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明亮》老人

摔门带来的震动，从地板传到莱昂脚底。

他站在死寂的客厅中央，手里攥着存折。那股熟悉的、黏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像无数只小虫在骨头缝里爬。 静音的世界此刻不再是庇护所，而像一个不断膨胀的、令人窒息的真空罩。侄女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在眼前反复闪现，挥之不去。耳朵里听不见骂声，但那尖锐的视觉印象，比任何声音都更具穿透力，刺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喘不过气。 他扯了扯浆洗得发硬的衬衫领口，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满了灰尘和陈旧家具的腐朽气味，还有……还有那份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冷漠与憎恶。他像一头困兽，在昏暗的光线里急促地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冷清的餐桌、积灰的沙发、紧闭的房门——没有一处可以安放他此刻快要爆炸的烦躁和绝望。

或许因为太渴望清静，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街角那家咖啡馆。

干净得发亮的大玻璃窗，将深夜的黑暗柔和地挡在外面。 灯光是暖黄色的，均匀地洒在每一张擦得光可鉴人的小圆桌上，杯碟摆放得一丝不苟，反射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暖意，没有烟味，没有汗味，更没有争吵后凝固的冰冷。最重要的是那种空旷的安静——不是他家中这种压死人的死寂，而是一种有秩序的、留白的静，侍者安静地擦拭杯子，零星客人沉默地阅读或沉思，互不打扰。那里的光，好像能照进他发霉的心里，把那些乱爬的“虫子”都驱散。

多么干净明亮的美好地方。他想到了安静。他想到了解脱。

这个念头像一颗冷水，短暂地镇住了沸腾的烦躁。他不再踱步，眼神里闪过一种近乎偏执的决断。他不再看这令人窒息的屋子一眼，转身走进卧室，动作带着一种异常的平稳。他换上了最好的西装，仔细抚平每一丝褶皱，然后走到客厅那盏最亮的吊灯下。

他开始准备绳子，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个明亮、干净、有序的空间。仿佛完成眼前这件事，他就能从那令人崩溃的烦躁和污浊中解脱出来，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抵达他脑海中那片最后的“干净明亮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