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文 长乐

死亡这念头跟了莱昂许多年。充斥着争执、厌烦和死寂的这几年中,那念头反而更清晰了,但他总还给自己找些理由等一等。

昨天深夜,侄女回来了。他没听见脚步声,但看见她一把推开他的房门,灯光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她没靠近,就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她的脸在背光里显得格外生硬,嘴唇快速、用力地开合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他身上。他读不懂全部唇语,但几个关键词刺眼地跳出来:“钱”、“房子”、“法院”。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把纸递过来,而是让纸页飘落到他脚边。

她转身走了。过道里传来她房间门被重重摔上的闷响,地板都跟着一震。

莱昂没去捡那张纸。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老年斑在灯光下很明显。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漆黑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深蓝。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他走进浴室,拧开热水,用香皂仔细地洗了脸和手。他对着镜子,用一把旧剃须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干净了脸上所有的胡茬。水汽模糊了镜面,他用手掌抹开一小块,看了看里面那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影子。

然后,他回到卧室,打开衣橱。樟脑丸的气味散出来。他的手指在几件西装上掠过,最后取出了那套深灰色的,料子最好,也最旧。他慢条斯理地穿上衬衫、裤子、外套,把每一个扣子都扣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颜色暗淡但熨烫平整的领带,对着门后的穿衣镜,手法有些生疏地打了一个温莎结。他偏了偏头,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直到它端正地卡在喉结下方。

天还没亮透。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客厅那盏老式吊灯,灯光是冷的白,把屋子照得一片惨淡。他搬来一把结实的餐椅,放在吊灯正下方。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他走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卷粗糙的、米黄色的尼龙绳,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站上椅子,抬手把绳子绕过那坚固的铁质灯钩。绳子摩擦金属,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拉紧,试了试,很牢。他把绳子另一端熟练地挽了一个结,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绳圈套调整到合适的大小。

他下了椅子,没有立刻上去。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的窗帘一角。外面,街角那家咖啡馆还没开门,黑着灯,只有街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晕黄的光圈。他多看了一会儿,放下了窗帘,转到书桌边拿起笔,端端正正地写起了他早就计划好的遗嘱。

最后,他回到椅子旁,脱掉了拖鞋,只穿着袜子踩上椅面。椅子微微晃了一下,他站稳了。晨光这时才艰难地渗进屋内,与冰冷的灯光混合在一起,落在他笔挺的西装和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准备出门散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许并没有,只是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过分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惊人。一声又像是痛苦又像是满足的叹息溢出, 绳圈收紧。

伴随着影子的浮动,灯光在地板上切开一小片异常明亮的、惨白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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