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ION 2026年1月8日 在 16:27【鱼骨】听潮生冰凉的海水漫过脚面,顺着潮一寸寸上涨。 我不由得绷紧了脚。脚趾陷进柔软的湿沙,苍白的皮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像某种生出蹼足的海鱼。 海那边的天际线没有确切的尽头,一直蔓延到光秃秃的岸上,被红树林截断。天色很灰暗,闷而冷,没有什么要下雨的意思。 它只是阴冷,雾蒙蒙,死寂。 我静静闭上了眼睛,任凭海水蔓延到小腿的位置,染湿白色的长裙。 一阵潮湿而咸腥的气味扑进鼻腔,刺激到黏膜骤然收紧,生理性地发酸。 陌生的触感抚上我眼睫:“猜猜我是谁?” 眼里仿佛进了海水般,我感到刺痛而干涩,干裂的唇翕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我弟弟叫鱼飞飞,是我名字倒过来的写法。他比我小两岁,我们从记事起就成了彼此的玩伴,捉迷藏是我们最爱玩的游戏。 海边有一片红树林,在那里俯下身就能捉到鱼,我们经常在那里玩捉迷藏,总是鱼飞飞藏起来,让我找他。他对那片红树林极为熟悉,总能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每次都是我看时间到了该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对着红树林里面无奈地大喊一声,鱼飞飞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来,带着一身海水的涩味,额发撩得半湿。然后他嬉笑着用沾了海水的手来捂我的眼睛。 我一边躲一边笑骂他:“没个正形。” 后来我们不只是在浅滩里玩。夏天潮热,海水保持着略低的温度,整个人泡进去很凉爽。 鱼飞飞水性比我好。他正是好动的年纪,下了学就跟朋友往外跑,多是去游泳或者追海滩上的小东西。 如果下学的时候好,潮低而退得不久,那润湿的滩涂上可以翻出来一只一只,窝在小水洼里,窝在泥沙堆里,漂亮的贝和小小的蟹、软体的蛏,眼疾手快地把它们捉出来,用浅层的清水搓去沙砾,带回到家里,可以得到心灵上的一种满足。 鱼飞飞不到十岁就自己去赶海,他对那些沙子里的生灵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仿佛他与它们是同一物种,他很轻易就可以抓到它们,尖利的眼睛在退潮前宝贵的时间里一扫,锁定埋伏的那些小东西,那灵活的指头在沙子里一翻,就揪出来一只鲜活的小东西。而我就不一样,我的运气仿佛总是很差,或者是因为我没有掌握技巧,总之当他精准地锁定与众不同的那一处沙子时,我所能做的只有跟在他身后捡贝壳。一来二去,我就不再跟着他去捞好处——反正他最后的收获都是会带回家与我共享的。 好吧,其实我必须承认,我弟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学东西很快,做事情伶俐,早慧,懂得洞察人心。所以我们没有过什么隔阂,即使在平常看起来难捱的青春期。 我记得他给我十五岁的生日礼物。那天他回家比之前晚,凭借我对他的了解,当然不会是什么意外导致。我想当然地以为他贪玩,以至于忘记我的生日,因此产生了一丁点渺小的不愉快。 我坐在阁楼的窗前,手里捏着笔杆,好像在写作业,然而手里钢笔的墨水已经在纸上洇开很大的一圈墨痕,顺着纸张草本的纹路扩散。我心里为他而伤心,埋怨他为何会不记得他在这世上除了父母最亲的人的重要的日子。 我期望听见他自行车清脆的铃声,然而一直等到要快天黑,都没有听见那独特的声音。这不免让我心里更难过,暗自发誓一辈子都不再理他。 只是在要吃晚饭时,那串铃声姗姗来迟,虽迟但到。我听见他匆匆跑上楼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门把手被扭开的声音。 还有,他说,“姐姐,生日快乐”的声音。 我到现在都能记得他把那串贝壳项链戴在我脖子上时的神情,像就在昨日一般清晰。 少年被海风和细密汗珠润湿的额发打了绺,一簇一簇挂在额前,带着风尘仆仆的凌乱。他眼睛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单纯的期待和喜悦,化作亮晶晶的星斗,在他黑曜石一般的眼里极为明显。 他向我炫耀,说这是他捡了好几个下午才找到的这么多贝壳,又花了一整个下午泡在外面把它们串起来,害怕惊喜被打破而不敢回家。 那双直白的眼的成像落在我眼里,几乎让我不敢与他对视,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惊喜的情感,让我永远记得那双眼睛。 即使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 而今天是我弟弟,死去一周年的忌日。我当然知道我弟弟死了。 十七岁的海风像这一天一样冷。 很多人教过我们怎么判断海啸的前兆,嘶嘶的不安分的响动把海浪变成地狱即将喷薄而出的岩浆,躁动地冒着泡沫,舔舐沙滩。 台风来前也会有预告。老式收音机里滋滋的带着电流的声音,预报员甜美的声音和学校的放假通知一起邮到家里,人们把集市上的东西一抢而空,用胶带把门窗贴起来,抵御即将到来的强风。 然而离岸流是潜伏在深丛里的毒蛇,在它从蛰伏中暴起而忽然袭击之前,没有人能感觉到它的,没有人。有经验的渔民也会被那湍急的洋流带得失去方向,迷失在归航的风浪里,再也回不来。 所以我不知道,赶海冲浪的最大危险从来都不是被蜗居的蟹子钳住脚趾,而是那风平浪静之下跃动的浪流。 那年我十七,鱼飞飞十五岁。 那是我升上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也是鱼飞飞中考完的暑假。因为母亲不在本地,我们不能去外省玩,于是鱼飞飞提议去海边玩水。 忘了说,彼时我父母已经离婚很久,没有什么纠纷,两个人和平分离。而我和弟弟已经不小,没有什么异议,我选了自愿跟着母亲。于是鱼飞飞跟着我留下,留在这个边陲小城。 房子是母亲的,因为工作调动,她也要去外省工作,现在这二层的小楼里,又只剩下我和弟弟两个人。 鱼飞飞中考考得不错,但我却对我的未来愈发迷茫。曾经我像他一样展示出一点头脑上的天赋,却很快在上高中之后销声匿迹。我曾经以为我是那万里挑一的天才,自诩文化造诣高超的诗人,但我最终没有学文,理科的成绩不上不下,谈不上差,但泯然众人,平庸得可笑。 在无数个深夜里,我失去一切而显得空荡又沉甸甸的心脏里面,装了很多很多东西,最后满溢出来。我茫然地流泪,彻夜地失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鱼飞飞。 我感到迫切地需要一种肯定,不是来自于鱼飞飞,不是来自于我弟弟,是来自于我自己。 我无数次地想到鱼飞飞。我们的关系由我单方面疏远,但是又没有办法完全割舍。那是因为他察觉到我的沉默寡言,然后故意靠近我,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办法回应他。我意识到我们不一样,但没有办法跟他解释哪里不一样。 他身上比我好的地方太多了。我天生是个悲观主义者,他却乐观得很;我处在情绪化和理性的解离边缘游荡,而他永远坚定。我有的时候会想,我们两个人,可以把圣地亚哥的那艘小船分成两半,我占那倔强固执的一部分,把那条巨大的马林鱼的鱼骨拖行到岸边;我弟弟则拿走所有与鲨鱼搏斗的力量和勇气,还有那些绝佳的自信心。 他就是这样,生前太过阳光,太会察言观色,太会照顾我的情绪。 所以才会察觉到那种他所不理解的焦虑,然后被他的同情心淹死在海里。那天天气不算晴朗,但好在是没什么风雨。海水澄澈,带着点低于体温的凉爽。我的头发刚剪短不久,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暑热被水吞噬,让人感到舒心。 鱼飞飞穿错了鞋。他脚上踏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是母亲给他买的中考礼物,庆祝他考上重点高中。我叫不出牌子,或者是因为我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也或许是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实在太差,没有什么闲心去关注我弟弟;又或许是什么别的,我自己不敢承认的东西。 我问他:“你穿什么运动鞋?” 他笑嘻嘻地对着我绕弯子:“你没听过运动鞋能划船吗?”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我问他:“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他这样跳脱地回答我。 烦恼好像确实可以随着海水被洗去。我最后还是把自己泡进了水里,躺在浅滩的位置,半个身子裹着海浪,枕在潮湿的沙上。鱼飞飞挨着我躺下,随着我的眼睛一起去看掠过蓝灰色天空的沙鸥。我对他紧贴着我有些不习惯,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但他紧接着又贴过来。于是我最后还是没动,依着他有些随意的越界。 时间静下来。直到鱼飞飞忽然冷不丁地朝我吹了个口哨:“要不要去游泳?” 我向他看去,其实我已经有五年没有下过水,但那一刻我发现他面上其实没有什么漫不经心。他的脸上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认真神色,所以我答应了。 我也后悔了。 我们没有单纯在浅水里游荡。他说他要和我比赛,于是我们去了离岸更远的地方,打算朝着岸边游回去。 但这时开始起风,海面开始不平,明面上的波涛还没有出现,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当我们发现不对,开始与海浪对冲着,感到恐慌地往回游的时候,海水已经缠着我们被推得离海滩越来越远,海无边无际,远处除了一线昏暗的天什么也没有。 鱼飞飞离我不是很远,至少就在我的视线里,我总感觉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他擅长游泳,挣扎着扑腾水面,想往岸边游,我也在水里挣扎,无能为力地看着水,看着远处,看着他。我的力气很快耗尽,没有鱼飞飞那矢志不渝对抗着洋流的毅力,有一根即将断掉的弦在我脑子里,我想,假如它要绷紧到断了,干脆就在断开的那一刹放弃吧。 有一个瞬间,我们的距离好像只有一臂之隔。我似乎看到他极力伸手向我,但与我只差一丝。我呛了水,意识开始模糊,他好像用尽全力游向我,来抓我的胳膊,抓我的头发。但我已经游不动了,我后悔自己剪了头发。如果我的头发长那么一些,是不是他还能抓住我的头发,我就还不用死?但他也自身难保。 濒死的瞬间,我眼前闪过模糊画面,想到了很多人和事。我想到他的出生,想到他的十五岁,想到他给我的贝壳项链,想到他还没有经历的成人礼,想到我失败的十七年人生,想到我烂透了的成绩,想到我的高考。不同方向的浪把我和鱼飞飞分开了,我的视线在海水里起起伏伏,我最后想到的,还是那只始终伸向我的手臂。它的主人,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造化弄人。我在一片浅滩里醒来,醒来的时候头挨在一个光秃秃的树根上,T恤的衣角挂住了它的分叉,所以口鼻露在了外面。 我不知道那时间距离我们被大海卷走过去了多久,只要我一呼吸,呛进水的鼻腔、气管都火辣辣地疼,让我什么也没心思考,只看得见漆黑的天空,和我正上方挂着的一枚太过圆润的澄澈月亮。海浪平缓温和地撞击在我耳畔的树根上,拍打着礁石,生出温润的错觉。我恍惚间以为经历的荒诞的下午是一场噩梦,然而我醒来,不在我的柔软的床上,单薄的T恤被冰冷的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海水灌进我短裤的裤腿,拖鞋已经不见了,而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冷得发抖。 我的牙齿在打着寒战,迟钝的思维因为这过分的孤寂,终于被激活,我悚然地意识到我还活着,并且孤身一人。 我从水里坐起身,咬着牙拧了拧发丝上的水,环顾四周。这地方熟悉而陌生,是那片我们早已不去的潮间带,红树林死了一半,所以我才能被一根枯死的木头拦住获救。 那鱼飞飞呢? 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在这里完全地消失了。或许鱼飞飞没死,他也会被这样的红树林所救,或者他凭借那么好的水性,已经成功上岸回家了。但我还不能确认,我不能确认他的存活,甚至想着只要我不打开箱子,他的生死就永远是薛定谔的猫。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惊恐,意识到自己真的浑身发冷,心理和生理上都冻得刺穿骨头,并且没有什么可依靠了。短发冰凉的发尾贴在失温的后脖颈上,时刻提醒我,我该回去,该去确认他的生死,该去报警。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家的了。我只记得,家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东西都按照离开时的原样摆得很好,墙上的挂钟显示这是第二天的凌晨两点钟。我浑浑噩噩地换了衣服,报了警,警察又通知我母亲,最后我坐在派出所冰冷的长凳上,穿着一身干净衣服,依旧冻得嘴唇发紫。 我听见有人去打捞我弟弟的尸体。但是海那么大,我的弟弟,他随着那洋流能漂流到多无边无际的地方?他真的会回来吗? 我坐在冰凉的金属凳子上等他们的消息,一个个胡乱如麻的念头飞快地闪过,最终忽然想起下午他讲过的那个笑话。 “运动鞋能划船”,意思是市面上的运动鞋材质越做越轻,甚至能漂在水面上。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笑话所代表的内涵有多么恐怖,又是多么应了他死去的谶言,只是我刚刚想到那个笑话,就被一个喷嚏打断。八月中的天气,派出所开了十几度的空调,冻得人瑟瑟发抖。我被一个喷嚏打断思绪,也引发了值班的人的注意。 那个女警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随后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惊讶地围过来,我昏昏沉沉,不记得她们在说什么。最后不知道怎么,她们就说要把我送回家。 我到家量了体温,终于意识到我在发烧;听说我母亲连夜赶回来,是早上六点到的派出所。这些事我一概不太清楚,因为我着了凉,发高烧到40度,病了三天三夜。等退烧的那天,我终于听说警察有了消息,恰好是打捞了我弟弟三天三夜的结果。 用“打捞”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有捞着。最后告诉我确认我弟弟死亡,是因为一只穿着运动鞋的断脚,被浪打到沙滩上。 我母亲一眼认出来那是她送给我弟弟的中考礼物,于是开始痛哭。 警察阻拦我去看,最后还是拗不过我,让我看见了那只断脚。 断面不平,已经腐烂,运动鞋上缠着一点水草,没有腐臭,只是海的咸腥。 我终于知道鱼飞飞讲的那个笑话什么意思。因为运动鞋的轻便,在海里死去的人们被海水潮解,从脚踝处断裂,没有脚的上半身和双腿沉入海底,而断脚被运动鞋的浮力带到海面上,终有一天被一个在海边的旅客看见,告诉他们这片平静的大海曾吞噬过这样的一条生命。 我没有哭,我只是恍惚,耳鸣。我挤不出一滴眼泪,鱼飞飞死去的那一刻,他好像变得陌生了。太过陌生,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鱼飞飞死了。 我的心奇怪地发紧。吞咽开始变得困难,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但我的胃在发颤,我的眼睛太干涩,眼泪早已经在他活着的时候流干,所以他死了,我竟感到如释重负。 曾经我想过,如果注定有一个人应该提前死去,那应该是我,而不是鱼飞飞。如果有人要选一个人放弃,那应该是更平庸的我;如果我们都活过几十岁,我比他年长,也合该是我先行死去。 鱼飞飞死得太突然,太荒诞,只有我知道内情。我们明天就该作为本地小学劝人不要游野泳的反面例子被编进教科书,我母亲没怪我没看好我弟弟,跟我流着泪彻夜长谈问我她是不是对我们太缺少陪伴,要留下来陪我读完整个高三。看着她一晚上多出的那么多白发,我拒绝了,说我要寄宿。没有人知道是我害死了鱼飞飞,我是那个罪魁祸首。我感到愧疚,无法言喻的悲伤,但还有我不敢跟别人说的庆幸。他死了,他引发的那些我没办法理清楚的、也不能分清楚的感情,就可以这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 他的葬礼草草举行,因为只有一座衣冠冢可以立。年轻人不能停灵,我母亲经过草草挑选,给他在公墓买了一块碑。因为只有一只脚,火葬场不给烧,只能把那只腐烂了又在冰柜里冻得梆硬的脚,连同着他要向我炫耀的那只运动鞋一起,装进一个盒子里,然后白发人送黑发人,下葬。 一阵风吹过我的耳畔,依旧没能让我已然干涩的眼睛,流下任何泪来。我弟弟死后第二周,新高三开了学。 同学中见过我弟弟的人很少。即使他不来找我,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是他死了。虽然有人死了在这城市里是个大新闻,但经过芸芸众口,已经传成了再普通不过的跳海自杀。日升月落,人们的生活依旧继续。 卷子一张一张考下去,难度没变,我的天赋也没变,但我的成绩却一点点水涨船高。我开始感到不安,我并没有作弊,只有我知道,我什么也没做,甚至学习方式与从前不存在一丝改变,作业也与从前一般,得过且过,没那么上心,但也按时交上。 这是一场给我的虚荣心精心编织的美梦,而我竟然为之甘之如饴。我的身体先受不了那些如山堆积的卷子了。 我的精神还没有被拖垮,甚至因为成绩单的微小刺激而愉悦,从来没有因为日复一日的枯燥场景而麻木,然而身体却毫无征兆地病来如山倒。 我的胃生病了。 一开始只是吃不下饭,这是常有的事情,感受不到饥饿,那便不吃一顿,用空闲的时间在本子上偷偷地写作。我感到欣慰,终于有了忙里偷闲的真正属于我的一个小时。 但后来我却完全没有了要吃饭的想法。三天之内,只机械地吃掉了一个面包。我的味觉失灵了,奶油和黄油的香气就在嘴边,我竟然迟迟无法辨认,产生不了任何食欲。与之相反的是,我对海水和血液的腥气越发敏感。晚上下晚自习之后独自走回家的那一段路要经过一片海滩,我能闻出来粘腻鱼鳞的味道,海水经过它的身体,而它的鳍翕动,把溶解氧吸进去。 而我的胃,因为这些而愉悦,因为这些而恶心。 后来好像变得更难受,与之前的感觉不同。这是一种空荡荡的饱腹感,我的胃沉甸甸的,好像装了很多东西,再吃下一点就会吐出来,然而我本人很清楚我什么也没吃。 那为什么会吐出来呢? 是瓷砖上结了一层粘腻的水珠,又是台风天,这个已经不属于我的器官沉默地爆发,和窗外呼啸着的狂风骤雨和着,白炽灯忽明忽暗,窗玻璃被猛烈撞击,我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一簇接着一簇的黑色的水草,不知道品种的,组成我的呕吐物,带着无数的潮腥,我被刺激地流泪,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或许可能根本就没有过昼夜交替,总之让我永远难以忘怀,终于明白我的胃跟谁相通,凭空产生了一场经年的噩梦。 那是跟粘腻水草被冲进下水道的声音重叠的门铃声,伴随着整个大海的潮升起、夏雨歇,罪魁祸首带着一身海水,站在大开的门前,身后是昏黑的夜,跟门里分割成两个世界,从此又粗暴地把我正走上正轨的生活打碎。 我从支离破碎成不规则六边形的视野里抬起泪眼婆娑的视线,跟他对视。 然后听见他说,姐姐。他回来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但具体要说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他的房门和他死后一样一直紧闭,自他回来,他从来没有醒过,于是他的房间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响动。那天晚上像我做的一场奇幻的梦,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怪,没有死而复生的尸体,我没有摄入过任何食物的胃不会呕吐出发黑的水草。毕竟我的胃已经平静下来很久了,我正常地进食,不过几天体重秤的示数也上涨,让我烦恼了一阵。 而台风走了,我又要接着回去上学。我还是一个读高三的学生。 这样薛定谔的难题,不是鱼飞飞第一次出给我。他生死未卜时是这样,他死而复生时又是这样。他的房间门是第二个潘多拉的魔盒,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既没有办法鼓起勇气验证我的记忆的真实性,譬如直接推开门看一眼,也没有办法对这段模糊的画面坐视不理,每天都心神不宁。 我记得我小时候做噩梦,觉得某个东西的外包装上印着的那个东西是吃人的怪物,而它就摆在我床头的位置,我每天躺在床上都竭尽全力紧闭着眼,不去看这个奇怪的印花,而现在不去看鱼飞飞的房门的我跟三岁的我重叠着时空共情。 而我当时其实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对于死人复活这个事情居然接受良好。 我叹了口气。镜子里我自己的面容带着明显的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我感觉我甚至在很庆幸回学校上课。同时我祈祷,他最好一辈子都别醒过来。可惜好景不长。他总能这样告诉我,逃避无用。 我周末早上醒过来,敏锐地听到一阵像有什么尖锐物划过黑板的粗糙声音,尖刻得让人心烦,那声音和我相隔一堵墙,正是从他房间里传出来。 我带着惯性直接推开了他的门,房间里一片狼藉,中间的怪物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刚刚断了弦的吉他,他尖锐的指甲把所有的弦全都崩断了,并且没有学会这是什么。他机械地只是用指甲在木板上划来划去,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这是他醒来第一天。 他抬起头来看我。我明确地知道,“他”确实死过一次,因为他身上满布海洋赐予他的痕迹:露出的胳膊和腿上的藤壶、缠在脚上的水草——老天,他的脚是完好的。断面并非不存在,他自己把那只脚用海草缠了回去。他的嘴唇因为泡得太久发白,而他带着近乎孩子气的天真看我的眼睛,那是他最具有非人特征的地方:他的瞳孔散大,遍布整个眼眶的黑色,和海底一样幽邃得深不见底。 时间在这一刻回溯十五年。 他的眼睛,和那个十五年前牙牙学语的孩童何其相似,何其不同。 我向他伸出手,伸出一根手指。 他与十五年前如出一辙地回应我,他伸出那只如同新生的、满是大海的痕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然后笑起来,像摇篮里的婴孩。 我意识到,我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就当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亲爱的弟弟,我要把你人生的十五年从头来过。 这一回,我会且仅会,做一个完美的姐姐。 “于是我开始教他说话。我本来以为他会说话,我清晰地记得他刚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喊 我的那一声。然而他自醒来没有再说过一个完整的字句,于是我开始教他说话,给他听收音 机。 令人欣慰的是,他学东西很快,和生前的他如出一辙。他很快能和我对话,可以表达自 己的需求,理解我在说什么。 他和从前的他一样,又不尽然相同。这个我亲手养大的弟弟,他更听话,更体贴,他知 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又应该应声。 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我真的在从一个婴孩把他培育成人。”这是我日记里的文字。那段时间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于是我的日记里也逐渐开始出现鱼飞飞。20xx年9月xx日 星期四 阴 今天没有下雨。值得庆贺。 他今天在房间里很规矩。我教过他有很多不能碰的东西,他都没有动。 但他并非什么祸也没闯。学会打开水龙头之后,他一直在玩水,把木地板上弄得到处是水。 看来我应该跟他说更多了。20xx年9月xx日 星期一 晴 最近很多考试。作业也留了很多。 鱼飞飞学习进度很喜人。他已经能说很多短语,有的时候还能拼凑短句。但我不在的时候,他还是老毛病。 我得想想什么能转移他的注意力。20xx年10月xx日 星期三 晴 放了国庆假期,很开心。 我把家里的老收音机翻出来了,还教了他怎么用收音机。他自己试了,很快就学会了怎么使用,好像对这很感兴趣。 只是需要解决的是,他的手总是湿润的。我害怕他碰到电器的时候会出事。 我给他找了一双棉质手套。希望它们并没有小。20xx年10月xx日 星期六 雨 他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他应该在收音机里听了什么电台节目。今天他问我,“喜欢”是什么? 我说,你对一个物件,一个人类,你看到它们的时候,会觉得很开心,很想和它们待在一起。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又问我,“爱”是什么? 我告诉他,“爱”是比喜欢更重的东西。你在想到你喜欢的东西的时候,心里会有不一样的触发。 他的手抚上心口。这里会感到不一样吗? 对。我说。并且,你“爱”的东西,你会想和它们一辈子待在一起。 鱼飞飞点了点头。20xx年11月xx日 星期五 晴转阴 他今天叫了我的名字。 今天是他第一次告诉我,他要存活下去,需要我的血。 他没有办法回到海里,所以没有办法捕食海里的食物。 他另外的食物只有人的血肉。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让我有点陌生。这是他复生这么久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冷。他学会了做表情,扯出来一个看起来有点僵硬的讨好的笑,却让我看见他的獠牙。 我答应了他。……20xx年11月xx日 星期四 阴 …… 命运会给人永久的眷顾吗? 或者在你觉得要完全走上正轨的时候,再亲手毁掉这一切?这是那年十一月的一个晚上。 我晚上洗漱完,门忽然被打开。 他纠缠着环住我,带着潮间带特有的腥气的脸庞贴在我的侧颈。 我下意识想要躲开,然而他的下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窖。 “我想起来了。”他用一句话让我毛骨悚然。 我抬头看着白炽灯下镜子里我们的身影,被潮水泡烂的情绪穿透我的心脏,带着他冰冷的体温,我的脸色苍白而恐惧,而他的轮廓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死人的浮肿和青灰色在他身上一概不存在,包括那只被他挖出来用海草缠回身体去的脚,只是微跛。他跟以前不一样的只有那双幽暗的诡谲的眼睛,和骤降的体温。 而我为之恐慌。 “你什么意思?” 放在从前,他不会这样亲密地贴着我,在两年前我们就不再如此,我无处安放的情绪被他洞察,几乎像蚕食、像吞噬,看透我,钉穿我,他的非人的执着不用再隐藏,我不敢读出他同我一样的,从前被他掩藏得那么好,困扰着我每一个日夜的情感,我不敢读出来,不敢认出来,如同《复活》里初见到那个胡须带着香水味的贵族的玛丝洛娃,但她愤怒,我只有恐惧。 这不是他,这不应该是他。这是怪物,我也是怪物,我们不应该—— 我在他的怀抱里颤抖,不敢挣脱。他理所当然地询问我:“怎么了?” “你指什么?” “指我的死,我的复生,还是……” 他的手臂收紧,几乎与我融为一体。而这声音和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学人说话,学得很快,从喑哑的叫声到几个单独的字眼,再到一句连贯的话语,仅仅在他死而复生后的几个月里,因为老式收音机里的播报,他就学会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用这些字句来唤起什么,哪怕是我的良知。 我本以为我可以同他—— 他没有说下去。然而我畏惧地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我疑心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在伪装吗?那打破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而我甚至不敢反抗,或许我也没那么期待着他的离去。他的归来,把我即将忘却的压箱底的复杂的心思,又凌迟一样地翻出来,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亏欠他的,和我所不舍得的,我害死了一条人命,我所爱的,我所恨的,我的手足。于是我开始躲他,学校每天晚自习十点钟放学,而我回家要比这个更晚,我什么也不跟他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我之前清晰地感觉到他变得越来越像人,他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学人的样子翻动家里的东西,那台放在那里当着摆设的彩电,那台老式收音机,还有曾经他自己房间里的那些东西。这房子的一切布局设施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他动了它们任何一个的位置,我都能立刻反应过来。 但现在更不一样。他捡起来很多从前他作为人时的爱好,说话逐渐流畅,口癖也向他生前靠齐,他脑子里残留的东西正让他无限地接近着曾经的那个自己,让我也无限地分不清他生前亦或是死后的区别。 至此,我觉得他彻底“醒”了过来。终于让他找到机会质问我。 那天甚至是一个第二天不用上学的星期六。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他一向如此体贴。 我刚刚放学回家,用钥匙打开门。 这时候天当然早已全黑。我从外面没有注意到房间有没有亮灯,但我打开门,发现门里是一片黑暗,只点了一盏台灯。 而那个人形的罗刹,他正站在阴影里面,静默地看着我。他的脸庞一半在黑暗里,另一边被灯照亮,半面佛像,半面鬼魅。 见我进屋,他忽然起身。 我忘了要躲。他走到我身前,摔上了门,然后伸手过来揪我的领子。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幸我反应很快,把书包转到身前挡住,然后转身就跑。 但这房间不大,我不知道我能跑到哪里,最后我还是被他制住。 他附身欺压上来,过长的总是湿润的刘海扫过我的额头,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深潭一样,他问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躲我?” 他把我堵在他房间的门口,语速很快地对我剖白我早已知道但不敢置信的心迹:“我知道了,你教过我,你不记得了吗?” 他很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让我感受他冰冷胸膛微弱的心跳:“这里是你的一点血液的恩赐驱动着它,你感受到了吗?我要说出来,我……” 我恨恨地看着他,手紧紧地合拢,攥住他的手腕,像蚍蜉撼树一般地把他向外推,我已经分不清为什么我的手在颤抖,可能是因为复发的腱鞘炎,也可能是因为我太害怕他,太恨他,情感太汹涌。 我不知道我脸上那一点冰凉是我落下来的泪还是他发丝上滴下来的潮水,我什么都分不清,所以我正逃避着,逃避他的心思,我的情感,还有将我们生死相隔的过去。 我几乎声嘶力竭地说出来,当机立断打断他的话,满面是泪水:“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清楚吗?” “你不记得,你不明白的是什么?对,我嫉妒你的一切,你该拥有的一切,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什么都做得比我好,比我聪明,我该怎么接受我平庸又比你年长?我恨你,我一看到你就恶心,而你居然察觉不到,你对我一如既往,原谅这一切,连我把你杀死在海里,你回来找我,你都没有一句怨言吗?” 我该庆幸泪水模糊我的视线,让我理所应当地不用直视他的眼睛。“你凭什么没有怨?你凭什么?支撑你回来的竟然都不是死去的怨恨,而是你放不下的那一点一生都没有能够下得了定义的刚刚萌芽的情感?为什么困扰你的是这个?” 我的手已经颤抖得没办法把他推开,当然他也不在乎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 “鱼飞飞,我宁愿你恨我。”我扔下这一番话,期待着他对我说点什么,或者更好的是从此与我撕破脸面,最差不过是他混乱、发疯、发狂,然后杀死我,让我的肺里长出和他一模一样的水草,我的面颊上会一碰到水就和他一样现出鱼类和海怪骇人的鳃,最差不过是这样。 但令我感到一种失去掌控的恐慌的是,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睁开眼睛去看他,他依然这样专注地看着我,和我的目光对视。 他什么也没说,我忽然从那点可悲的血脉相连里感知到他空无一物的情感,看懂了他那双深邃黑暗的瞳里的一切意味。 那是一种懵懂的茫然。对,在那个片刻,昏暗的雨夜,窗外电闪雷鸣的夜晚,他那张无缺的怪物的脸,和我纠缠的脸,他那双从来都让我感到恶心的坦荡的眼睛,他爬满藤壶的手臂,终于让我明白,其实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于是我任由他海妖一样的尖牙刺穿我的脖颈,就让血液清晰地流出来吧,而我毫不会反抗,即使他逐渐真实温热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是因为我终于绝望,我的泪再也流不出来。 以前我任他为所欲为,是因为我有愧;我矛盾而恶心地努力挣扎,是因为我依旧恨他。而现在我只是明白,我意识到我的弟弟早就死了,留下来的是一具全凭执念操控异化的怪物,它可以因为我身体和血液的供养而永远地活下去,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和解,哪怕把时间拉长到一辈子。 毕竟,鱼飞飞的一辈子,到头来也只有十五岁。但我想错了。我大错特错。 他最终没有咬下来,他只是更凑近我的躯体,然后僵硬地拥抱住我,用他的昏暗的散大的瞳孔茫然地凝视着我。 我第一次没能看懂这茫然代表着什么。他与我对视良久,居然掉下来一滴怪物的泪来。那以后我没有再主动和他说过话。鱼飞飞的房间在他死而复生后第一次被我踏足,我请了两天假,把他这么多天动过的东西,或者是毁掉的东西都挨个复原。那把吉他断掉了弦,我不会修,于是跑了很久找了家店托人去做,发现换上几根新弦也不过多久的事,也并没有花我什么钱。 鱼飞飞的身体依旧永远潮湿冰冷,我有尝试过用什么东西烘干他的头发,但终究没有作用。于是我也只好作罢。鱼飞飞这段时间变得安静,沉默,和我一样。但他没有消沉,就像我知道我也并不再感到痛彻心扉的难过。 我仍旧按部就班地上学。春节假期和模考都很近了。我向学校提出了住宿申请,于是我很久不见他。六月,我正常参加了决定人生命运的那场大考。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在考场外没有看见鱼飞飞。我知道他一直待在家里,他身上伴生的藤壶会随着时间疯长,或许他已经和水草融为一体,所以没有办法来见我。 但这一些,或许都不是很重要。我拎着装着准考证的透明袋子,第一步踏出这小城里唯一一所重点高中,设作考点的地方,它的门槛。它是铁质的,为了铺成伸缩的栅栏门的轨道,紧紧地贴在水泥地上。 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光从天上漫射下来,打在被磨得光亮的门槛上,反出很亮很亮的光来。很多很多人从我的身边踩着这两条带着金属光泽的带子踏出去,脸上带着不一样的神情。 我跟他们一样,迈过这道门槛,迎着光走出去,居然没有感到这太阳很毒辣。 我感觉这一刻很像书上说一脚踏出寺院、或者祠堂,第一缕光照到脸上的那种感觉,很多信众和家族的子孙,会带着平静、虔诚,或释然或不甘,踏出这一脚。然而我没有真正到过寺院,也没有去过祠堂。 我只感觉到一种很久远的,很久未尝感受到的安宁和怅然。我推开门,鱼飞飞从他的椅子上抬起头来看我。阳光也从我身后照到他脸上,映出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透明。 我笑起来,于是他也笑起来。我问他,要不要去海边玩捉迷藏? 他说,好。我换了一条白裙。我们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只是很正常的天气变化,在六月的沿海太过正常。 我一直陪他待了很久,最后以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结尾。他潮湿的手再覆上我双眼:“猜猜我是谁?” 我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好像也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只是慢慢松开了手。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看着我,露出一个微笑。 他说,谢谢,我该走啦。我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身体从佝偻而瘦削、一瘸一拐的苍白,一点点恢复昨日的红润,身上那些海赐予的印记也慢慢地褪去,回到那个我无法忘却的下午,一身洗到泛黄的白色短袖和灰色的短裤,穿着那双崭新的运动鞋的模样。它们踩在湿沙上,留不下任何脚印。 而鱼飞飞,他一步一步迈进他的坟茔,走进他的埋骨地。 我一直看着他,看他独自离去的模样,一直到他的身影模糊,消失在涨起的大潮里。 而直到他的身形散去,他都没有回头。是夜,还是我在那个临近海边的地方不曾见过的天气,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场雪。 静谧的黑色笼罩着这一座城,不是一个小镇的变化,不是马孔多那场持续一个世纪的大雨,是一场雪,昏黄的雪,是被暖气烘出水雾的窗玻璃,是路灯的光洒下去、会反射出的暖黄,是雾蒙蒙的一场温暖的梦。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暖和过。小城在东南,有闷热潮湿的八月,有又湿又冷的一月,两个都让我感到彻骨的寒。 七月初的冷海,八月中的制冷空调,我一并感受过,所以我觉得自己已麻木得再也不怕冷,常青藤的大叶片都会得出相似的结论。所以我不再需要温暖,也不需要什么东西来可怜。可是下了一场雪,却没有那种痛彻心扉的阴寒。 原来我只是害怕去冬天,只是还在害怕感觉到寒冷。 但我已经离开那座小城很久。我高考考了不错的成绩,到北方的大城市上了大学。我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冬天,第一次感到暖气很新奇,也很久没有再回去。 我倚着窗,抱着一杯热可可,在昏昏欲睡的时刻终于感到那沤烂我双脚,让我的趾间长出蹼的大潮褪了下去。伤疤没有好全,但终于不再持续疼痛。那长进疮口的绿色苔藓被连根拔去,他在我记忆里不再是笼罩着噩梦的怪物,也不是永远环绕着海水腥气的怨鬼。他只是我弟弟,有一张和年少的我如出一辙的白净的脸,比我爱笑,爱说话,不是非人的天真,而是少年的纯净。我的回忆被一场暖雪覆盖,余下的只有泛黄的皎白。 据此,自鱼飞飞死去,已经十二年矣。 登录以回复
【鱼骨】听潮生
冰凉的海水漫过脚面,顺着潮一寸寸上涨。
我不由得绷紧了脚。脚趾陷进柔软的湿沙,苍白的皮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像某种生出蹼足的海鱼。
海那边的天际线没有确切的尽头,一直蔓延到光秃秃的岸上,被红树林截断。天色很灰暗,闷而冷,没有什么要下雨的意思。
它只是阴冷,雾蒙蒙,死寂。
我静静闭上了眼睛,任凭海水蔓延到小腿的位置,染湿白色的长裙。
一阵潮湿而咸腥的气味扑进鼻腔,刺激到黏膜骤然收紧,生理性地发酸。
陌生的触感抚上我眼睫:“猜猜我是谁?”
眼里仿佛进了海水般,我感到刺痛而干涩,干裂的唇翕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我弟弟叫鱼飞飞,是我名字倒过来的写法。他比我小两岁,我们从记事起就成了彼此的玩伴,捉迷藏是我们最爱玩的游戏。
海边有一片红树林,在那里俯下身就能捉到鱼,我们经常在那里玩捉迷藏,总是鱼飞飞藏起来,让我找他。他对那片红树林极为熟悉,总能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每次都是我看时间到了该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对着红树林里面无奈地大喊一声,鱼飞飞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来,带着一身海水的涩味,额发撩得半湿。然后他嬉笑着用沾了海水的手来捂我的眼睛。
我一边躲一边笑骂他:“没个正形。”
后来我们不只是在浅滩里玩。夏天潮热,海水保持着略低的温度,整个人泡进去很凉爽。
鱼飞飞水性比我好。他正是好动的年纪,下了学就跟朋友往外跑,多是去游泳或者追海滩上的小东西。
如果下学的时候好,潮低而退得不久,那润湿的滩涂上可以翻出来一只一只,窝在小水洼里,窝在泥沙堆里,漂亮的贝和小小的蟹、软体的蛏,眼疾手快地把它们捉出来,用浅层的清水搓去沙砾,带回到家里,可以得到心灵上的一种满足。
鱼飞飞不到十岁就自己去赶海,他对那些沙子里的生灵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仿佛他与它们是同一物种,他很轻易就可以抓到它们,尖利的眼睛在退潮前宝贵的时间里一扫,锁定埋伏的那些小东西,那灵活的指头在沙子里一翻,就揪出来一只鲜活的小东西。而我就不一样,我的运气仿佛总是很差,或者是因为我没有掌握技巧,总之当他精准地锁定与众不同的那一处沙子时,我所能做的只有跟在他身后捡贝壳。一来二去,我就不再跟着他去捞好处——反正他最后的收获都是会带回家与我共享的。
好吧,其实我必须承认,我弟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学东西很快,做事情伶俐,早慧,懂得洞察人心。所以我们没有过什么隔阂,即使在平常看起来难捱的青春期。
我记得他给我十五岁的生日礼物。那天他回家比之前晚,凭借我对他的了解,当然不会是什么意外导致。我想当然地以为他贪玩,以至于忘记我的生日,因此产生了一丁点渺小的不愉快。
我坐在阁楼的窗前,手里捏着笔杆,好像在写作业,然而手里钢笔的墨水已经在纸上洇开很大的一圈墨痕,顺着纸张草本的纹路扩散。我心里为他而伤心,埋怨他为何会不记得他在这世上除了父母最亲的人的重要的日子。
我期望听见他自行车清脆的铃声,然而一直等到要快天黑,都没有听见那独特的声音。这不免让我心里更难过,暗自发誓一辈子都不再理他。
只是在要吃晚饭时,那串铃声姗姗来迟,虽迟但到。我听见他匆匆跑上楼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门把手被扭开的声音。
还有,他说,“姐姐,生日快乐”的声音。
我到现在都能记得他把那串贝壳项链戴在我脖子上时的神情,像就在昨日一般清晰。
少年被海风和细密汗珠润湿的额发打了绺,一簇一簇挂在额前,带着风尘仆仆的凌乱。他眼睛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单纯的期待和喜悦,化作亮晶晶的星斗,在他黑曜石一般的眼里极为明显。
他向我炫耀,说这是他捡了好几个下午才找到的这么多贝壳,又花了一整个下午泡在外面把它们串起来,害怕惊喜被打破而不敢回家。
那双直白的眼的成像落在我眼里,几乎让我不敢与他对视,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惊喜的情感,让我永远记得那双眼睛。
即使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
而今天是我弟弟,死去一周年的忌日。
我当然知道我弟弟死了。
十七岁的海风像这一天一样冷。
很多人教过我们怎么判断海啸的前兆,嘶嘶的不安分的响动把海浪变成地狱即将喷薄而出的岩浆,躁动地冒着泡沫,舔舐沙滩。
台风来前也会有预告。老式收音机里滋滋的带着电流的声音,预报员甜美的声音和学校的放假通知一起邮到家里,人们把集市上的东西一抢而空,用胶带把门窗贴起来,抵御即将到来的强风。
然而离岸流是潜伏在深丛里的毒蛇,在它从蛰伏中暴起而忽然袭击之前,没有人能感觉到它的,没有人。有经验的渔民也会被那湍急的洋流带得失去方向,迷失在归航的风浪里,再也回不来。
所以我不知道,赶海冲浪的最大危险从来都不是被蜗居的蟹子钳住脚趾,而是那风平浪静之下跃动的浪流。
那年我十七,鱼飞飞十五岁。
那是我升上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也是鱼飞飞中考完的暑假。因为母亲不在本地,我们不能去外省玩,于是鱼飞飞提议去海边玩水。
忘了说,彼时我父母已经离婚很久,没有什么纠纷,两个人和平分离。而我和弟弟已经不小,没有什么异议,我选了自愿跟着母亲。于是鱼飞飞跟着我留下,留在这个边陲小城。
房子是母亲的,因为工作调动,她也要去外省工作,现在这二层的小楼里,又只剩下我和弟弟两个人。
鱼飞飞中考考得不错,但我却对我的未来愈发迷茫。曾经我像他一样展示出一点头脑上的天赋,却很快在上高中之后销声匿迹。我曾经以为我是那万里挑一的天才,自诩文化造诣高超的诗人,但我最终没有学文,理科的成绩不上不下,谈不上差,但泯然众人,平庸得可笑。
在无数个深夜里,我失去一切而显得空荡又沉甸甸的心脏里面,装了很多很多东西,最后满溢出来。我茫然地流泪,彻夜地失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鱼飞飞。
我感到迫切地需要一种肯定,不是来自于鱼飞飞,不是来自于我弟弟,是来自于我自己。
我无数次地想到鱼飞飞。我们的关系由我单方面疏远,但是又没有办法完全割舍。那是因为他察觉到我的沉默寡言,然后故意靠近我,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办法回应他。我意识到我们不一样,但没有办法跟他解释哪里不一样。
他身上比我好的地方太多了。我天生是个悲观主义者,他却乐观得很;我处在情绪化和理性的解离边缘游荡,而他永远坚定。我有的时候会想,我们两个人,可以把圣地亚哥的那艘小船分成两半,我占那倔强固执的一部分,把那条巨大的马林鱼的鱼骨拖行到岸边;我弟弟则拿走所有与鲨鱼搏斗的力量和勇气,还有那些绝佳的自信心。
他就是这样,生前太过阳光,太会察言观色,太会照顾我的情绪。
所以才会察觉到那种他所不理解的焦虑,然后被他的同情心淹死在海里。
那天天气不算晴朗,但好在是没什么风雨。海水澄澈,带着点低于体温的凉爽。我的头发刚剪短不久,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暑热被水吞噬,让人感到舒心。
鱼飞飞穿错了鞋。他脚上踏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是母亲给他买的中考礼物,庆祝他考上重点高中。我叫不出牌子,或者是因为我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也或许是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实在太差,没有什么闲心去关注我弟弟;又或许是什么别的,我自己不敢承认的东西。
我问他:“你穿什么运动鞋?”
他笑嘻嘻地对着我绕弯子:“你没听过运动鞋能划船吗?”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我问他:“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他这样跳脱地回答我。
烦恼好像确实可以随着海水被洗去。我最后还是把自己泡进了水里,躺在浅滩的位置,半个身子裹着海浪,枕在潮湿的沙上。鱼飞飞挨着我躺下,随着我的眼睛一起去看掠过蓝灰色天空的沙鸥。我对他紧贴着我有些不习惯,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但他紧接着又贴过来。于是我最后还是没动,依着他有些随意的越界。
时间静下来。直到鱼飞飞忽然冷不丁地朝我吹了个口哨:“要不要去游泳?”
我向他看去,其实我已经有五年没有下过水,但那一刻我发现他面上其实没有什么漫不经心。他的脸上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认真神色,所以我答应了。
我也后悔了。
我们没有单纯在浅水里游荡。他说他要和我比赛,于是我们去了离岸更远的地方,打算朝着岸边游回去。
但这时开始起风,海面开始不平,明面上的波涛还没有出现,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当我们发现不对,开始与海浪对冲着,感到恐慌地往回游的时候,海水已经缠着我们被推得离海滩越来越远,海无边无际,远处除了一线昏暗的天什么也没有。
鱼飞飞离我不是很远,至少就在我的视线里,我总感觉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他擅长游泳,挣扎着扑腾水面,想往岸边游,我也在水里挣扎,无能为力地看着水,看着远处,看着他。我的力气很快耗尽,没有鱼飞飞那矢志不渝对抗着洋流的毅力,有一根即将断掉的弦在我脑子里,我想,假如它要绷紧到断了,干脆就在断开的那一刹放弃吧。
有一个瞬间,我们的距离好像只有一臂之隔。我似乎看到他极力伸手向我,但与我只差一丝。我呛了水,意识开始模糊,他好像用尽全力游向我,来抓我的胳膊,抓我的头发。但我已经游不动了,我后悔自己剪了头发。如果我的头发长那么一些,是不是他还能抓住我的头发,我就还不用死?但他也自身难保。
濒死的瞬间,我眼前闪过模糊画面,想到了很多人和事。我想到他的出生,想到他的十五岁,想到他给我的贝壳项链,想到他还没有经历的成人礼,想到我失败的十七年人生,想到我烂透了的成绩,想到我的高考。不同方向的浪把我和鱼飞飞分开了,我的视线在海水里起起伏伏,我最后想到的,还是那只始终伸向我的手臂。它的主人,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造化弄人。我在一片浅滩里醒来,醒来的时候头挨在一个光秃秃的树根上,T恤的衣角挂住了它的分叉,所以口鼻露在了外面。
我不知道那时间距离我们被大海卷走过去了多久,只要我一呼吸,呛进水的鼻腔、气管都火辣辣地疼,让我什么也没心思考,只看得见漆黑的天空,和我正上方挂着的一枚太过圆润的澄澈月亮。海浪平缓温和地撞击在我耳畔的树根上,拍打着礁石,生出温润的错觉。我恍惚间以为经历的荒诞的下午是一场噩梦,然而我醒来,不在我的柔软的床上,单薄的T恤被冰冷的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海水灌进我短裤的裤腿,拖鞋已经不见了,而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冷得发抖。
我的牙齿在打着寒战,迟钝的思维因为这过分的孤寂,终于被激活,我悚然地意识到我还活着,并且孤身一人。
我从水里坐起身,咬着牙拧了拧发丝上的水,环顾四周。这地方熟悉而陌生,是那片我们早已不去的潮间带,红树林死了一半,所以我才能被一根枯死的木头拦住获救。
那鱼飞飞呢?
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在这里完全地消失了。或许鱼飞飞没死,他也会被这样的红树林所救,或者他凭借那么好的水性,已经成功上岸回家了。但我还不能确认,我不能确认他的存活,甚至想着只要我不打开箱子,他的生死就永远是薛定谔的猫。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惊恐,意识到自己真的浑身发冷,心理和生理上都冻得刺穿骨头,并且没有什么可依靠了。短发冰凉的发尾贴在失温的后脖颈上,时刻提醒我,我该回去,该去确认他的生死,该去报警。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家的了。我只记得,家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东西都按照离开时的原样摆得很好,墙上的挂钟显示这是第二天的凌晨两点钟。我浑浑噩噩地换了衣服,报了警,警察又通知我母亲,最后我坐在派出所冰冷的长凳上,穿着一身干净衣服,依旧冻得嘴唇发紫。
我听见有人去打捞我弟弟的尸体。但是海那么大,我的弟弟,他随着那洋流能漂流到多无边无际的地方?他真的会回来吗?
我坐在冰凉的金属凳子上等他们的消息,一个个胡乱如麻的念头飞快地闪过,最终忽然想起下午他讲过的那个笑话。
“运动鞋能划船”,意思是市面上的运动鞋材质越做越轻,甚至能漂在水面上。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笑话所代表的内涵有多么恐怖,又是多么应了他死去的谶言,只是我刚刚想到那个笑话,就被一个喷嚏打断。
八月中的天气,派出所开了十几度的空调,冻得人瑟瑟发抖。我被一个喷嚏打断思绪,也引发了值班的人的注意。
那个女警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随后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惊讶地围过来,我昏昏沉沉,不记得她们在说什么。最后不知道怎么,她们就说要把我送回家。
我到家量了体温,终于意识到我在发烧;听说我母亲连夜赶回来,是早上六点到的派出所。这些事我一概不太清楚,因为我着了凉,发高烧到40度,病了三天三夜。等退烧的那天,我终于听说警察有了消息,恰好是打捞了我弟弟三天三夜的结果。
用“打捞”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有捞着。最后告诉我确认我弟弟死亡,是因为一只穿着运动鞋的断脚,被浪打到沙滩上。
我母亲一眼认出来那是她送给我弟弟的中考礼物,于是开始痛哭。
警察阻拦我去看,最后还是拗不过我,让我看见了那只断脚。
断面不平,已经腐烂,运动鞋上缠着一点水草,没有腐臭,只是海的咸腥。
我终于知道鱼飞飞讲的那个笑话什么意思。因为运动鞋的轻便,在海里死去的人们被海水潮解,从脚踝处断裂,没有脚的上半身和双腿沉入海底,而断脚被运动鞋的浮力带到海面上,终有一天被一个在海边的旅客看见,告诉他们这片平静的大海曾吞噬过这样的一条生命。
我没有哭,我只是恍惚,耳鸣。我挤不出一滴眼泪,鱼飞飞死去的那一刻,他好像变得陌生了。太过陌生,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鱼飞飞死了。
我的心奇怪地发紧。吞咽开始变得困难,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但我的胃在发颤,我的眼睛太干涩,眼泪早已经在他活着的时候流干,所以他死了,我竟感到如释重负。
曾经我想过,如果注定有一个人应该提前死去,那应该是我,而不是鱼飞飞。如果有人要选一个人放弃,那应该是更平庸的我;如果我们都活过几十岁,我比他年长,也合该是我先行死去。
鱼飞飞死得太突然,太荒诞,只有我知道内情。我们明天就该作为本地小学劝人不要游野泳的反面例子被编进教科书,我母亲没怪我没看好我弟弟,跟我流着泪彻夜长谈问我她是不是对我们太缺少陪伴,要留下来陪我读完整个高三。看着她一晚上多出的那么多白发,我拒绝了,说我要寄宿。没有人知道是我害死了鱼飞飞,我是那个罪魁祸首。我感到愧疚,无法言喻的悲伤,但还有我不敢跟别人说的庆幸。他死了,他引发的那些我没办法理清楚的、也不能分清楚的感情,就可以这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
他的葬礼草草举行,因为只有一座衣冠冢可以立。年轻人不能停灵,我母亲经过草草挑选,给他在公墓买了一块碑。因为只有一只脚,火葬场不给烧,只能把那只腐烂了又在冰柜里冻得梆硬的脚,连同着他要向我炫耀的那只运动鞋一起,装进一个盒子里,然后白发人送黑发人,下葬。
一阵风吹过我的耳畔,依旧没能让我已然干涩的眼睛,流下任何泪来。
我弟弟死后第二周,新高三开了学。
同学中见过我弟弟的人很少。即使他不来找我,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是他死了。虽然有人死了在这城市里是个大新闻,但经过芸芸众口,已经传成了再普通不过的跳海自杀。日升月落,人们的生活依旧继续。
卷子一张一张考下去,难度没变,我的天赋也没变,但我的成绩却一点点水涨船高。我开始感到不安,我并没有作弊,只有我知道,我什么也没做,甚至学习方式与从前不存在一丝改变,作业也与从前一般,得过且过,没那么上心,但也按时交上。
这是一场给我的虚荣心精心编织的美梦,而我竟然为之甘之如饴。
我的身体先受不了那些如山堆积的卷子了。
我的精神还没有被拖垮,甚至因为成绩单的微小刺激而愉悦,从来没有因为日复一日的枯燥场景而麻木,然而身体却毫无征兆地病来如山倒。
我的胃生病了。
一开始只是吃不下饭,这是常有的事情,感受不到饥饿,那便不吃一顿,用空闲的时间在本子上偷偷地写作。我感到欣慰,终于有了忙里偷闲的真正属于我的一个小时。
但后来我却完全没有了要吃饭的想法。三天之内,只机械地吃掉了一个面包。我的味觉失灵了,奶油和黄油的香气就在嘴边,我竟然迟迟无法辨认,产生不了任何食欲。与之相反的是,我对海水和血液的腥气越发敏感。晚上下晚自习之后独自走回家的那一段路要经过一片海滩,我能闻出来粘腻鱼鳞的味道,海水经过它的身体,而它的鳍翕动,把溶解氧吸进去。
而我的胃,因为这些而愉悦,因为这些而恶心。
后来好像变得更难受,与之前的感觉不同。这是一种空荡荡的饱腹感,我的胃沉甸甸的,好像装了很多东西,再吃下一点就会吐出来,然而我本人很清楚我什么也没吃。
那为什么会吐出来呢?
是瓷砖上结了一层粘腻的水珠,又是台风天,这个已经不属于我的器官沉默地爆发,和窗外呼啸着的狂风骤雨和着,白炽灯忽明忽暗,窗玻璃被猛烈撞击,我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一簇接着一簇的黑色的水草,不知道品种的,组成我的呕吐物,带着无数的潮腥,我被刺激地流泪,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或许可能根本就没有过昼夜交替,总之让我永远难以忘怀,终于明白我的胃跟谁相通,凭空产生了一场经年的噩梦。
那是跟粘腻水草被冲进下水道的声音重叠的门铃声,伴随着整个大海的潮升起、夏雨歇,罪魁祸首带着一身海水,站在大开的门前,身后是昏黑的夜,跟门里分割成两个世界,从此又粗暴地把我正走上正轨的生活打碎。
我从支离破碎成不规则六边形的视野里抬起泪眼婆娑的视线,跟他对视。
然后听见他说,姐姐。
他回来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但具体要说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他的房门和他死后一样一直紧闭,自他回来,他从来没有醒过,于是他的房间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响动。那天晚上像我做的一场奇幻的梦,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怪,没有死而复生的尸体,我没有摄入过任何食物的胃不会呕吐出发黑的水草。毕竟我的胃已经平静下来很久了,我正常地进食,不过几天体重秤的示数也上涨,让我烦恼了一阵。
而台风走了,我又要接着回去上学。我还是一个读高三的学生。
这样薛定谔的难题,不是鱼飞飞第一次出给我。他生死未卜时是这样,他死而复生时又是这样。他的房间门是第二个潘多拉的魔盒,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既没有办法鼓起勇气验证我的记忆的真实性,譬如直接推开门看一眼,也没有办法对这段模糊的画面坐视不理,每天都心神不宁。
我记得我小时候做噩梦,觉得某个东西的外包装上印着的那个东西是吃人的怪物,而它就摆在我床头的位置,我每天躺在床上都竭尽全力紧闭着眼,不去看这个奇怪的印花,而现在不去看鱼飞飞的房门的我跟三岁的我重叠着时空共情。
而我当时其实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对于死人复活这个事情居然接受良好。
我叹了口气。镜子里我自己的面容带着明显的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我感觉我甚至在很庆幸回学校上课。同时我祈祷,他最好一辈子都别醒过来。
可惜好景不长。他总能这样告诉我,逃避无用。
我周末早上醒过来,敏锐地听到一阵像有什么尖锐物划过黑板的粗糙声音,尖刻得让人心烦,那声音和我相隔一堵墙,正是从他房间里传出来。
我带着惯性直接推开了他的门,房间里一片狼藉,中间的怪物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刚刚断了弦的吉他,他尖锐的指甲把所有的弦全都崩断了,并且没有学会这是什么。他机械地只是用指甲在木板上划来划去,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这是他醒来第一天。
他抬起头来看我。我明确地知道,“他”确实死过一次,因为他身上满布海洋赐予他的痕迹:露出的胳膊和腿上的藤壶、缠在脚上的水草——老天,他的脚是完好的。断面并非不存在,他自己把那只脚用海草缠了回去。他的嘴唇因为泡得太久发白,而他带着近乎孩子气的天真看我的眼睛,那是他最具有非人特征的地方:他的瞳孔散大,遍布整个眼眶的黑色,和海底一样幽邃得深不见底。
时间在这一刻回溯十五年。
他的眼睛,和那个十五年前牙牙学语的孩童何其相似,何其不同。
我向他伸出手,伸出一根手指。
他与十五年前如出一辙地回应我,他伸出那只如同新生的、满是大海的痕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然后笑起来,像摇篮里的婴孩。
我意识到,我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就当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亲爱的弟弟,我要把你人生的十五年从头来过。
这一回,我会且仅会,做一个完美的姐姐。
“于是我开始教他说话。我本来以为他会说话,我清晰地记得他刚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喊 我的那一声。然而他自醒来没有再说过一个完整的字句,于是我开始教他说话,给他听收音 机。
令人欣慰的是,他学东西很快,和生前的他如出一辙。他很快能和我对话,可以表达自 己的需求,理解我在说什么。
他和从前的他一样,又不尽然相同。这个我亲手养大的弟弟,他更听话,更体贴,他知 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又应该应声。
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我真的在从一个婴孩把他培育成人。”
这是我日记里的文字。那段时间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于是我的日记里也逐渐开始出现鱼飞飞。
20xx年9月xx日 星期四 阴
今天没有下雨。值得庆贺。
他今天在房间里很规矩。我教过他有很多不能碰的东西,他都没有动。
但他并非什么祸也没闯。学会打开水龙头之后,他一直在玩水,把木地板上弄得到处是水。
看来我应该跟他说更多了。
20xx年9月xx日 星期一 晴
最近很多考试。作业也留了很多。
鱼飞飞学习进度很喜人。他已经能说很多短语,有的时候还能拼凑短句。但我不在的时候,他还是老毛病。
我得想想什么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20xx年10月xx日 星期三 晴
放了国庆假期,很开心。
我把家里的老收音机翻出来了,还教了他怎么用收音机。他自己试了,很快就学会了怎么使用,好像对这很感兴趣。
只是需要解决的是,他的手总是湿润的。我害怕他碰到电器的时候会出事。
我给他找了一双棉质手套。希望它们并没有小。
20xx年10月xx日 星期六 雨
他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他应该在收音机里听了什么电台节目。今天他问我,“喜欢”是什么?
我说,你对一个物件,一个人类,你看到它们的时候,会觉得很开心,很想和它们待在一起。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又问我,“爱”是什么?
我告诉他,“爱”是比喜欢更重的东西。你在想到你喜欢的东西的时候,心里会有不一样的触发。
他的手抚上心口。这里会感到不一样吗?
对。我说。并且,你“爱”的东西,你会想和它们一辈子待在一起。
鱼飞飞点了点头。
20xx年11月xx日 星期五 晴转阴
他今天叫了我的名字。
今天是他第一次告诉我,他要存活下去,需要我的血。
他没有办法回到海里,所以没有办法捕食海里的食物。
他另外的食物只有人的血肉。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让我有点陌生。这是他复生这么久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冷。他学会了做表情,扯出来一个看起来有点僵硬的讨好的笑,却让我看见他的獠牙。
我答应了他。
……
20xx年11月xx日 星期四 阴
……
命运会给人永久的眷顾吗?
或者在你觉得要完全走上正轨的时候,再亲手毁掉这一切?
这是那年十一月的一个晚上。
我晚上洗漱完,门忽然被打开。
他纠缠着环住我,带着潮间带特有的腥气的脸庞贴在我的侧颈。
我下意识想要躲开,然而他的下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窖。
“我想起来了。”他用一句话让我毛骨悚然。
我抬头看着白炽灯下镜子里我们的身影,被潮水泡烂的情绪穿透我的心脏,带着他冰冷的体温,我的脸色苍白而恐惧,而他的轮廓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死人的浮肿和青灰色在他身上一概不存在,包括那只被他挖出来用海草缠回身体去的脚,只是微跛。他跟以前不一样的只有那双幽暗的诡谲的眼睛,和骤降的体温。
而我为之恐慌。
“你什么意思?”
放在从前,他不会这样亲密地贴着我,在两年前我们就不再如此,我无处安放的情绪被他洞察,几乎像蚕食、像吞噬,看透我,钉穿我,他的非人的执着不用再隐藏,我不敢读出他同我一样的,从前被他掩藏得那么好,困扰着我每一个日夜的情感,我不敢读出来,不敢认出来,如同《复活》里初见到那个胡须带着香水味的贵族的玛丝洛娃,但她愤怒,我只有恐惧。
这不是他,这不应该是他。这是怪物,我也是怪物,我们不应该——
我在他的怀抱里颤抖,不敢挣脱。他理所当然地询问我:“怎么了?”
“你指什么?”
“指我的死,我的复生,还是……”
他的手臂收紧,几乎与我融为一体。而这声音和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学人说话,学得很快,从喑哑的叫声到几个单独的字眼,再到一句连贯的话语,仅仅在他死而复生后的几个月里,因为老式收音机里的播报,他就学会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用这些字句来唤起什么,哪怕是我的良知。
我本以为我可以同他——
他没有说下去。然而我畏惧地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我疑心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在伪装吗?那打破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而我甚至不敢反抗,或许我也没那么期待着他的离去。他的归来,把我即将忘却的压箱底的复杂的心思,又凌迟一样地翻出来,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亏欠他的,和我所不舍得的,我害死了一条人命,我所爱的,我所恨的,我的手足。
于是我开始躲他,学校每天晚自习十点钟放学,而我回家要比这个更晚,我什么也不跟他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我之前清晰地感觉到他变得越来越像人,他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学人的样子翻动家里的东西,那台放在那里当着摆设的彩电,那台老式收音机,还有曾经他自己房间里的那些东西。这房子的一切布局设施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他动了它们任何一个的位置,我都能立刻反应过来。
但现在更不一样。他捡起来很多从前他作为人时的爱好,说话逐渐流畅,口癖也向他生前靠齐,他脑子里残留的东西正让他无限地接近着曾经的那个自己,让我也无限地分不清他生前亦或是死后的区别。
至此,我觉得他彻底“醒”了过来。
终于让他找到机会质问我。
那天甚至是一个第二天不用上学的星期六。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他一向如此体贴。
我刚刚放学回家,用钥匙打开门。
这时候天当然早已全黑。我从外面没有注意到房间有没有亮灯,但我打开门,发现门里是一片黑暗,只点了一盏台灯。
而那个人形的罗刹,他正站在阴影里面,静默地看着我。他的脸庞一半在黑暗里,另一边被灯照亮,半面佛像,半面鬼魅。
见我进屋,他忽然起身。
我忘了要躲。他走到我身前,摔上了门,然后伸手过来揪我的领子。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幸我反应很快,把书包转到身前挡住,然后转身就跑。
但这房间不大,我不知道我能跑到哪里,最后我还是被他制住。
他附身欺压上来,过长的总是湿润的刘海扫过我的额头,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深潭一样,他问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躲我?”
他把我堵在他房间的门口,语速很快地对我剖白我早已知道但不敢置信的心迹:“我知道了,你教过我,你不记得了吗?”
他很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让我感受他冰冷胸膛微弱的心跳:“这里是你的一点血液的恩赐驱动着它,你感受到了吗?我要说出来,我……”
我恨恨地看着他,手紧紧地合拢,攥住他的手腕,像蚍蜉撼树一般地把他向外推,我已经分不清为什么我的手在颤抖,可能是因为复发的腱鞘炎,也可能是因为我太害怕他,太恨他,情感太汹涌。
我不知道我脸上那一点冰凉是我落下来的泪还是他发丝上滴下来的潮水,我什么都分不清,所以我正逃避着,逃避他的心思,我的情感,还有将我们生死相隔的过去。
我几乎声嘶力竭地说出来,当机立断打断他的话,满面是泪水:“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清楚吗?”
“你不记得,你不明白的是什么?对,我嫉妒你的一切,你该拥有的一切,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什么都做得比我好,比我聪明,我该怎么接受我平庸又比你年长?我恨你,我一看到你就恶心,而你居然察觉不到,你对我一如既往,原谅这一切,连我把你杀死在海里,你回来找我,你都没有一句怨言吗?”
我该庆幸泪水模糊我的视线,让我理所应当地不用直视他的眼睛。“你凭什么没有怨?你凭什么?支撑你回来的竟然都不是死去的怨恨,而是你放不下的那一点一生都没有能够下得了定义的刚刚萌芽的情感?为什么困扰你的是这个?”
我的手已经颤抖得没办法把他推开,当然他也不在乎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
“鱼飞飞,我宁愿你恨我。”
我扔下这一番话,期待着他对我说点什么,或者更好的是从此与我撕破脸面,最差不过是他混乱、发疯、发狂,然后杀死我,让我的肺里长出和他一模一样的水草,我的面颊上会一碰到水就和他一样现出鱼类和海怪骇人的鳃,最差不过是这样。
但令我感到一种失去掌控的恐慌的是,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睁开眼睛去看他,他依然这样专注地看着我,和我的目光对视。
他什么也没说,我忽然从那点可悲的血脉相连里感知到他空无一物的情感,看懂了他那双深邃黑暗的瞳里的一切意味。
那是一种懵懂的茫然。
对,在那个片刻,昏暗的雨夜,窗外电闪雷鸣的夜晚,他那张无缺的怪物的脸,和我纠缠的脸,他那双从来都让我感到恶心的坦荡的眼睛,他爬满藤壶的手臂,终于让我明白,其实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于是我任由他海妖一样的尖牙刺穿我的脖颈,就让血液清晰地流出来吧,而我毫不会反抗,即使他逐渐真实温热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是因为我终于绝望,我的泪再也流不出来。
以前我任他为所欲为,是因为我有愧;我矛盾而恶心地努力挣扎,是因为我依旧恨他。而现在我只是明白,我意识到我的弟弟早就死了,留下来的是一具全凭执念操控异化的怪物,它可以因为我身体和血液的供养而永远地活下去,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和解,哪怕把时间拉长到一辈子。
毕竟,鱼飞飞的一辈子,到头来也只有十五岁。
但我想错了。我大错特错。
他最终没有咬下来,他只是更凑近我的躯体,然后僵硬地拥抱住我,用他的昏暗的散大的瞳孔茫然地凝视着我。
我第一次没能看懂这茫然代表着什么。他与我对视良久,居然掉下来一滴怪物的泪来。
那以后我没有再主动和他说过话。鱼飞飞的房间在他死而复生后第一次被我踏足,我请了两天假,把他这么多天动过的东西,或者是毁掉的东西都挨个复原。那把吉他断掉了弦,我不会修,于是跑了很久找了家店托人去做,发现换上几根新弦也不过多久的事,也并没有花我什么钱。
鱼飞飞的身体依旧永远潮湿冰冷,我有尝试过用什么东西烘干他的头发,但终究没有作用。于是我也只好作罢。鱼飞飞这段时间变得安静,沉默,和我一样。但他没有消沉,就像我知道我也并不再感到痛彻心扉的难过。
我仍旧按部就班地上学。春节假期和模考都很近了。我向学校提出了住宿申请,于是我很久不见他。
六月,我正常参加了决定人生命运的那场大考。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在考场外没有看见鱼飞飞。我知道他一直待在家里,他身上伴生的藤壶会随着时间疯长,或许他已经和水草融为一体,所以没有办法来见我。
但这一些,或许都不是很重要。我拎着装着准考证的透明袋子,第一步踏出这小城里唯一一所重点高中,设作考点的地方,它的门槛。它是铁质的,为了铺成伸缩的栅栏门的轨道,紧紧地贴在水泥地上。
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光从天上漫射下来,打在被磨得光亮的门槛上,反出很亮很亮的光来。很多很多人从我的身边踩着这两条带着金属光泽的带子踏出去,脸上带着不一样的神情。
我跟他们一样,迈过这道门槛,迎着光走出去,居然没有感到这太阳很毒辣。
我感觉这一刻很像书上说一脚踏出寺院、或者祠堂,第一缕光照到脸上的那种感觉,很多信众和家族的子孙,会带着平静、虔诚,或释然或不甘,踏出这一脚。然而我没有真正到过寺院,也没有去过祠堂。
我只感觉到一种很久远的,很久未尝感受到的安宁和怅然。
我推开门,鱼飞飞从他的椅子上抬起头来看我。阳光也从我身后照到他脸上,映出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透明。
我笑起来,于是他也笑起来。我问他,要不要去海边玩捉迷藏?
他说,好。
我换了一条白裙。我们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只是很正常的天气变化,在六月的沿海太过正常。
我一直陪他待了很久,最后以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结尾。他潮湿的手再覆上我双眼:“猜猜我是谁?”
我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好像也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只是慢慢松开了手。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看着我,露出一个微笑。
他说,谢谢,我该走啦。
我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身体从佝偻而瘦削、一瘸一拐的苍白,一点点恢复昨日的红润,身上那些海赐予的印记也慢慢地褪去,回到那个我无法忘却的下午,一身洗到泛黄的白色短袖和灰色的短裤,穿着那双崭新的运动鞋的模样。它们踩在湿沙上,留不下任何脚印。
而鱼飞飞,他一步一步迈进他的坟茔,走进他的埋骨地。
我一直看着他,看他独自离去的模样,一直到他的身影模糊,消失在涨起的大潮里。
而直到他的身形散去,他都没有回头。
是夜,还是我在那个临近海边的地方不曾见过的天气,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场雪。
静谧的黑色笼罩着这一座城,不是一个小镇的变化,不是马孔多那场持续一个世纪的大雨,是一场雪,昏黄的雪,是被暖气烘出水雾的窗玻璃,是路灯的光洒下去、会反射出的暖黄,是雾蒙蒙的一场温暖的梦。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暖和过。小城在东南,有闷热潮湿的八月,有又湿又冷的一月,两个都让我感到彻骨的寒。
七月初的冷海,八月中的制冷空调,我一并感受过,所以我觉得自己已麻木得再也不怕冷,常青藤的大叶片都会得出相似的结论。所以我不再需要温暖,也不需要什么东西来可怜。可是下了一场雪,却没有那种痛彻心扉的阴寒。
原来我只是害怕去冬天,只是还在害怕感觉到寒冷。
但我已经离开那座小城很久。我高考考了不错的成绩,到北方的大城市上了大学。我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冬天,第一次感到暖气很新奇,也很久没有再回去。
我倚着窗,抱着一杯热可可,在昏昏欲睡的时刻终于感到那沤烂我双脚,让我的趾间长出蹼的大潮褪了下去。伤疤没有好全,但终于不再持续疼痛。那长进疮口的绿色苔藓被连根拔去,他在我记忆里不再是笼罩着噩梦的怪物,也不是永远环绕着海水腥气的怨鬼。他只是我弟弟,有一张和年少的我如出一辙的白净的脸,比我爱笑,爱说话,不是非人的天真,而是少年的纯净。我的回忆被一场暖雪覆盖,余下的只有泛黄的皎白。
据此,自鱼飞飞死去,已经十二年矣。
带分段全篇在这里。因为我实在没招了我自己手动换行依旧没显示,我不会原谅这个网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