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的我和它

    她花了很久才明白,那片叶子不是在晃,是在等。在等着她把那些多余的东西放上去。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解释或者问候,和一次多余的回头。

    春末总是潮湿的,一切都渴望着从空气里汲取些什么,花坛边的泥土散发着一股很淡的腥气,混着灰尘,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地翻身。她每天中午蹲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呼吸,等着那股复合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但每次站起来的时候,她都知道自己留下了一些什么在那根细线上,和那片叶子挂在一起,默默积攒着重量。不知道那根线的的韧性有多大。

    雨季还没来,但也许快了,空气已经先软了下来,贴在她的胳膊上,温温的,黏黏的,从皮肤慢慢渗到身子里。那些她留下的东西很轻,轻到风都吹不动,有点像糖葫芦外的那层糯米纸,在时间流逝中不知不觉的融化在空气里,但它们确实在那里,一天一天地积累着,把叶子的影子压得越来越斜。夏天的雨来之前,她发现那片叶子横着的那一片,已经低得快要碰到花坛里的土了。

    后来她开始试着在别的地方也留下些东西。不是去花坛,是在教室里、体育馆的玻璃窗边、操场边的看台上。她做完一件事,嘴张开又闭上,把那些多余的话咽回去,然后只是站在原地,看它们会不会自己消失。大多数时候它们会,痕迹淡得像一滴水溶入泥土,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但有时候它们不散,就沉在那里,沉在胃的底部,沉得她整个人都重了一点。那些日子她会去花坛边蹲更久,久到腿麻得站不起来,久到那片叶子下面又多挂了一样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有一次,她在走廊上碰到一个人,那人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那个人拿走了,不是偷走的,只是顺其自然的,像风穿过一棵树会带走几片叶子。她不知道被带走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变轻了一点。那天中午她没有去花坛,她站在连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发现自己不需要再蹲下去了。那个可以放下东西的地方,已经从花坛边移到了她身体里的某个位置,像一个被遗忘的抽屉,光透不进来,小小的,暗暗的。

    叶子也许是在六月中旬掉下来的,因为有些日子没去了,她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她蹲在花坛边,看到它躺在泥土上,横着的那一片还是歪着的,但现在的它被雨水和太阳泡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介于存在和消失之间的褐色。她用指尖把它捡起来,它没有碎,只是软了,湿了,贴在她的指纹上,肌肤依旧可以透过它肆意呼吸。那根细线还吊在上面,空荡荡地晃着。但她觉得它没有空,那些她一天一天挂上去的东西还在那里,只是看不见了,像空气本身,像春天结束之前那股潮潮的、温温的、说不清是闷还是暖的风。

    她把叶子夹进了本子里,夹在那些别人描述声音的句子中间。第二天中午,阳光下,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没有回头。本子里的叶子在一天一天地干透,横着的那一片还是歪在那里,这是一个不打算解释任何事情的姿势。她发现自己还是很快,做题快说话快走路快,脑子里的机器还是在不停地转,但她学会了一件事情,在每个决定做完之后、每个解释涌上来之前,那里有一个缝隙,很窄,只够她呼吸一次。那个缝隙不在花坛边,不在那片叶子下面,在她自己身体里,那个很小很小的、被遗忘但一直开着的抽屉。

    叶子,只是让她知道它的存在罢了。

avataravatar

1人评论了“漂浮的我和它”

  1. 的确南极冰层。
    一个人默默地尝试与鼓捣,却能写出滋味。
    春天的色泽和透明度、走廊上偶然的邂逅,细节完整而彼此呼应,让讲述可读性很强。

    ”不知道那根线的的韧性有多大。“悬念啊

    这篇不长的作品里蕴含了文学性的蓓蕾。美,有一种半透明的惊心动魄。咱们即将要读金爱烂。这篇里使用意象(那片叶子,算是吗?)的方式和金的笔法有些像。

    最后一句我感觉有些过直白了。南极冰层感觉呢?

发表评论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