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那天不那么早睡就好了,我在每个午夜和清晨这样想。
我有一个朋友,她是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比较瘦,也不高,长得像床头坐着的毛绒绒的泰迪熊。我不知道我们从什么时候互相认识,到底是一岁还是两岁。我们相伴的时间长过了人脑记忆的最大期限,似乎从一开始——什么都还没发生的一开始——我们就理所当然地在一起。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件大事,都有彼此的身影徘徊左右。
我还记得一个午后,我们好像是五岁,一起坐在我房间的窗台,躲在拉紧的窗帘后面,靠着玻璃窗望外面的红屋顶和白墙,相互说着要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去做好多好多大人才能做的事。
但我失约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件大事,没有我陪着她。
那是一个晚上,一个我睡得很熟的晚上,她从二十三层的楼上跳了下来。
我在第二天早上才得知这个消息,从我们分开那天起,所有的思念和悔恨都有了时差。要是我没那么早睡就好了,要是我没给手机静音就好了。回忆不愿想起的事是昂贵的,是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我正在受着反噬,每分每秒,就像刀片在胸腔里胡乱地绞,割破每段血管;又像是心脏和肺被带刺的钢丝紧紧勒着,一呼一吸都染上血迹。第二天早上的事,我还记得清楚——只是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久。事发好像还是在昨天,又好像已过去很久,甚至好像没有发生。
我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我打开日历——原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还不太晚的时候,十二点多,在我熬夜范围内的一个时间,她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手机在黑暗里振动两下便没了声音,我没醒。我特意把手机调成静音,我特意放下其他事情早睡,为了明天醒来就去找她,给她过第十七个生日。
第二天早上我划掉闹钟,半睁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消息。我点开,自动转文字功能让我没有喘息的机会。那些话,短短的十几个字,就那样赤裸裸地闯进我的视线。
“下次见面,给我带一束蓝风铃吧。”
看向窗边,窗帘后透出些许微光,天边是淡淡的蓝。
我感受到我的血液渐冷。一定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一定是我还没有睡醒。
对,一定是我还没有睡醒。
那天早上我在床上呆坐许久,试图在意识里找到什么,思绪却是我理不清的——一团乱麻、或是一片空白。腰酸到不再足以支撑我坐在软床垫上,就又倒回去,以原来的姿势躺回去。被子过了一夜,正是最温暖舒适的时候。我僵直地挺在被子里,手心渗出的冷汗让我如坠冰窟。我寄希望于像往常一样昏昏沉沉地再睡过去,过段时间再自然醒,打开手机,先被时间吓一跳,然后再被她催我出门的消息撞个满怀。
我在等自己睡去,尽管长时间躺卧导致的头晕和太久不进食导致的胃痛接踵而至,我还是固执地不愿放弃。我坚信这是个梦,只要睡着再醒来,彻底地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比困意先来的,是她父亲的电话。
我只看清了来电人就挂掉了。
我想,傻子才猜不到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我一定还在梦里吧,破梦,这么逼真。我感觉我对身体的掌控权正在逐渐复苏。坐起来,穿上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我冲出门,再用力把它“咣”一声摔上。
到现在我都想不起自己如何坐上地铁又下去,走到她家楼下。那里围着一圈警察,地上隐约能看见鲜红的血。比血还红的,是站在一边的她父亲的眼睛。环顾四周,没看到她的母亲,但我依稀记得来时的路上驶过了一辆呼啸着的救护车。
我的指尖和嘴唇又在一起发抖,神经疼得像要被人生生扯断。果然,回忆不愿想起的事是昂贵的,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我不敢再想,巨大的代价是我不能承受之重。我拼命地像要找到什么,像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任何东西。我想了好久我在找什么,终于在天光渐亮的时候想明白——我在找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个关于她为什么自杀的问题。
我太了解她了,她绝非懦弱,她害羞而不胆怯,她总有充足的勇气和热情去投入她所爱的事。到底是什么,让她连活着都不再向往?我与她分开的时间里,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让她变成这样?
我们在六岁那年分开,她家买了学区房,去别的地方上小学,我还仍守着原来的小区,原来的砖地和原来的白廊。
后来,她爸当上公务员,她转去了专为公务员子弟开放的学校;而我,也在自己努力和父母逼迫下,从小城考到更好的学校。
我们只有假期才能凑在一起玩,见一面就说很多话,从早聊到晚,到天彻底黑透。
每次我把她送进地铁站,她都问我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从地铁站回家的路上,我需要翻过几座高山。一座是她对我说她在学校过得不好,想回来找我;一座是她反复问我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能不能早一点、久一点;一座是她悄悄嘟囔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给弟弟,又连忙解释她没有怨言;离家最近的一座,是我的家长让我赶紧送她回家,别再耽误我的学习。
我想帮她,但我的确有我的事要做。写不完的题和背不完的书像越来越鼓的气球,掠夺我生活所需的全部氧气。我总想,等到这个气球胀破的那一天,我是会重获我的氧气,还是被巨大的弹力崩飞。
忙着跟气球抢氧气,我已无暇再顾及她。她好像慢慢淡出了我的生活,直到一个午后,她告诉我她不再需要上学了。重度抑郁和焦虑。
我看到消息,复杂的心情中最强烈的是庆幸,我为她松了口气。抑郁症的诊断书是一张颁给她的特赦令,将她从混乱不堪的现状中解救出来。从这以后,她的生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耳边再也没有喧嚣杂乱的声音,再也没有人苛求她的一切,没有人逼她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她身边只剩下真正爱她的人,用怜惜的目光看遍她的全部,用恳求的语气告诉她要好好的。
庆幸过后我便被汹涌着的恐惧淹没——她不是我第一个得抑郁症的朋友,上一个被病折磨得生不如死,我被迫与她断了联系。我很害怕,我怕她也会那么痛苦,我怕我们的关系也会变得半死不活。
但我好像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我希望打开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框,里面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我太过担心她而做的噩梦。
目光触及“蓝风铃”,预料之中的答案。我的心静得像一潭死水。
下次见面给她带一束蓝风铃,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我曾问她会不会在某一天想要一了百了,我曾求她能不能在有了念头后先告诉我,至少给我一个试着留住她的机会。她答应了,她说,蓝色风铃是象征希望的花,我可以带给她希望,有了希望,她就会回来找我了。
她是笑着答应的,但我明明透过她的明眸看到了泪滴。或许她也不知道,活着于她而言到底是不是件难事。我不想失去她,但我更不想在她渴望解脱时成为她的枷锁。我说,如果八小时内我没有给她任何回复,就代表我尊重她的选择,还给她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她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愣,随后重重点头。她的眼睛会说话,告诉我她既有些失落又觉得轻松。
我看向花瓶,里面插着那天我买来的蓝风铃。或许已经成了干花。
在她给我发完消息的八小时里,她在想什么呢?她有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在偷偷地期盼在家楼下见到赶来的我,等我爬上天台拉她下来,在她怀里塞上一束蓝风铃?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没有让她如愿,她是带着遗憾和期盼离开的。或者是——她特意选了十二点多,一个我大概已经睡着的时间,发消息给我。这条消息是通知,并非求助,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我救她的机会。这让我更加悲痛,因为如果是这样,那么在她心中,连我都无法带去希望,她所受的苦难给她的伤害让她不再相信我和那所谓的希望。又或者是——她根本没有等够八个小时,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对我、对她自己都心灰意冷,然后——
我不敢再想。
我看向窗外,天边泛着浅浅的蓝,空中似有似无地飘着雪花。她可喜欢雪了。
你要的希望我带来了,唐果,你说过有了希望会回来找我的。
你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我不要就这样失去她,再也找不回来。我想,我一定要知道是为什么。
要找到以前的她,我想,就先要回我们曾经一起在过的那个小区。
我对父母说,这个寒假我要回去暂住一段时间,回熟悉的环境找找安全感——并且,快高考了,无人打扰的地方能让我沉浸地学习。出乎意料地,他们没有阻拦,给我多塞了几件衣服。我坐上回去的地铁,戴上耳机隔绝外界的声音。从市中心驶向郊区的地铁上,小城是终点站。——还有很久呢,我想,便把自己在羽绒服里裹紧,放心地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醒来时像被抽空了力气,浑身发软,而羽绒服里温暖得像夏天的海面。我正迷迷糊糊地猜着时间,忽而车门打开,我似乎听到终点站的广播。来不及反应,我背上包急匆匆地走了下去。
凭着记忆走出地铁站,一切在我眼前重现——小时候送爸爸去出差的车站、经常去吃焦糖布丁的蛋糕店、路过就要缠着妈妈买棒棒糖的报刊亭、坐在姥爷自行车后座上跟着去的菜市场、看上去很高的商厦、周末去学轮滑的广场……一个落了灰的小盒子弹开了盖,里面装不下溢出来的,是我的童年。
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变过——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我真的只有三四岁,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能被改变,什么都来得及。
从地铁站走一会就到小区,我走向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小广场——那条纯白色的长廊静静地待在那里,周围是健身器材和乒乓球桌。——可我记得那条白廊后来被拆了,那片区域安了一个滑梯呀?——不管了,大概是我记错了。
我走近,小心地避开胡乱跑着的孩子们,去重逢阔别已久的长廊。长廊尽头,有个小女孩坐在那里,小手和鼻尖冻得通红,正在团雪球。我渐渐靠近,她抬起头,我与她视线交汇——太像了,简直就是——她是唐果小时候的样子。
我尽可能地压住颤抖的声音:“小妹妹,你叫什么呀?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她打量着我,似乎发现我不是坏人,软软糯糯地开口。她的声音也是唐果小时候的,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像。“我小名叫果果,大名……你自己看。”她的脸更红了,凑到我面前指了指衣服上的姓名贴——“唐果”。
她的声音像烟花一样,绽放在我心里。唐果,她是唐果,她是小时候的唐果,她是鲜活 的、是健康的、是友好的、是害羞的,是愿意再和我做一回朋友的。
她还是那样,与人熟悉以后就有说不完的话。我把她冻得发红的小手塞回兜里,帮她团雪球,听她叽叽喳喳地跟我念叨她那些毛绒玩具的名字、那只叫嘟嘟的螃蟹、那只叫泡泡的金鱼。
(未完待续)))
肉身感觉写出前面那部分不容易
期待完工~
我写得很痛苦,因为这几年一直在刻意地忽略她的痛苦和我对她的担忧。好在现实中她的原型还没有选择离开,昨晚刚和她约好等我考完就出去玩,把几年没说的话全都说了。
啊……我想我完全理解着这种关于她的痛苦。
感觉我看到后面女主再见到好友幼时的模样之前,整个过程就像过量服药后,那一段药力发作让整个人都变得解离而痛苦的那一段时间,朦胧着看着世界,回看所忽视的一切,过量的痛和怅然若失冲击了大脑。随着她的死,“我”的一部分童年和回忆里的快乐好像都被她一起带走了,轻飘飘的,有且只有灵魂十几克的重量,又沉重得足以把“我”淹没。腐烂的你听得见吗?你的选择是否让你远离了痛苦?你是否有那不想离开的一刻?但“我”已经听不见你的回答了。是“我”的过失啊,“我”还是没有为你带去希望。
所以,“我”不相信你的死。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和你成为朋友吧。像玻璃相框突然破碎,老照片忽然变得鲜活,女主真的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吗?这一回,那一束蓝风铃,不要让它再枯萎了啊。
这个过程也很像一个悬疑剧的开头,只不过这一次,是“我”要为你的痛苦破案,并且遏制这一切。回到一切刚刚开始的地方,其实有点让我想到了《你好,李焕英》。我希望你被爱着,我希望你要快乐,我希望我的双手可以为你挡着风。从前面随着她的死嗡嗡作响的、闪回的回忆片段,周围是静谧的,黑白灰和她身下那一抹血液的红。女主回看着那些过去,在痛苦之中闭上眼,直到回到与她的初见,世界从梦境的朦胧或者回忆的泛黄里变得有了色彩。
期待后续😭
实在是很有感染力的文字。我看的时候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