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染

吃完午饭，林知再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他不喜欢去操场，他觉得一个人在那里打转总是有些奇怪。他双手在衣服兜里反复玩弄着从家里带来的六面体骰子——他每天都要带着它上课这是他特别喜欢的五月份的晴天，他踩着树叶在柏油路上斑驳的光影向前走。一点小风路过他短袖的袖口，触到他的胳膊，地上的叶影也随风摇曳。他感到有一片树叶像掉进了自己的身体一样，不自觉的走到了那个方框空间。他看着里面，暗暗感叹：“好熟悉的风景。阳光落在桌子的一角，窗外晃动的枝条带着光斑在桌子的一角轻轻晃，好像…像三年前的午自习。不过没这么寂寞。”他压下方框门的门把手，进入那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坐在椅子上托着腮想：“我要回去。对，我要回去！请让我回到记忆里那个午自习…”方框空间里的气温比外面还要高一点，似乎催促着一场午睡。

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他醒着。有的时候他会睁大眼睛，打起精神写题。但是更多时候，他珍惜这个可以安心发呆的机会。他穿着校服坐在她的座位上。他的好朋友夏安就在旁边的座位，枕在自己臂弯里午睡。窗帘拉着，不开灯，这是广播里对全年级的要求。窗外的银杏树，五月份是一片绿色的海，而三层教室的窗户正是最好的观赏点。虽然拉着窗帘，树的影子会被投到窗帘上。正是因为大家都在，却又都在午睡，反而让他感到格外安心。“时间过得真快，再不久就毕业了。我不敢再去数剩下的日子，虽然每天看到大写的倒计时都觉得很寻常，好像未来的每一天都还会这么过下去…”他经常在这些时间拿出本，随想随写一些。

夏安伸着懒腰从桌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说：“林知再，你又没睡啊，一会什么课？”

他们跑下楼梯，压着上课铃跑到了篮球场。篮球场的一边能看到大操场，班上的女生们做完准备活动大都坐在假草上聊天。林知再和夏安，再加上隔壁班的几个，则在篮球碰碰砸地的声音里度过这四十分钟。然后举着沾满灰的手，呼啦啦的走过两边开满一排排海棠的路回班。

晚上八点，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林知再站在合唱排练厅的台子上。指挥要大家一个一个唱，马上就到他了。他有些紧张，但忍不住频频看表，因为他更期待的是排练结束后…

今天天色好美，美得像一个从前。林知再心想。方框空间有点闷，他打算是时候出去了。下午还有很多事要做，最近在申请一份实习，他还要写表单。不过，那片银杏的影子，夏安叫他名字的感觉，在林知再脑海里的划痕又深了一点。林知再一边回复重要的邮件，一边看着电脑上的天气预报，等着下一个类似的晴天。

第二天，林知再眼角挂着泪醒来。他做梦了。梦里有一阵海棠花香，还有偷偷把篮球放在课桌下不断用脚碰的兴奋。他看过很多既非黑夜也非白昼的天色，往往还夹着一个人在喊他——“林知再，好球！”或许还有几段旋律，但是有些模糊。“我要回去！”林知再在心里大声喊着。

林知再赶忙跑到方框空间。他尽力回想着他的从前。先是那个午后，阳光温温的味道，或者晚上，和弦碰撞的余韵。然后那些动作才开始一滴一滴浮现：夏安抱着篮球从后面跑着追上来，然后猛拍一下自己的后背，班里的同学都爬在桌上睡觉，排练厅外打着手电唱歌…

林知再已经站在夏安身旁。林知再发现自己看不太清夏安的面庞，但是凭借他走路仿佛一跳一跳的那种劲儿，他总是能接住自己不太准的传球，林知再知道这绝对是夏安。晚上排练结束，大家还要围在一起打着手电看谱子唱歌。可能真的是近视了，一切都变模糊了。林知再看不清都有谁还留在这唱，只是记得黑黑的校园里，一群人中间有一束手电筒的光，什么都不用想只用尽情的唱。一切都像被打成了磨砂，林知再好像也听不太清，他只是让声音那么自然的发出，和其他声部的旋律碰在一起，那么和谐的感觉。

海棠花香，和弦，夏安走起路来的感觉…这些在林知再的记忆里又深了一点。记忆的印记从一条宽而浅的河变成一道深而窄的谷。能进入的切口越来越难找。

林知再怕自己忘记。不去方框空间的日子，他时常反复翻看相册。至少，在他命名为“一个人学着自立”的生活里，还有什么可以去怀念。

林知再嚼着一块泡泡糖走着。泡泡糖的甜味淡得几乎只剩下胶基和糖醇的味道。可是他还想从那泡泡糖中再嚼出一些果味，哪怕只有一点。嚼着嚼着，他又到了方框空间。

“似乎，记忆里的林知再，并不是我。他不认识我”林知再心生疑惑。他闭上眼睛，一个男生从他身后跑过，带起一点风，风中有海棠花香。他还记得一群人，或者说是剪影一样的轮廓，浸在一段唱得不能再熟的旋律中。他微微困倦。他知道他就要变成另一个林知再，于是让自己享受这种微困，好像光影斑驳的午自习…所有的感觉，氛围，在他的脑中潮汐般的起落。可是除了一次次海浪涌过的声音，再没有冲上来任何。他睁开眼，好像一切感觉还在，不过他还在方框空间。再次闭上眼，感觉又涌上来。“我还是好想念。我想念…”他顿住了，想不起来。

林知再又试过很多次。泛起了太多感觉，氛围，可是他觉得一切虚无缥缈。他还在原地。

又一年春，林知再决定，要亲自回去。

转角处，他看见一棵树，发了嫩绿的叶。

“林知再，好球–”阳光，篮球砸地的声音，无声的默契，那样纯粹的悲喜…所有感觉还是那么鲜活。

他想不起来夏安到底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我认得，这是一颗海棠树。”林知再默默的想。

“我好像见过它浅白粉的花，知道风一吹花瓣会向哪边落，还有茶一样的甜香…”

即使，它现在还只有些许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