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南溯看着输液袋里的水一滴一滴砸在水面上,分不清是水坠落的响声还是秒针走动的倒计时。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门外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放下笔,坐直。
推门进来的是郝老师,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准备好了吗?”
南溯看了眼床头柜上那本折了一角的牛皮本——那里面锁着她几年来的战争与投降。她抚平那个角,点了点头。
她花了两年时间来下定决心。
三年前,郝老师第一次走进她弥漫着药味和绝望的家。他是县里“青少年心理重建项目”的专家,也是她溺水生活里第一块看似坚实的浮木。
他听她语无伦次地讲述那场冰冷的意外,疯狂的留言,模糊的未来。听她颤抖地说起总在角落里出现的、湿漉漉的小女孩。
“那是创伤后的解离性体验,南溯。”郝老师的声音平稳,带着权威的温和,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比常规表格更复杂的量表,“我们需要做个更深入的评估,南溯。你的情况…很典型,也很有研究价值。常规治疗可以帮你缓解痛苦,建立新的认知。”
他说的“常规治疗”,包括谈话、药物、行为训练。她试了,努力了。但楠楠从未离开。她只是变了。
起初,楠楠只是沉默地坐在阴影里,陪她一起掉眼泪。那是她们最脆弱的同盟。
后来,楠楠开始说话。
“为什么不反击?”某个深夜,楠楠的声音从阳台飘来,像风一样抓不住。
南溯看着自己手腕上新鲜的划痕,那里刚刚结了一层薄痂。“她们人太多了。”
“可你以前能保护所有人!”楠楠的声音尖了起来。
“那是以前了。”南溯把脸埋进掌心,“她们确实没说错,是我害死了小光。我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楠楠。”
那天,楠楠看到了她手腕上交错的疤痕。之后好几天,她都没出现。
南溯竟觉得……有点安静得可怕。
治疗进行到第二年,郝老师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量表分数还是没进展,南溯。”他翻着厚厚的评估报告,语气里透出一丝职业性的,近乎冷淡的失望:“你的社会功能恢复停滞了。这样下去,你很难回归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然后,他第一次提到了那个词。
“有一种前沿的干预方案,叫‘定向记忆与人格整合手术’。它可以直接作用于大脑中负责创伤记忆和情绪反应的特定位点,从根源上……平息这种持续的自我冲突。”他斟酌着用词,“当然,这是最后的选择。但我觉得,你需要知道所有可能的路。”
南溯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术?不……我还没到那一步。”
“当然,当然。”郝老师合上报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我们继续努力。”
可那天之后,“手术”这个词就像一颗埋进她心里的种子。在每一个被楠楠的尖叫吵醒的深夜,在每一次看着同龄人结伴上学的清晨,那颗种子就悄悄生长一点。
时间无情又仁慈地流过。当年的事,在信息洪流的冲刷中褪成淡红的印记。南溯屏蔽了几年的朋友圈,在一个失眠的深夜被小心翼翼地重新打开。
刷新的信息像潮水涌来,带来阵阵晕眩。当年的同学,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开始实习,有的抱怨着甜蜜的烦恼。他们的人生,像按下快进键的电影,轰轰烈烈地朝前跑着。
只有她,还站在原地,陪着那只水鬼。
“她凭什么过得这么好!”楠楠突然从她肩后冒出,指着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尖声叫道,“她当年明明……”
“够了!”南溯猛地熄屏,胸口剧烈起伏。她被自己声音里的厌恶惊到了。
楠楠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像一缕烟似的消散了。
南溯瘫坐在黑暗里,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我该往前走了。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心底浮起,冰冷而坚定。最好……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第二天,她主动给郝老师打了电话。
当南溯在电话里平静地说“我想好了”时,电话那头的郝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初次见面时那种饱满的、带着探究的热情:“明智的选择!这标志着你的治疗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具建设性的阶段。”
南溯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父母,他们先是怔住了好一会儿,后来是母亲先了开口:“太好了…太好了,南溯…”南溯被他们轻轻搂住,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拥抱,一股暖流冲击着南溯,让她也不禁落泪。
让你们久等了,对不起。未来,就从现在重新开始吧。
现在,病床停在手术室门前。
郝老师俯身,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释然:“你做出了勇敢的决定,南溯。这不是逃避,是选择健康和未来。”
南溯点了点头,被推进白色的门。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影子,正静静地望着她。
她没有回头。
南溯被妥帖地安置在冰凉的操作台上,身上盖着护士递给她的小毛毯,被“呼”地推进了一个纯白色的大机器里,像是进了火化炉。耳边是频繁的“滴滴嘟嘟”声,她听到操作室的门锁落下的声音,她的头被凹槽固定住,只能通过一个中空的管道看到一格一格的灰色的天花板。
医生的声音带着些许嘈杂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南溯,放松,闭上眼睛。听我指示。”
南溯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绷的身体终于逐渐放松下来,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模糊,再睁开眼,身边被一棵棵枯树包围,眼前只有一条小路,不知通往何方。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爬起来,被风推着向前摸索。
小路延伸到一片平地就消失了,说是一片平地,但其实是眼睛的错觉。这里是一处悬崖,浅棕色的土和遥远的彼岸的颜色连成一片,崖下的黑色深不见底。
不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树丛中传来,南溯回头,楠楠果然站在那抹阴影里。
“叫我来这里做什么?”楠楠不解的走上前,和南溯并肩站在一起,她灰头土脸的,裤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撕开了几个口子,裤脚还粘着泥。
“就吹吹风。”南溯眼神空洞,盯着眼前的万丈深渊。楠楠不禁打了打了个寒颤:“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好奇这下面会有什么吗?或许它底下不是碎石,而是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没有苦难的新世界…”南溯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在坠落的最底端,有一条小溪会温柔的接住你,然后沉啊沉啊…”两米,一米,离悬崖边缘越来越近。
“喂!你别——”楠楠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果然,南溯就等着一刻。
南溯借力回旋,楠楠整个人踉跄着拽着南溯的胳膊飞了起来,握住南溯手腕的手指也渐渐使不上力。在空中,南溯看到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不解,但她迅速反应过来,死死抓住南溯的手,挂在悬崖边,那只手成为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楠楠尝试用另一只手挂住岩壁,指甲徒劳地抠进泥土。“为……什么……”她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医生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南溯的脑海中:“识别:病理性执念与风险失察人格碎片。执行清除。”
南溯看着那双曾经只盛满泪水和执拗的眼睛,想起她第一次打开朋友圈时,那令人眩晕的羡慕与酸楚。楠楠在身后的尖叫,把她最后一点平静搅得粉碎。母亲小心翼翼提起“隔壁孩子考上大学”时,眼里那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期待。
“因为我累了。”南溯的声音在风里散开,轻得像叹息,“累到……宁愿切掉自己的一部分,也想看看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郝老师的声音也如背景音般温和地嵌入:“你在选择成为一个完整的、适应社会的人。松开吧。”
脱臼的剧痛在此时袭来。南溯痛吼一声,眼前发黑。她手腕上狰狞的疤痕因地面摩擦再次露出。她听到楠楠惊呼一声,身体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连你都承受不了,不是吗?南溯在剧痛中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只承载一切的手,狠狠砸向地面。
握力,消失了。
过了很久,空气中只剩下南溯的喘息声,她平复了一下呼吸,靠着另一只手的支撑把自己拽了起来,坐在悬崖边听着风声。心里像是被刀剐掉了一块儿,正在往外泵血,带着点血腥的甜腻。风把尘土吹进了眼睛,但她流不出眼泪。四周的石块逐渐碎裂,坍塌,只剩下载着她的一片孤岛。
“干得好,南溯。”耳边传来医生满意的声音,手术一切顺利。“现在,你可以回来了。”
天花板,灰色,一格一格的。四周安静的可怕,耳边飘来些许只言片语。
“挺好的…嗯,已经…消除,好”声音好熟悉,是谁?南溯努力分辨,观察室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他脸上带着笑,和记忆里某个她印象深刻的笑容重合。
男子的手在南溯眼前晃了晃,她才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是你的老师,还记得吗?”见南溯摇头,他尴尬一笑,“没关系,只是手术之后的后遗症,过一阵子就好了。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免不了有些记忆错乱的。”
原来是车祸吗…怪不得觉得头这么痛呢。
“好好休息。”那人转身离开。白大褂口袋露出一角文件:《灯塔计划——人格优化项目(第七号案例术后评估)》。没来得及细看,文件便模糊地飘出了视野
回到休息室,南溯靠在床头,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把床头放着的,不知谁落在这的牛皮本一页一页地撩起。她实在无聊,就好奇地拿来看了起来。好像是以日记形式写的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叫楠楠,她因厌恶过去的自己而去做了记忆删除手术,小说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没人知道手术的结果如何。好无聊,真的会有人大费周章地去做这个吗,但不得不说,主人公早年的经历还挺惨的。
出院几个月后,南溯的生活平静如镜。她找到一份社区资料员的工作,规律,安全。
一天傍晚,她穿过街心公园回家。人工湖边围着一小群人,一个孩子在水里扑腾,母亲在岸上尖叫。人群骚动,有人打电话,但没人下水。
南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湖面上,只是平静地扫过,像扫过一片无关的风景。她心里没有任何评估或犹豫,只有一片平滑的空白。 她自然地转向了远离湖边、更远的一条小径。
经过公园管理处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郝老师,正和一位面色憔悴的母亲说着什么,旁边是个低头搓手的少年。郝老师的声音温和地飘来:“……别担心,我们先做评估……我们最新的‘社会适应性优化方案’很成熟……”
南溯的脚步未停,视线已移开。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郝老师递出的文件夹——纯白色的封面上,印着一个极简的、她从未见过却又感到一丝异样熟悉的徽记:一座线条锋利的小小灯塔。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被一粒看不见的沙子硌了。
这图案……好像在哪见过?
她试图回想,但思绪像撞上一堵光滑的墙,什么也抓不住。
她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也就两秒钟。然后,她舒展眉头,把那点异样归结为“术后神经敏感”和“毫无意义的既视感”。
想不起来的事,就是不重要的事。
她继续往前走,汇入下班的人流,把公园的喧闹和那个徽记都抛在身后。她的步伐稳定,方向明确,和周围所有忙着回家、心无旁骛的成年人,再无分别。
结尾吓人!👍
不过,我还是想追问,楠楠的人设是怎样的?(她是一个”怎样“的南溯?)目前看她似乎就是想要拽着南溯回去,并谈不上更理性、更”良心“、更严肃……
其余部分收拢得更好了,插叙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