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长脚的鱼

        没有咸味的海水又灌进了鼻腔。

        面前人猛然红起的眼眶吓了小姑娘一跳，这个皮肤旧漆般一片片剥落的男人，穿着土黄色灯绒芯裤子的像流浪汉一般的男人，已经游荡在这一带很久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目击”。

        小姑娘不是要像他们一样送他嘀嗒着馊菜汤的垃圾袋，相反，那只被泥垢填满指纹的小手，攥着一根糖拐棍。一分钟前，她向面前人的伸伸手，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吶，给你”的意思。但男人仿佛忽而变成了没有双脚的鱼，两膝在重力威逼下轰然跪地，覆满癞疮的左颊烧得柏油路出了洞。孩子自然顾不上他在空中乱抓的手，更来不及细想为什么明明泥湾市素以高氧著称，这人却生生在每一次大口呼吸的尝试里，几乎要把自己溺死。于是她踉跄着跑开了，只留下离那人只有三米远的糖棍。

        于是忘记了长脚的鱼，又同时失去了他赖以生存的魔法。

*

        你体验过在空气里溺水吗？

        十二岁之前，他在泥湾市下关村街道67号院八栋501住得好好的。

      十二岁当天，妈妈一如既往把刻满凹痕的木尺搁在他毛茸茸的脑袋顶，在空气凝固几秒之后，又一次狠狠将直尺摔在不争气的儿子头上。她总觉得男孩子过了十二岁就该进入猛长期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侏儒了。她总形容儿子是忘记了长脚的千足虫，想穿鞋都只能拄个拐迂回前进。

      十二岁之后，妈妈打碎了所有生长药剂，把唯一的黑色皮包拎在手边，掉漆的那一面紧贴在长裙边，头也不回地拍上了门，去哀悼自己和儿子的命运了。

        没人会把一米一的小孩儿当回事儿，这是在那只501的老母鸡护在他那有毛病儿子身前的状况。母鸡出走之后，小鸡崽儿把社区垃圾站当成了食堂，每晚六点顺走隔壁栋大胃王主播的剩菜。当然，冬令时他会吃的早一些。

         那是新闻说秋分日来了，从此太阳公公要早下班了的一天。他成为野草的第二年，隔壁社区驱逐了一个流浪汉，下关村街道办的工资恰好发不下来，于是那人顺势来他的地盘了。瘦骨嶙峋，发如蓬草，流浪汉唯一的资本是一条vintage明黄色灯绒芯裤，和一双狡黠的、他引以为傲的、总能最快侦查到剩菜的双眼。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饿了三天肚子。直到痉挛的肠胃把他拽出屋门直面入侵者，他终于直勾勾对上了那双晶黄的老猫眼睛。对方腾挪着步子凑近，捏了一把手中厨余垃圾的油汁，把混合着海鲜和呕吐物的汁水，一滴，一滴，挤到了小孩儿的头顶，本就打绺儿的刘海顿时成了微型瀑布，迷蒙了一双绝望的眼眸，攥死了孩子的喉头。

*

      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发现自己会魔法的人。只不过很可惜，也很可笑，这魔法完全不由他控制。

      十四岁的秋分日后四天，他在负氧离子高达90%的城市坠海了。凶猛的海水肆意冲撞他的鼻腔，他感受那缕呼吸旋转、腾空、扭着腰身撤退、蹦到最远天际线冲他挥手、坏笑着高速俯冲回肺管子戳他心脏。躬着身子干呕，痛苦合目又在天旋地转的黑暗中睁眼的顷刻间，他忽而发觉，离自己发旋儿五厘米的油滴凝固在了空气中。嘴咧到耳根的流浪汉还在作恶，百米开外的老保安还在拉家常，只有他，惊异中伸出两根手指，尝试夹碎了油滴。

      大口呼吸久违的空气，他的肺和脑短暂的握手言和。于是在十四年里第一次夺回主动权后顷刻间，这股宛若魔法般牵制着那些人的力量，重新回到了正义世界的一方。他的魔法失灵了，香腻的瓢泼大雨浇透了他破洞的夹克衣。

 ps    太坏了太坏了在超千字了快结尾吧和咋办啊没交代清楚的两端反复徘徊的感觉（尖叫）事已至此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