,不知做什么的巨大灰色长方体机器,还有坑坑洼洼遍布冰包的冰面,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他一溜小跑上了冰。嗯?他蹬不动,好滑。一阵爆笑告诉他,他没摘刀套。他没忍住,也笑了。
“咱们小天才也有忘摘刀套的一天”,墨墨说。
“你这够我笑一年的。”虎儿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开始套圈玩。阿莱第一个没中,虎儿和B大叫:“逊!”。虎儿中了:“实力!”。墨墨没中,阿莱和虎儿大叫:“逊!”。墨墨摆摆手:“失误失误。”
阿莱一直在笑,嘴角似乎怎么也不愿意下来。他从没有觉得这么开心,这么肆无忌惮。他觉得自己像是退去了沉重的躯壳,只有快乐而自由自在的灵魂在这里,近乎失重。他想喊,想笑,想跳,他要告诉全世界,他什么也不用担心。
风钻入他的发丝,冰刀听话的在冰上走出完美的轨迹。舒适!太舒适了!他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能做到。
两个小时后,他双颊通红地走回更衣室,张开双臂,瘫倒在椅子上,细细品味着这一切。
……
“难得你来这么早。”父亲站在健身房门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一上午训练都心不在焉的?”
“没有啊。”
“还没有!你给我好好练。”
一整个下午,他又一次在健身房没散尽的甲醛味里,抱着哑铃片上来下去,上来下去。
现在,他唯一期盼的就是到玻璃的那一边过一两个小时。
父亲对他魂不守舍的不满,阿莱尝试充耳不闻。
他也尝试忽略虎儿和B愈发重复的话语。
两周就这样过去了。每天他都去过去的世界里呆一呆,“犒劳”一下自己。
当他又一次上冰忘摘刀套,虎儿和B又开始爆笑时,他没忍住:“别笑了,无聊不无聊。”
“别那么小心眼”,虎儿依旧嬉皮笑脸。
跟一群孩子一样,他想。
但是,当他再一次站在玻璃前,他忽然意识到,那时的他们就是孩子啊。他们被困在他的记忆里,永远长不大。
也许,他该长大了。
他发现,过去回不来了。
可是,他不想失去久违的快乐。他想像以前一样滑冰。
那天晚上,他小心翼翼地坐在父亲床脚。望着惨白的墙。
“爸,您记得当初您不想让我滑冰。我一点一点哀求您带我去您工作的地方,求您带我上冰。我扒着您的胳膊不让您走,一遍一遍地重复我的请求。‘你太小了,等你大点啊’,您说。‘一边去,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要说多少遍,你以为这是儿戏吗?’,您还说。直到您开始教比我小的孩子,您没有理由拒绝我了。您让我上冰了。我不敢说那时候我就真的喜欢,但是小孩子的好奇心,小孩子走近家长的渴望,让我急不可耐。
“那时候您教课,我就在旁边模仿。那些动作都太难,我学不来。我像虫子一样在冰上扭动,双手着地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还多。哥哥姐姐们对我都很好,时不时会逗逗我,也教我几个最基础的步伐。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学会了魔法。我喜欢哥哥姐姐们来和我玩。您有的时候会默默地看着,有的时候会吼他们去训练。
“上了小学,我进了花滑队。报名的那天您阴沉着脸。此后每周二是我最喜欢的日子。我们会拉着手转圈、躺在刚清过的冰上转圈、套圈、赛跑、呲雪、造雪、甚至会在老师看不见的角落里凿冰窟窿。学校的老师教我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总是最先学会的。三年级的时候,我已经比六年级的滑的都好了。我能做三圈的捻转,我能落一周半,我甚至已经会了很多五级的步法。能有一个自己擅长的东西,我好开心。四年级,我第一次参加队列滑比赛,我觉得,觉得自己像是绽放了,像是在发光。那个时候,我迷恋滑冰的一切。我喜欢冰刀擦过冰面的刺啦声,我喜欢刀刃压冰的嘎吱声,我喜欢落冰的‘嚓’,喜欢转圈的‘唰’。我喜欢冰凉的风吹过脸颊,喜欢蓝色白色红色在我眼前不断交替。这是我后来才又体会到的。当时,这一切全部凝聚在两个字里‘滑冰’。
“我发现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考级,我告诉您,我也想考。您说我只是玩玩,不需要考级。五年级,我从我的伙伴们那里学了三级步法,我滑给您看。我觉得自己滑的很好,但是您没有表扬我。我还用我最喜欢的音乐编了一套节目,也给您看了。一周之后,我知道您给我报了考级。
“您终于开始教我了。每周末,您都看着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动作。在冰上,在陆地上。分解,再分解。我考得很快,第一轮过了初级步法和一级自由滑,补考时过了一级步法和二级自由滑。我记得热身的时候,我滑得比大家都快,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很骄傲。12岁,我考完的10级。
“您没有继续让我上初中。您给我报了网校。自此我每天上午训练,下午上课,晚上写作业。于是我的生活便浓缩为‘滑冰’、‘看世界冠军滑冰’、‘和网校同学讨论滑冰’。
“但是我发现滑冰好像慢慢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我跟不上了。我的生活每天只剩下了错刃、跑转和摔倒。一圈,一圈,又一圈。但是无论您怎么对我斥责,我就是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做到。那一段时间我似乎完全忘记了单脚落冰是什么感觉,每次想到跳跃,脑子里只有沉闷的‘咚’的一声。我开始比各种各样的赛事,每一次都不够好。我觉得我只是一个一遍又一遍重复运营的程序。
“您生病的那一段时间我很害怕。虽然我每天都极不情愿地上冰,在床上半梦半醒时都在畏惧新一天的训练,但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没有花滑的未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前一天的生活。
“然后您对我更严了。您让我练3A。我做不到啊。您骂我……一个月前我才成了,您立马把它加到了我自由滑里面。站在冰上,一切都太白、太亮了。我知道,我一定会摔的。我被掏空了,只剩下绝望。起跳时我转身太晚了,重心太靠左了,冰刀打了滑,我撞在了挡板的上。我告诉自己,没事,后面的跳好就行了。但是打滑的感觉在我脚底挥之不去,冲着我大喊‘完了!没救了!’。您也知道我最后滑成了什么样子。音乐像是在追我,赶我,鼓点跺在我身上。一切都好乱好快,我抓不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想说,他怕极了父亲的表情,他怕极了赛后复盘。但他知道,说出口,后果不堪设想。他等待着枪林弹雨的到来。
父亲什么也没说。
很长的一段时间后,两个字终于打破了寂静:“睡吧”。
直到他睡着,父亲房间的灯一直亮着。
一个月后,父亲带他去了云南。这是他第一次和父亲一起旅游。
在蓝天之下,山水之间,他和父亲聊了很多。他发现父亲都懂。
8月,他跳出了GOE+3.2的3A。
第一次写完一个故事,不知道写的怎么样,因此一直没敢交(当然没写完也是原因之一,在此致歉)。之由此可见过评的重要性,不然估计这个也得烂尾。刚开始思路被“大泥湾魔法”禁锢在学校内部了,写出来发现没什么意思。后来(感谢山精的例子)发现,其实也许也可以写点校外的事情,于是几乎是重写了一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故事的雏形是寒假看冬奥会时想出来的。当时看见男单决赛的烟花大会深受震撼,于是就和这回的题目杂糅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