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

他笃信万事皆有节奏,包括死亡。
调好怀表,摆正乐谱,连绳索的垂坠都量过三遍。
却在踢翻凳子的瞬间读懂了唇语——
「舅舅,你忘了给钟上发条。」

晚八点零七分,拉斐尔·贝尔蒙特合上最后一张泛黄的乐谱,指尖抚过封面上烫金的、早已黯淡的字母。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以及一丝从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肥皂香气。卧室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昏黄,界限分明地切割着家具规整的轮廓。桌面异常整洁,连那支钢笔也严格地与笔记本边缘平行。窗外,巴塞罗那的夜声被一扇厚重的玻璃与一层坚韧的寂静彻底隔绝。他“听”不见车流,听不见人语,连风拂过对面建筑藤蔓的痕迹,也只能从枝叶极其缓慢的颤动中窥见一二。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迟缓与准确。先是检查了床头柜上那座黄铜座钟的发条——已经上满,齿轮严密地咬合,钟摆在玻璃罩后规律地、无声地摆动。接着,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捆崭新的麻绳,用手指捻开,感受着粗糙纤维划过皮肤的质感。没有声音,只有触觉,细微而清晰。就像他此刻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但那震动只存在于他体内,传不到任何地方,包括他自己的“耳朵”。

他搬来一把结实的橡木椅子,放在狭窄的阳台门前。地板很干净,椅子腿落下时没有发出丝毫他想象中的摩擦声——或者说,他早已不再想象声音。他拉开门,带着寒意的夜气涌入,吹动他额前灰白的头发。阳台很小,铸铁栏杆冰凉,下方是街道模糊的光晕和缩小的人影车影,像另一个无声流动的世界。

他花了些时间,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阳台外侧一个坚固的铁钩上——那是多年前用来挂花篮的,现在空着,仿佛一直等待着这个用途。另一端,他仔细挽了一个结。绳结的形状、大小,他都反复调整过,如同他年轻时在歌剧院为钢琴调音,寻找那个最精确、最和谐的振动点。只不过这一次,他校准的是终结。

回到卧室,他再次环顾。账本在书桌左手边,已结算清楚,数字工整。乐谱按作曲家姓氏字母顺序,整齐码放在书架特定的一格。几件常穿的衬衫熨烫好挂在衣柜里。怀表放在枕边,秒针无声地滑过表盘。一切都符合他内心的秩序感,一种用外在严整对抗内在崩塌的方式。他的一生,似乎都在试图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事故,寻找一个可以接受的、有节奏的终曲。

此刻,终曲的休止符已经画好。

他拿起绳圈,踏上椅子。视野高了些,能看见更远一点的屋顶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显得沉默而遥远。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声音爆炸的夜晚。歌剧院穹顶下辉煌的灯光,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与乐音,观众席模糊而期待的面孔。然后,是木头断裂的脆响(他后来在无数梦境里“看见”那响声的形状),巨大的布景阴影呼啸砸落,红色在光滑的地板上迅速蔓延。尖叫。更多的尖叫。指挥的手永远停在半空,琴弓从乐手松开的手指间滑脱。他被声浪迎面击中,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全身的骨头、血液、神经。世界先是变成尖锐的噪音漩涡,然后,“啪”的一声。

永恒的寂静降临。

医生说,你的耳朵是好的。他起初不信。后来渐渐明白,那寂静是他自己选择的堡垒,也是他判给自己的囚笼。他用失聪拒绝了那个充满意外惨叫的世界,也拒绝了可能源于自身疏忽(尽管从未证实)的愧疚。安静,成了他唯一的秩序。

他缓缓将绳圈套过脖颈。麻绳接触皮肤,冰冷而粗糙。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绳结抵在耳后某个点,据说这样更“有效率”。他深深吸了口气,不是留恋,只是习惯在开始任何有节奏的事情前,给自己一个预备拍。

就在他的脚尖微微用力,准备推离椅面的那个瞬间——不是声音,是光影的细微改变,气流的拂动。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走廊的光晕里。是他的侄女索菲亚。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惯常的、探望他时那种轻松的表情骤然冻结。她的眼睛睁大,目光从他脚下的椅子,移到系在阳台铁钩的绳索,再移到他脖颈间的绳圈,最后死死锁住他的脸。

时间像被拉长、凝固的蜜糖。他看到她胸口的起伏,看到她嘴唇张开,形成一个呼喊的口型。但他“听”不见任何惊叫。只有寂静,压得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然而,下一幕发生了让他灵魂震颤的事情。索菲亚没有冲过来,没有试图立刻拉扯他。她脸上的惊恐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厉的平静。她放下纸袋,一步一步,非常稳地,走到椅子旁边。然后,在拉斐尔尚未理解她要做什么时,她伸出手,不是去抱他的腿,也不是去解绳索,而是握住了橡木椅子的一条前腿。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晰得像能刺破一切迷雾。然后,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将椅子向外抽离了将近一半。

支撑骤然失去大半!拉斐尔的身体猛地一晃,失衡的惊恐瞬间攫住他,脖颈处的绳圈骤然收紧,传来窒息的压力。他下意识地挥舞手臂想要抓住什么,脚在虚空中徒劳地蹬踏。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坠落时,那股抽离的力量停了。索菲亚用单薄的身体顶住了椅子剩余的支撑,另一只手飞快而有力地扶住了他摇晃的小腿,帮他重新稳住了重心。他的脚掌,一半悬空,一半勉强踏着椅子边缘。生与死,就在这方寸之间,被她一手制造危机,一手又强行稳住。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大口喘着气,尽管空气进入肺部时带着绳圈压迫的滞涩感。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索菲亚。

她已经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便笺本和一支笔。就着卧室昏黄的光线,她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高高举起,递到他眼前。

纸上的字迹有些急促,但笔画清晰有力:

「你不是总说,音乐是时间的形状吗?你现在想把自己的时间剪断,那谁来帮我听完剩下的乐章?」

拉斐尔的瞳孔收缩着。这几个句子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入地撬开了他封闭已久的某个闸门。音乐是时间的形状……那是他早年笃信、后来在寂静中反复咀嚼,几乎已成为骨骼一部分的认知。他用来看乐谱,用来整理书店,用来安排每天毫无波澜的生活,甚至用来准备今晚这场“最后仪式”。节奏,秩序,形状。他以为剪断这形状,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剩下的乐章”?

谁剩下?索菲亚?这个总是耐心对他“说话”(用纸笔和夸张口型),每周带来新鲜面包和街边新闻,眼神里从不带怜悯只有坦诚的侄女?还是那个被困在1890年歌剧院事故里,再也没有走出来的、年轻的自己?

绳圈还套在脖子上,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刚才的决绝。但此刻,那决绝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崩塌。不是绳索,是他内心用寂静、愧疚、秩序筑起的高墙。

索菲亚又写了一句,举起来:

「先下来。我们谈谈。或者,不谈,就坐着。」

她的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仿佛在说:选择权还在你,但至少,看完这页谱子再做决定。

拉斐尔僵持着。脖颈上的压迫感,脚下不稳定的方寸之地,眼前这行穿透寂静的文字,还有索菲亚那双映着灯光、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怀表在枕边无声地走,座钟的钟摆在罩子里规律地晃动。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的手,摸到了脖颈间的绳圈。手指摸索着那个他精心打好的结。花了比系上时更长的时间,他一点一点,将绳圈从头顶褪了出来。粗糙的纤维最后一次刮过皮肤,然后离开了。

他踉跄了一下,从椅子上跨下来,双脚踩在坚实的地板上时,膝盖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索菲亚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支撑着他,将他慢慢带到床边坐下。然后她转身,走到阳台,利落地解开了铁钩上的绳索,将那捆麻绳拿进来,随意地卷了卷,塞进了她自己带来的那个大纸袋深处,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杂物。

做完这一切,她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拉斐尔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写字,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卧室里依旧只有昏黄的灯光,整洁的桌面,和那座黄铜座钟无声的摆动。

不知过了多久,拉斐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心口,然后做了一个“关闭”的手势。最后,他指了指窗外无边的夜色,又指了指索菲亚,指了一下她刚才写字的本子。

索菲亚看懂了。她拿起笔,在本子上慢慢写,写完后推到他面前:

「你关上了耳朵,但眼睛还开着。心,或许也还跳着。那就用看的,去听完。」

拉斐尔凝视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非常非常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阳台的门还开着,夜风持续不断地流进来,带着远处城市无法听见的、庞杂的生命的低语。绳索已经不在,铁钩空荡荡地悬着。卧室里,黄铜座钟的钟摆,左右,左右,划着永恒不变的微小弧度,将时间切割成均匀的、向未来延伸的片段。

寂静,依然是那片深广无边的海。但此刻,海面上似乎有了一点微光,不是声音,是一种比声音更沉重、也更轻盈的震颤,从脚底的地板,从指尖触碰的床单,从对面那双注视着他的、活生生的眼睛里,细微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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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评论了“初稿”

  1. 你对日常中微小的物质存在很敏锐。黄铜座钟的摆动、素朴的居室、城市在夜间的呼吸起伏……这幕生死大戏就是在这么一个不为人知的居所发生的。
    侄女(如果对应舅舅这个称谓,似应是“外甥女”。侄女对应“叔叔”或者“伯伯”)好似理性又悲悯的女医生。后面半部分,这个主人公是被动的。如果只是寻常照护老人的年轻女人,我很难想象她有如此的镇定和理智。
    “但此刻,海面上似乎有了一点微光,不是声音,是一种比声音更沉重、也更轻盈的震颤,从脚底的地板,从指尖触碰的床单,从对面那双注视着他的、活生生的眼睛里,细微地传来。” 由意象编织的场,讲述不急不徐,已经颇有小说味道。这结尾是最漂亮的地方。不过想到拉斐尔在死亡→重生的转变中只是被拯救,结尾传递出来的生机分量还不够。你觉得呢?

    顺便,出于什么契机,拉斐尔没有在3年前、也不是在2天后自杀,而是选择了“今天”?

  2. mixolocat-张瑞暄

    1.外号:拉斐尔—钟表先生
    生活细节:盖上被子后要全身被包裹起来,不能让腿接触到床单
    2.电影独特之处:只用搭一个场景,且布置简单;我觉得应该是暗黄色色调,然后家具要旧(要有很多纸笔和书)
    3.哪类人会感兴趣:哲学怪人或者文艺的哲学怪人
    宣传语:一起感受规则下的窒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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