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观察笔记-鸡肉淀粉肠

“老陈 一个忠厚老实 做人有些内耗且黏糊 的面包师 阅历丰富所以很坚强 容易满足 长相平庸”

 

老陈的面包店藏在老街拐角,人们很难看见它,找到这家店比导航更靠谱的是每天凌晨五点准时的香气——仿佛刻着老陈的名字。他揉面的手沉稳有力,脸上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混着疲惫的踌躇。

老街坊都喜欢他,说他做的碱水结有嚼头,人生的遗憾却被他咽得沉默。只有他知道,每晚清点面粉时,心里总会滚过许多“如果”——如果当年勇敢些,如果话能说得更明白。

但这念头就像过筛的面粉,簌簌落下便算了。他低头继续揉团,发酵,烘烤。暖黄灯光下,刚出炉的可颂泛着诱人光泽。

他拿起最饱满的那个,轻轻放在冬天总来蹭暖气的小男孩手里。 “慢点吃,”他声音温吞,“烫。”

孩子咧嘴一笑,填满了他心里所有的空洞。

心里的空洞,是被老陈那黏糊的性子,在二十二岁那年秋天落下的。

他喜欢隔壁裁缝铺的阿云,那间裁缝铺便成了他青年时代温存的所在。老陈——那时还是小陈——抢着替妈妈送待缝的衣服时,总在她店里多磨蹭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柜台上零碎的线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今天生意还好?”“天气要转凉了。”阿云应着,声音轻软,像刚晾晒过的棉布。他隐约觉得她对自己也是有些不同的,她每次看着他时,眼睛会弯成月牙——万一她只是爱笑呢……但至少,她接过他嘱咐爸爸、特意烤得格外金黄的黄油面包卷时,指尖会微微蜷一下。

可他开不了口。话涌到喉咙,就像面团发了过头,黏糊糊一团堵在那儿。脑子里滚过千百种糟糕的“如果”:如果她拒绝呢?如果连现在这点温和都失去?如果别人笑话……像一块沉重的湿布,捂得他透不过气,借揉搓着围裙上并不存在的面粉擦掉手心的汗。他观察她,在心里暗暗揣测,用无尽的内心戏排演着永远不会上演的告白。他甚至开始练习如何“偶遇”她关店门,如何在恰当的黄昏光线里,说出那句练习了千百遍的话。可每次真看到她,所有的排练都失效,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吃了没”。

那年入秋,老街另一头新开了家时髦的服装店,老板是个退伍兵,雷厉风行,追阿云也像急行军。阿云这受人瞩目的街花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不出一个月,整条街都知道,阿云要嫁给面包坊老板了。门当户对,家人朋友支持祝福,却没人能看见,针线之间,阿云那双逐渐失了弧度的眼睛。

婚礼前三天,阿云最后一次来老陈店里,不是买面包。她站在柜台前,手指划过玻璃台面,轻声说:“陈哥,你做的面包,总是很踏实。”她顿了顿,像是等他接话,等他哪怕流露出一丝异样。

老陈当时正在给一炉碱水结割出纹理,刀锋划过面团,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手很稳,心里却像那被割开的面团,瞬间塌陷下去。他抬起眼,看着阿云。阿云的眼睛依然弯弯的,里面有些他看不明白、或许也永远没机会明白的东西。他张了张嘴,那股熟悉的黏糊劲儿又上来了,千斤重。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更用力地去割下一个面团。割口深得几乎要将面团斩断。

阿云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口,却压得他生疼。她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又一声,渐渐归于沉寂。

后来,老陈的面包店搬到了现在这个更偏僻的拐角。他听说阿云跟着丈夫去了南方,过得似乎不错,又似乎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这些消息都是零碎的,像烤炉里蹦出的火星,烫一下,就灭了。

那场从未发生、却耗尽了他所有勇气的“可能”,它像一个没有发起来的面团,永远沉寂在岁月的最底层。从此,老陈的“如果”有了具体而沉默的形状——如果那天,刀放下的声音更响一些,如果他能抬起头,哪怕只说一句“别走”。

但这念头,确实就像过筛的面粉。每天凌晨,当他独自面对巨大的揉面缸,看着面粉在手中聚拢、成型,听着发酵箱低沉均匀的嗡鸣,那些簌簌落下的往事,便也真的只是落下了。他变得越发沉默,也越发容易满足。一个完美的发酵气孔,一炉均匀上色的酥皮,就能填满他一天的缝隙。

直到那个下午,一个穿着精致、风尘仆仆的女人推开了面包店的门。门铃响动时,老陈正背对着门口,给一盘贝果喷水。那铃声似乎与记忆中某一声重叠了。他转过身。

时间在阿云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老陈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孩子正好奇地打量着橱柜里刚出炉的可颂。

阿云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许多内容,是棉布经过多次洗涤后的柔软与韧性。“陈哥,”她声音没怎么变,还是温温的,“听说你的碱水结,还是老街最好吃的。”

老陈觉得喉咙又有些发紧,那股熟悉的、令人憎恶的黏糊感又漫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手,围裙上留下淡淡的水渍。许多话在脑子里翻滚:你过得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孩子……真像你。

他只是局促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声音因为长久不说话而有些滞涩:“……孩子,吃面包吗?刚出炉的可颂,很香。”

他转身去拿面包,烤箱温暖的橘光映着他平庸的侧脸和微微佝偻的背。男孩仰头看着妈妈,阿云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目光却越过玻璃柜,落在老陈沉稳揉面的手上。空气中漂浮着面粉、黄油和旧时光的尘埃,暖洋洋的,令人鼻酸。

阿云对他说,这个叔叔是妈妈的老朋友,咱冬天回来的时候,你要经常来照顾他的生意啊。

以后的每个冬天,店里总有这样的情形:

小男孩蹭着店里的暖气,手里拿着刚出炉的面包,

女人进了店,男孩扑向她,“妈妈,陈叔叔教我揉了可颂的面团,他说这是弯弯的月牙。”

男人忙碌着,把手里粘糊的面团烤得香脆。

老陈或许料到了,过了大半辈子怎能突然变得耿直。但当沉淀许久又当无处安放的温存有了新的归属,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说出来,也能被懂得。就像面包的香气不用眼睛去看,也能填满整条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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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评论了“食物观察笔记-鸡肉淀粉肠”

  1. ““老陈 一个忠厚老实 做人有些内耗且黏糊 的面包师 阅历丰富所以很坚强 容易满足 长相非常平庸”!!跪求当年怎么了

  2. 我应该是第一次看这个完整版。满足了。观察笔记还略有生涩,不过故事有种让人往下坠的感觉。老陈的人生像他手里的面团,黏糊糊,该玲珑处吧不透光,说它饱满吧又有些难看的小孔隙。不过时间是个好东西,大家都撑住了爱的欲望、道路中途的寂寞……来到再次碰面时。
    手艺人或许说不清楚人生的道理,但他们就是埋头在自己的窄道上慢慢走下去。

    故事虽然谈不上完美,但我读完眼前总晃动着烤炉在昏暗中哔哔啵啵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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