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名-初稿

序章

传说,苍穹之中存有一座宫殿,其高可过三十三天,其低可低于沧溟之深,唯有羽翼丰满之百鸟方能飞上。

鲁班曾试做木鸟,以试图入那宫殿,但无奈,直至那木鸟损坏,也没能寻得那宫殿身影的吉光片羽。

亦是相传,那宫殿之中,珠玉满庭,雕梁画柱,金玉镶嵌,奇花异石遍布。其中所居,唯一凤凰,凤鸣凰梳,祂乃西王母的宠物,专掌人间情欲之事……

 

  第一章•赢得青楼薄幸名

风尘之地。

正值夕阳西坠,大地赤红如血,黑暗将要来至。

一书生缓步入了青楼内。此处金碧辉煌,楼高四丈三尺,飞檐相对,栏槛横斜。红灯数百而列,若深海荧鱼,层叠相列;轻歌成十而奏,若凤鸣风响,交织混杂。二三层俱有飞阁凸出,俱是红木而锯,浓妆淡抹之风流女子于其上百般妩媚,头上所佩,若玉环步摇,周身所着,若鲛绡碧透。

随夜幕降临,仿若这楼散发金光。堂中客人盈满,花醉之客不乏,因酒瘫倒金丝桌椅之上;抱琴之卿亦众,与曲流连千红万艳之中;富商大贾仰坐,已有陶醉之意;高官名门散布,早存风流之心。

反观此书生,虽是面目俊朗,身修八尺,头戴朱帽,身着玉佩,手持摇扇,脚蹬黑靴,赫然一副潘安宋玉之貌,曹植邹忌之风,沈约嵇康之质,唯一可怜,便是其为柳永之才,却只是白衣卿相,一见便可知身无一官半职。此等朴拙平凡之人,反与此处格格不入。

老鸨见人进来,忙迎上前去,看分明时,方才发现只是一书生,霎时,脸上笑容烟消云散,不忍烦而道:“区区白丁,何来此处,我阁乃为达官显贵而设,为进士公子而有,此处虽卑贱之女子,亦犹贵于你这等无官者。”

那书生微微一笑,撑开摇扇,微扇而言道:“老妈妈,如此武断,想来是不好吧,古人云:人不可貌相,海水……”

“莫打岔那无用的!”老鸨打断道。

书生显然未有怒色。仍面挂微笑而道:“不过孔方兄,有何之难。”言罢,便自腰间掏出一沓银票,足有百数张,向老鸨眼前而递,又是翩翩言道:“听闻此处新来一姑娘,乃沅家抄家下来的小姐,仍有冰清玉洁之身……”听闻至此,老鸨便欲拒绝,念想:此等小姐出身,而仍存天癸,净都是攀结达官显贵,赠送高门大姓而用,岂能便宜此等小子,何等浪费之是。却又念此一沓银票实是不亚于富商贵族所给,便又不舍拒之,遂生一计。

沉思些许片刻,抬头向书生言道:“那便如此,各退一步,我收得此钱,许她陪你一晚的酒,但行事与否,所行何事,由她来定,她不从,你便不许。”

书生思索半晌,终是应了。老鸨遂以嘱咐姑娘为由,转入后面去,往告知她,但内容不过是“无论如何,都莫答应”之类言语。老鸨转身之际,无人看到之时,书生嘴角淡淡上扬,一丝坏笑露于脸上,但转瞬即逝。

不久,这书生便与女子坐在其椒房之中。女子方才十六七岁,正是青春年纪,青春之迹溢于眉目,脸若鹅蛋,肤若脂膏,瓠犀为齿,蝤蛴为领,正若《诗》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嘴旁赤痣一点,所谓“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之写也便只是如此。

虽沦落于此,却因方才十五六,未至合适年纪,遂何事也未曾经历经历,而今乃首次接客,紧坐于床沿边角,双手紧握膝上裙摆,目光未离紧绷双手上半分,薄如蝉翼一般的身体微颤,仿若微风吹嫩柳,细雨点荷花。

两人良久都未开一句口,针落声亦是可闻。

“小生姓元,不知姑娘芳名”。书生先言道,打破了寂静。

“小女子名沅莺,沅江之沅,黄莺之莺”,声音微颤而答道。

书生明知故问而言道:“我见姑娘不似风尘中人,想定是有何遭遇,不幸流落至此”

“我本……本富贵官宦家属,家中遭抄,男丁俱已身陨,我等女子方流落教坊司”,其语言略顿,眉间略皱,犹豫一瞬,方聚勇气而言:“小女子……今日是头次接客,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若所作所为有些许冒犯,恳请官人原谅……”随言语流露,其手又攥紧几分,今日方换上的大红新衣亦被攥出了褶皱。

书生静静看她说诉,轻声安慰道:“也同是流落之人啊,不必惧怕,你落魄于此,我又何尝非自朝廷落魄而来?既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定不会为难于你,我也不为难你,既是第一次接客,又是清白之人,我也便不强你,你便陪我喝酒闲聊也罢”。

听闻此言,沅莺之手方微微舒缓,“那……小女子便陪官人聊罢……”

……

“不知姑娘可否读过书?”

“家中老父本是以我为男儿所养,故曾阅《四书》之类典籍,只是见识浅薄,胡乱翻阅而已。”

“姑娘莫如此自贬,当今世道,如此年纪便能阅《四书》之人有几何,姑娘也可算当世才女了。且有如此姿色,亦有满腹才华,怎奈流落至此等地步,真乃命运弄人。想若生而逢时,必如昭君西子之类,留名于后世。”

随此言语,沅莺心中对书生略生好感,只觉心中得些许慰藉。

……

“姑娘,小生虽卑鄙浅薄,却也曾见得世态炎凉,你之心绪,乃我所能了解,想先前为诗书礼乐之家,钟鸣鼎食之族,而今境态变迁,心中定是落差极大,定如寒冬坠冰窟之冷,炎夏焚烈火之痛,如为怪力乱神扼咽喉而不得吸呼,为命运所叛而不得昭雪……”

沅莺只觉其言语每句俱是说在心坎之上,如其亲身经历过此等苦痛一般,心中不住念想:我自流落此处,心中苦楚全然无人诉说,其余姑娘巴不得我速速离去而莫抢其生意,老鸨更是无情,每日只可黯自伤神,今听得如此言语,便觉心中愁闷顿有缓解,想此人必是知己之人。

于是沅莺心中更对其倾慕。

……

随二人谈话,沅莺几已确认眼前之人便是知己,听他所言说天南海北,海誓山盟,又夹杂对她之安慰,与不时透露的爱慕,使沅莺这从小生长于候门大院的女孩,初次感觉爱上一个人。只不过她不知,那些她听来真挚之话语,也不过是江湖之中最为常见之话术而已,但江湖,又哪是她所触碰过得呢……

畅谈至三更天时分,二人随聊,也是总伴着酒肉下肚。此时,书生又是一口酒,已有几分醉意,说话渐渐模糊了起来。忽听得窗外梆敲三下,钟鸣三更,缓缓言道:“不想,现已是三更了,与姑娘畅聊……嗝……真是爽快,不愧是富贵之家所出……嗝……只可惜我现在……现在无一官半职,此去科举,若能高中,必将姑娘赎出,取作妻子……此生……只要你一人……”

沅莺闻此言,更不由得小鹿乱撞,面红耳赤,先前书生安慰她时,沅莺心中便对书生渐生好感,而随书生心意流露,沅莺更觉脸上发烫,她心中念想:未有书曾写此等感觉呀,亦或这便是其余姑娘所言“爱”之所为吧。随即,心中更是荡漾。

却随转念,亦是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叹息道:“小女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希望?只是官人现今却也是无奈,小女子……小女子也愿在此等官人。从今起,我……我便不接客了。只愿在此等官人功成名就,再来赎我。今日我就……献身于官人吧”

书生随着醉眼朦胧,心中却是清醒得很,便知目的已成了。

似楚王云雨,一夜胡天胡地。

次日清早,书生仍留有回味,趁赶早天凉快走出门,却又心中念想,回首,自腰间掏出一簪金钗,言道:“此物乃是我家祖传宝贝,今日也交与你,以为定情之物,此生若富贵,便娶你一人,若未能富贵,此物便留与你,就当养活生计”。沅莺现今已是鬼迷心窍,哪还能想这话是真实与否,便只是一味答应与遐想。书生说罢,便回首而走,方才走出三两步,便又回头,缓言道:“别忘了,莫再接客……”。沅莺自是百般答应。

此后三月间,沅莺真便一客未接,因其干净,中有贵族宗亲子弟来求,沅莺俱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掉了。那老鸨见她前些日失了清白,本就心中略恼,又见她不接客,遂将怒气诉诸于拳脚身上。沅莺也只能苦苦哀求,而仍坚决拒绝接客。

每夜都只独对金簪反复端详,脑中念想书生模样,只是梦魂遨游九霄,遍览八荒,梦中独与书生卿我反复,只将心扉全然交予脑中书生之幻影。随着孤身独处,记忆便成了寄托之泉源,而思念总为最好的滤镜,书生一切优点全然无限放大,其形象于沅莺心中日渐完美,沅莺只觉生命之所全部便是他了。

每日都总构思日后被赎出之幸福生活,想象书生早出晚归而为官,自己则织布读书,若再能有一儿半女……却又时常胡思乱想“若有朝一日他需我为他而死,则为必然义无反顾而赴汤蹈火……”

如此境况持续便是三月。三月后,沅莺又正思念,老鸨又来找至她,手里拿着一纸赎身书,沅莺见此情形,自是兴奋不已。可老鸨只是满脸幸灾乐祸,将赎身书往沅莺身前一扔,让沅莺自己读。沅莺倏忽间便拾起此纸,“……元某得以高中状元……听闻楼中新来一姑娘,名唤溪馨,乃诗书之家所出……愿将其赎出以为妻子……赎金三百两白银……”

沅莺看此一纸赎身书,便木在了原地,她看着“溪馨”二字,哽咽地恳问老鸨:“他是不是写错……”

“他没写错名字,就是溪馨,不是你。”老鸨冷冷而说。

沅莺霎时脑中一片空白,目光呆滞。脑中却又不住浮现与他闲聊缠绵之时日,而今那些云中镜像都已破碎,唯余碎片满地。此些碎片又化而为利剑,劈于浑身。泪水不自知而下,打湿身上红裙。心中好似以醋代血,浸而成酸,满眼泪水,也自流入心中,满心浸泡酸楚之中,似溺沦深海,又似身着岩浆……

首阵绞痛过去,遂抽泣而问老鸨:“他在哪,我要见他讨个公道,当面对质……”

所得答复却只有:“他乃新科状元郎,正在溪馨的房中,非你可随便打搅,莫僭越了。”

随后,老鸨便离了沅莺椒房,唯留下空空椒房,与屋中心空之人。

整夜,沅莺椒房若土狼窟洞,呜嘤哭泣,不绝于梁。

次日,沅莺自房门中出来,哭罢一夜,竟不复当初鲜嫩,虽仍是先前模样,却好似幽怨外显,全然不是青春之模样。

恰逢书生自近旁溪馨屋中神清气爽而出,老鸨于其旁俯首哈腰:“大人日后定是飞黄腾达,您登青云后莫忘我这阁子……”

沅莺看到书生,却无甚过激举动,疾步走至他身盼,冷面而道:“你不是说一生只娶我一人吗”,随即又把头上簪子拔下,问:“此非你家祖传簪子,给我当定情之物吗,当初海誓山盟都做了什么,你肯骗我为誓,却不肯赎我出去,你真乃薄情之人,亏得我当初误以为你为堂堂大丈夫,原只是一薄情混蛋。”随说,她声音越在眼泪中模糊。

书生平静而绝情言:“你是何人,怎得如此无礼,又是哪里随意找来破簪,还欲讹我。”又转头向老鸨说“怎有如此疯癫的,莫再伤了我,速速拖走。”

老鸨忙命下人将沅莺拉至房中,又对书生赶忙找补:“大人,您莫见怪,我这就将这疯子处理……”

“不必了”,书生打断道,“今日心绪未闷,再赠我一两姑娘,我便不追究尔这小小青楼刺杀状元郎之罪了”。书生脸上又是一丝坏笑,而此次他便不必瞒任何人而笑了。

老鸨也只照做。

晚间,所有的情绪终是归于沅莺身脸之上。

那晚,沅莺未曾合眼,只似丢了魂似的,于房中游荡。那金簪被她弃置地上,牙齿亦被随手弃置于一箱中。

而那簪子于角落中,渐由先前金光闪闪,渐褪色,终成漆黑颜色。直至一更为漆黑的乌鸦飞入八角窗户,其身上唯一有颜色的,便是其眼珠——半金半碧。

祂轻车熟路而将漆黑簪子叼走,未出一丝声响。无人注意到祂,只是转瞬,那簪子消失后,只是于原地,留下了一簪状物体,与先前唯一区别,便是它乃由顽石制成。

至于沅莺,无人知她那晚在想何事,只是人们俱知,自那天后,她便再未哭过,且再未拒绝任何客人,也成了此处一颗摇钱树。不久,她之容貌又复容光。唯一区别,便是脸庞之中,多了几分风尘之色。

只是有时三更半夜,沅莺房内会传出颤抖微歌之声,颤抖得如首次接客那天一样: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也只是持续数月,而后每晚也便无甚声响了。

……

 

第二章•十年一觉扬州梦

数年而后,又一傍晚,又一书生,走入此等风尘之地。

而今,这地方早已无当初辉煌,梁柱仍是旧事模样,只是墙角之处,人稀之处,皆已落了数层灰尘。阁楼红灯,几盏早灭。厅堂中人不稀少,只是已无当初之象。

反观此人,其面容朴素,远不及英俊,只是一普通书生。见得老鸨,向其言道:“小生乃西安人士,而今来京赶考,落脚于此,无奈这偌大城中,竟无一客栈剩余空房。也只得来此处,只为寻个住所,钱一定不会少给,也不必要姑娘,只求度过此晚而已。”

老鸨心念:此些许年,生意早便不似当初,也少有夜里房满之盛况了,既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将他安置于那些老姑娘房中度一晚,钱还按常规而给,实是有利而无害。便道:“倒也可以,但此处毕竟非客栈,无有单独空房,你就与一姑娘共度一晚吧,钱不落下,想怎样便怎样就可”。

不久,老鸨便将这书生引入沅莺的椒房。

……

“小生姓杜,名之慕,字生。不知姑娘何名?”

“沅莺,沅江之沅,黄莺之莺”。这不知言说多少的话语再次说出。

而后,杜生便只静坐观书,也不理沅莺了。

沅莺见杜生如此,以为乃欲擒故纵,便欲主动宽衣解带。杜生见之,霎时别过头去,高声言道:“姑娘这是作何?小生真只是因客栈全满,方来留宿一晚,姑娘何必如此。”

沅莺听到此等言语,便瞬间来了兴趣,道:“这若许年,何等人我未见过,像你这般的,方是第一个。”

……

二人随着言语,便天南海北而侃起。沅莺本就曾读圣贤书,加之这些年所见江湖庙堂之人甚广,其言语缝隙便透露其见识之深。

杜生更加为这畅谈所震惊,她之所言,不乏哲理之句,动情之言,杜生遂感此人乃似知己。加之她本身容貌动人,且说话落落大方,也不知触动他哪根心弦,即使相差了数岁,即使她是风尘之人,杜郎也觉爱上眼前这女子。

又是一两时辰,杜生方鼓足勇气,一转先前畅谈时落落大方之神情,谨慎而言:“我多少知晓你们青楼规矩,唯有女子同意,方才能被赎走,我欲未来将你赎出,不知你可愿否?”

因沅莺对杜生也有些好感,听闻此等听过无数遍的言语,便依旧略微调皮地言说:“你若愿赎,我便愿去。”

当时,杜生便是欣喜万分。从腰间取出一块洁白无瑕的玉壁,言说“此物作为定情之物……”

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杜生便离了这里,前往赶考。

数周后,杜生金榜高中状元郎。众多豪门贵族,在榜方出时,便登门访杜生,寻春之马,择婿之车俱已来至。望能得这新科状元为婿。览此众多金银珠宝,美女佳人登门而入,杜生终是推辞了一切。

又一黄昏,夕阳西坠,天空赤红如血。只是天上无有云,令人不住猜想,即使入夜,是否月光也会明亮。

黑暗好像放弃了来至。

杜状元又来至这风尘之地,身上携着早已拟好的赎身书与银钱。

进得大门,便见老鸨,随即说明来意。可那老鸨犹豫了一瞬,而后苦笑而道:“公子你来晚了啊,那沅莺已然被一王公子弟赎走了呀。”

杜生的脸僵住了,而问:“怎会如此?”

老鸨继续言说:“那日一皇家纨绔不知怎得兴起,竟来至我这破落青楼,偏偏那人对所有姑娘都无兴趣,只是对沅莺见则着迷,要以百两黄金赎她,她遂应了……”

这话似巨锤凌木,向杜生之心捶了一下。

“她在何处?”

“仍是上次那屋,正收拾东西……”

杜状元未及她说完,便匆匆赶去。至她房前,见她正存带喜悦地收拾东西。

“沅莺,你为何?”

沅莺见他出现,便是一愣。

“你是……谁?”

“你忘了吗?我是杜生啊!”

“杜生……哦!你是杜郎!你回来了?”掩饰不住的震惊浮现。

“为何,为何要同意被别人赎走?我不是说好日后来赎你吗”,杜生语气愈发激动,好似数年前沅莺面对书生时一般。

沅莺面露羞赧之色:“杜郎,我如何解释……这样吧,你随我来看。”

说罢,沅莺便把杜郎引至屋中一柜子前,拉开而映入眼帘的便是装着成堆的石头做的首饰。

“所有薄情郎的定情信物,无论金或玉,都会在他们辜负后,变为石头。我见过太多太多人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爱了,每个都是海誓山盟,啮臂为誓,拔齿为盟,但最终都是铁石心肠。我哪知道你会回来,我……终究是受不住这样的生活了,只是想找个富贵人家过日子而已。”

“那你可否对我动过真情?”

“我不愿骗你,我……其实……没有。”

但沅莺又迅速辩解道:“因为,因为我见的人太多了,又不得分辨,所以真的动不了真情,你能理解……”

“那我信物的变成石头了吗”?杜生冷冷地打断道。

她在柜中翻了良久,从柜底翻出一块仍透亮玉壁。

沅莺看着这块仍然洁白的美玉愣住了。

一抹苦笑在杜生脸上浮现,道:“原来我走后,你都没看过它。”

半晌,沅莺都未自愣神中脱离。

杜生转过头,道:“既然你对我无有真情,我又何必如此倾心,此处别过,来生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沅莺随即反应过来,立即追上去,挽住其袖,哭诉而道:“杜郎,是我的错,但我这些年所见之人太多,我有眼无珠啊,难以分辨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你不是状元了吗,用你的官职,把我带走,别让我给那些无情的王公做妾。我……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把我带走,我日后定只爱你一人……”

“莫叫我杜郎,我乃当今新科状元,众家争强之婿,与你这薄情女子有何关系,找你的王公去罢。”

说罢,转头便走,不再理睬沅莺哭喊。

出得大门,便将那赎身书撕得粉碎,见风力尚不小,便一把撒向天空,化作满天柳絮,好似飞雪,又似撒盐。于夕阳金光映射下,仿若反出七彩光芒,却不下一瞬,便随风飘浮走了,不知被风带至何处远方。

 

沅莺在楼上盯凝满天柳絮飞远,便知天地间最爱自己之人已然离去。泪水再次自眼角滑落。

又缓缓哼出了那几年未唱的曲子“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又在楼上伫立良久,便去至后院,于一颗柳絮飘飞古柳上,挂了白绫,怀中抱紧那未变色的美玉。

沅莺看着慢慢坠落的夕阳,看着血色的慢慢退却,看着天边渐渐蔓延的黑暗,直到夕阳失去最后一丝光亮,她轻轻默念了一句:“这天地间,好黑啊……”

随后,人死随风,灵魂随柳絮飞走了。

白绫挂佳人,正值夕阳西坠,大地赤红如血,黑暗来至。

沅莺玉手无力而垂,走得安安静静,无有一丝挣扎。

那块美玉在她手里,仍未变色。

那乌鸦又飞了过来,轻轻落在她身上。饱餐一顿,将玉衔走了。

那乌鸦衔玉而飞,越高山大川,临寒渊深谷,过湍水激流,见日月轮转,飞至不知何处的,那传说中的宫殿中。缓落地,轻抬脚,入得门去。

大殿厅堂不似传说,却是朴素而简,也无珠玉装饰,也无雕梁画栋,非阿房之壮伟,无王谢之华章。于大殿中央,有一巨鸟,却非传说之中之凤凰,分明盘卧一只巨大黑鸦,亦是全身俱黑,唯眼珠有色。祂身躯处于如此大殿,也不显渺小。左翅旁累叠漆黑珠宝,乃天下失情之信物。

而此些珠宝中漆黑之色,会于随被衔而消散,一根黑羽变会多长在祂身上,而后珠宝便成了平常样子,堆于另一侧。再由喜鹊,八哥等一众鸟类衔去人间。

巨鸦身上早不知积攒了多少羽毛,其已茂密如林,纷繁如鳞,细密如霖。

这小乌鸦将口中黑玉放下。而后不发一言,默默又飞回人间。此等做过几千几万次的动作,其熟练乃不必言说的。

大黑鸦默默瞟了一眼,而言:“你竟衔来一块仍白之信物,真是稀奇……”

 

    尾章

于人间。

一捕头正押一队女子,又进得青楼之中,见老鸨迎上,言道:“这是王家新抄家流下来的一批,八成新。”

老鸨谄媚言道:“好好好,辛苦大人了”。

看回队伍中,有年近三旬之少妇,也有娉袅年纪之少女,鱼贯而入。而于队伍的最后,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队伍很长,她是最后一个进门的,踏过青楼大门门槛前,她正望着远方火一般的夕阳,望其正缓缓坠落,仿若这残阳中留有几许妖艳,正向世人展露其落尽前的光辉。

未待到女孩看到其完全落下。

“碰!”

青楼大门关闭。

满眼唯余漆黑厚重木门。

这可怜姑娘或许可于未来遇有情人而脱泥沼,或许不可,俱是未可知。

青楼对面屋檐之上,一漆黑乌鸦落下,唯一有颜色的双目,凝望于大门紧闭的青楼。拍了拍翅膀,又做好了工作的准备。

夕阳下,大地仍是赤红如血,黑鸦的剪影映刻在夕阳上,随着缓缓坠落,黑暗又来至。

光明会照耀黑暗吗?说不定会,也说不定不会。

谁知道呢?

反正黑暗已经降临了。

但也许明天太阳会升起,也许明年太阳会升起,也许下个世纪太阳会升起,也许下个纪代太阳会升起。谁知道呢?

反正,太阳,总会有一天升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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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评论了“薄幸名-初稿”

  1. 文章中源于最本初的梦境中只有几个片段,包括有缘而不得金簪化石,黑鸦衔簪衔玉,撕书化絮等,还有文中“大地赤红如血”这个场景,或许是作为一个意向,在我梦中出现过。因为那段时间看了不少感情方面的小说,电影等,加上本人感情生活也有变化,就做了这方面相关的梦。
    而现在这个已经是我的第三稿了。前两稿都是用偏现代文的方式写成,这一稿才觉定用古文。
    原本在前两稿的结尾都是比较悲观的,因为当时我只是想表现的是世间一些绝情的东西,加上那段时间本身情绪也比较down。但就是在上创写课的前一天,本人经历了一些正向的情感变化,感觉自己一些悲观的地方得到了阳光的照耀,然后就感觉这个作品不应该是那样的结尾,虽然说在前面表现了很多悲观的,世界上真实的东西,但是总觉得最后还要给他人,或者说给予写这个文章,看这个文章的自己一点希望,就言说光明可能会出现。
    这世界本无光亮,因为有了黑暗,所以才有了光。

      1. 这其实是我自己作为一个上帝视角的,给现实的一种期望,但现在会看,可能确实有点脱离故事了,我把希望给定死到了结尾,反而是像贴标签了,后面还要思考思考。

        1. 在某些情况下,故事的人情气息是可以不经由一个确定的断语而展示出来的;或是说「梦」之醒不醒过来、情节线索运转之停不停止,并非我们脑子里最重要的事情。
          「太阳」升起那样一种力量在平面体系当中很难突显出来——我们认为在每个新时间新地点新情况的影响下并不会总是像发软的记忆合金一样产生同质的反应,更不会像一个y=f(x)的解析式一样,输入什么就得到另一个为人了如指掌的结果。

  2. 终于看到你整篇改完的版本了,你的很多描写真的是很细腻并且有着古香古色。头一回看你的故事的时候就觉得很妙,同样的事,不同的人,不同的感情,世间的真情是最难说的东西。沅莺在被伤过、见过这风尘之地的种种山盟海誓后,最终还是封闭了自己的心。整篇文章我觉得真的很棒!现在这一版的结尾其实真的比之前好了太多。之前看你的故事的时候就在想到底一个怎样的结尾能配得上这个过程呢?现在得到了答案。整篇看下来我目前唯一觉得还可以再打磨的地方就是,杜郎来赎沅莺的时候,二人的情感转变和一些描写。那里感觉处理的有一点仓促,因为在我的理解里那块可能会算是一个小高潮,二人感情上、观念上的误差与时间差导致的后果在那里应该是有一个爆发,所以建议那里再加点描写。除此之外我觉得这篇初稿已经比较成熟了

  3. 1.很连贯,很具体。
    2.所表达的更多像是一个现实而不是梦。看得出来很用心了。半文言也很好。
    3.主人公一直在变,所展现的特点就是真实。在这篇文章中说任何一个人是坏人或好人都是一种错误。他只是展现了何为真正的人,展现了一些人性而已。在这时说什么特别的特点是在过度解读。
    4.第一个故事可能稍微有些冗余。文段存在是必要的,但如何存在、存在多少是可以好好考虑考虑的。
    5.已经非常完整了。可以说完善主要就是去除一些不必要的或将其缩短,彰显主旨。

  4. 作者自评
    1.满意的地方还是很多的,对于一些沅莺,书生,杜生心理的揣摩,对于其爱恨情仇的安排,以及一些环境描写的使用,和很多小细节的精妙设计。尤其是细节们,每次写记叙文都想埋好多细节,到结尾揭开,但由于作文篇幅普遍较短,不是铺垫不够就是太过做作,刚埋下几百字就揭开,总之总是没有埋引线的机会,这次总算是能埋好多了,而且其中一些感觉确实很精妙。而至于心理的揣摩确实是把我自己都惊喜到了,感觉以前写人物都很生硬,更是写不好人物语言,而这次人物塑造得都比较成功,很满意。
    2.主人公是沅莺。在故事里,她最在意的其实是情感的放置,放置多少,怎么放置,放置在谁身上,以及他人是否用把情感放置在了自己身上。对她自己来说,自从经过了书生的辜负,就开始拒绝将自己的情感外放,她深度用情于书生,但被辜负后,便认为用情是无用的,但最后那被封存于心底的用情念想终究被激发出来,但终是不得。我认为沅莺在故事的所作所为:她自己来说都是一种对当时自身价值观的体现,在一开始,是一种自发的天性化的行为,也就是对他人产生爱慕,但被辜负后,她的所作所为,即无情于所有客人,其实是自身自动产生的防御系统,因为所有她经历的一系列痛苦与辜负都像刀一样,扎了她无数下,所以沅莺将自己的真实情感与外界隔绝,把自己的脆弱掩埋在了无情的态度中。
    3.推动故事发展的是不同对象的爱而不得。故事里的沅莺和杜生都有为了爱的付出,但最终都被伤害,这种循环往复的爱而不得一直推动着故事发展,也把每个人推向了不是悲惨,就是孤独的结局。
    4.最大的精神能量就是单纯的爱,被伤害前,最纯粹,最没有物质沾染的爱,这种爱是在很多人心里存在过的,沅莺,杜生,甚至一开始的书生——他也可能是因当初被伤害才开始花心薄情的——虽然这种精神能量很脆弱,有时候一受外界刺激就破碎了,但它的力量也是确实强大的。
    5.对于故事,可能是结局的光明希望是否能真实存在,对于故事所映射的现实,则困扰是即完全的真情是否能长久地持续,每个人的心中肯定都存在或存在过纯洁的爱,但真的有人的纯洁的爱能不被破坏地持续一辈子吗?

    追问
    1.这是沅莺的故事,但也可以是所以沅莺之类人的故事。
    2.我认为在我的故事里,肉的存在是所有的情节,人物,故事……而灵可能是其中反映或映射出得社会现象与历史现象,这种灵是一种规律性的东西。
    3.尾巴可以留一丝希望,但不希望有一个严格的定论,说希望到底是否存在,最终还是读者自己的理解融入到故事和结尾中。

    1. 通篇是在探讨“爱”。
      爱是什么?人应该怎样去爱?

      沿着这个命题去梳理情节,我会认为到结局应该是个悲剧——“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人看”。唯一不是悲剧的力量我认为在于黑鸟和玉石。这也是古代传奇志怪里常用的手法。以第三人称上帝视角,通过非人力的角度给予情节一个“道德判定”。

      太阳一定会升起在这里是作者的自勉和慰藉,不是剧情自然呈现的。

      个精而言,希望看到对沅莺内心转变的更深入揭示。既然这个冤冤相报的循环以沅莺做了代表(主人公),那么她的主线就要展示清楚。目前看,沅莺在第一段故事的反应符合我们的认知,不需要解释。第二段故事里她的行为逻辑会显得有些突兀。她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感情丰富细腻,有思考能力,怎么就能一个打击完全沦陷成油腻中年女呢(不一定准,就zhei意思吧)?我想这也是白昼留言里的意思吧。

      跳出二元对立的是非观,是目前值得一做的修改。

      以及相比较而言,如果以沅莺为主角,前面第一个书生登场的桥段,进展有些拖沓了。这里喔赞同苏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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