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25年六月末的故事。
我爸说他的师父想见我,我爸信佛。
这事拖了很久,从我初二时就开始念叨。那时候我说我要准备衔接班考试,没考上。初三上爸爸又在问,我说我要准备0.5+3考试,没考上。初三下爸爸说你中考完我们去吧,我说好。
爸爸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规律的隔上几个月去一次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等我长大一些变成一个月一次。很多时候周六我从床上爬起来,吃早饭时候问我妈爸爸去哪了,我妈说他去呼市了呀。他会在周日晚上到家,和我描述见闻,看到的日出日落,寺里捡的小猫,草丛里窜出来的蛇。我想象过无数次那个“隐居地”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在此展示我的想象:青林翠竹,空山鸟鸣,你需要跨过小溪走过会出现蛇的小路,进到寺庙里,出家人们过着“出家人的生活”,诵经供奉……想象不出来了。
中考完先去天津找了表哥一家,十一点半从天津回北京,十二开始迅速食用泡面同时参加毕业典礼排练组会,十二点二十五身份证失踪,翻箱倒柜发现在上一条裤子口袋里,十二点半出发四十五到北京北站,车是一点半。完美。
我爸说租了车这样出行更方便,我开心说正好我不想闻出租车的烟味。下了高铁他带我见到的是一辆车轮无比宽厚高大的,越野车。我再次确认真是这个?真是这个。
酒店在呼市市中心一个广场旁边,办入住的时候广场在用音响放穿透力极强的音乐,上了十几层的房间只增不减。我爸走到窗户旁边关窗户,现在好多了吧!我说还是开着吧,房间里有味儿,不是说我们先出去逛逛吗。
广场很大很空,布置了晚上音乐节的设施(折叠椅和临时舞台)令空旷感只增不减,我想起了发烧时经常做的噩梦:天花板的墙角不断扩大直到把我吞没。音乐还在响,爸爸说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然后不由分说地开始询问路人一个商场和一个步行街的位置,抽空跟我讲解那是他年轻时候(爸爸是内蒙人)最喜欢逛的地方。现在回忆时我已经忘记了那个步行街和商场的名字。
步行街已经和旅游区的千百条步行街一样,我说看看商场。
我们在步行街的尽头转了个弯,爸爸指着一个三层高的建筑说就是这个,这是当时这一片最大的商场。我们进去,里面像我模糊儿时记忆中的早市一样,“商家”,事实上是个体户,在方块型的隔间里卖东西,间用布和铁支架隔断,售卖的衣服挤在一起看不出花色,过道很窄。区域与区域链接的走廊没有开灯,角落摆着去年或是前年活动的宣传板。这里的顾客不多,因为不远处的广场边就是更加现代化的商品齐全的综合购物中心。
这时我感觉自己走在一个怪兽的胃里,这里巨大但拥挤,昏暗不明,留下没被消化干净的世纪初的残渣。
这个晚上我们在新华书店度过,我在读元稹的诗集。回酒店时音乐节已经结束了。
酒店的早餐很好吃,包含我作为内蒙家族成员(当然,我妈也是内蒙人)很喜欢喝的咸奶茶,并提供炒米、奶皮子、干羊肉等配料用来泡进去,我都喜欢。但不幸的是那一阵个早晨我从起床肚子就开始胀气,疼的要命,不断灌热水和热奶茶也没有好转。
今天终于能见识神秘的“隐居地”,大概我的肚子想让我记下今天,不断绞痛着刺激我。我在越野车上独享宽大后排,坐的东倒西歪。
在我回过神时我们已经离开了市区,在一片绿色的平原上行驶,平原上有羊,由植被与庄稼共同组成的土绿绵延。又走不久车窗外变成了山,准确讲是丘,矮且不陡,山腰光秃秃的,土和石头的颜色混在一起。期间我们经过了几条小溪,小溪浑浊的像流动的泥土,上面架着木板桥。
完全走上山路后大片的绿色从视野里消失了,车窗外飞过几家农舍,几颗枯树,几只鸡鸭,一个爱国主义教育中心。路旁始终有一条河,时宽时窄,发源在山上一个水库,爸爸说庙也建在山上河边。于是我们沿着河开。溯洄从之。山路颠簸,肚子胀着气,我又闭上眼睛。
爸爸叫醒我说又要过河了,我说我已经过了看到水就兴奋的年纪了,然后我们的车冲进了河里。
回到土路上我还半梦半醒,惊魂未定,耳机里歌单随机播放到《波西米亚狂想曲》,这时正开始唱第一句词。我趴车窗上往后看,那仍然是一条泥土色的河,比最开始的宽很多,流的也更急。又低头看身下宽敞的座椅,想起了我们租的是越野车,原来如此,我们要租越野车。
又冲过一条河,车窗玻璃上开始出现雨点,爸爸说我们我们快到了。
这是一座完全被山围起来的,只建了一半的庙。在门口的土路我跳下车帮忙打开防羊的铁栅栏门。爸爸停好车,我们一起往上看。
庙靠在山上,前面种着小片的果树后面是冲上天的山顶。整个庙只修好了底座,它包含一排小殿,爸爸介绍这些是施工前就在的窑洞。主殿只有灰色的水泥框架,底座上放是施工现场。爸爸说等它修好,大概再过一两年,老师父和大家就能住在里面了。小殿里面是炕,炕头供佛炕上住人。出家人共不超过十个,就住在窑洞里。洞前面种果树也种花,养瘸腿的小猫,住在纸箱搭成的屋子里。
老师父在最侧面的最小的窑洞,进去时我先跪下磕了三头,老师父见我来了很开心,祝我“活一百岁!”又连连请我和他坐到一起,同一个石炕上。看到我爸带的经翻开合上,说是没见过的经,又说没时间看完了。拉着我问学校怎么样,家人怎么样。我说很好,中考完了,他就祝我考上好学校。放下我的手又翻开经书。爸爸这时拿出网购的白酒说拿这个供关公,老师父接过,摇摇头。
我们出了小窑洞开始逐个的为每个窑洞里的神供香,爸爸还在纠结白酒的问题,拧开外层盖子发现酒被人开过,惊叹刚刚老师父没拧开外层盖子竟然就发现了,当真厉害!
我想大概老师父拒绝是看或者闻出来白酒的品质不行,不见得是因为发现了被人开过。我没说出来。
供香时需要拿着点燃的三根香爬上炕跪行到炕头,或绕过手持武器的佛像,再挨个插到香炉里。我很紧张,手一直抖。好在有惊无险完成了。最后一个窑洞的门打开,里面赫然挂着毛主席和一众共产革命先烈像,我呆在门口,爸爸边走边说理解不了没事,慢慢理解。
一个窑洞作厨房,爸爸介绍里面做饭的阿姨来这里前是凤凰台的主持人,这时正笑着欢迎我,祝我学业顺利,又叫我不用帮忙端菜。
一部分菜被盛出来端到老师父的窑洞里,爸爸和我和老师父坐在一起吃。老师父让我不要吃用淀粉肠炒的菜,说因为淀粉肠是“科学家弄的”不健康。吃饭时门外雨声越来越急,我想起必经之路上的两条河,频频向外看。吃完饭爸爸说我们该走了,赶高铁。
听说我们要走老师父开始煮茶,喝完茶又说多休息会。后来开始下雨怕水涨起来跨不过河实在得走了,跑到车上往回看,看到老师父下了炕,出了门,站在门口,还想往下走。
回忆时我看到的是蒙上灰色与土黄色滤镜的景色,我没见到想象中的青林翠竹,尽管跨过了小溪越过了河流。于是那个绿色的仙境仍然存在我的脑海里,想象时那些出家人们、老师父、小猫也仍然住在那里。
我没有宗教信仰,归来后时常惊叹信仰的强大。我不认为某个确切的神仙真实以物质存在,而这些足以对现实世界造成重大影响的,使人们心甘情愿选择尘土的相信早已成真。我没有信仰但始终认为天庭与天堂、观世音与耶稣同时存在。
这是2026年的故事。上上个月我爸去呼市更加频繁了,我问庙修好了吗?他说没有,老师父生病了。
上个月的某一天,不是周末,我爸在北京,他接到一通电话,我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消息:“老师父去世了。”
作者承诺未使用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