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阿枝挂在路灯旁,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久到麻雀落在他肩上,又飞走。久到雪把他裹成白色,又化开。久到他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截枯枝。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一个少女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她仰起脸,雪花落进她的眼睛里,她没眨眼。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阿枝开始怀疑——她能看见自己?
“沉甸甸的。”她忽然说。
阿枝浑身一颤。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那根最粗的枝条,轻轻扯了扯。“你的身形,像是成千上万个枝条拧在了同一个地方。”
她不是在跟人说话。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阿枝张了张嘴,声音枯涩得像是从树皮里挤出来的:“你……能听见我?”
少女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听见什么?”
“我是说——”阿枝忽然不敢说了。他怕吓走她,又怕她不走。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雪落在他们之间。
“我是一个老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化形为树枝而已。”
少女没有惊讶。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鼻息凝成白雾,扑在他虬结的身躯上。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阿枝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的胸腔是那样开阔,我的眼界是那样宽广!我感到蓬勃的生命力在身体里搏动——我以为没有什么困难,是少年的心气解决不了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决堤的水。
“可我错了。父母相继离世,爱人弃我而去,事业一事无成,生活饥寒交迫……我这辈子,有太多太多解不开的结。我越想,心就越拧巴。越拧巴,就越想。最后——”
他停了一下。
“最后我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说完了。风灌进他的枝条里,发出呜呜的响声。
少女没有接话。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阿枝意想不到的事——
她握住了他身躯上最扭曲的那根枝条,用力往反方向掰。
“哎哟!”阿枝痛得整根树枝都在颤抖,“你干什么?!”
她没有松手。她沿着枝条虬结的纹路,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每摸到一个凸起的地方,就轻轻按一下。阿枝疼得几乎要断裂,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摸到最深处那个结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管它叫心结?”她抬起头,看着阿枝。
阿枝喘着粗气。“不然呢?”
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她把手移到那个结的下方,轻轻往上一托——
阿枝愣住了。
那个他以为快要断裂的地方,在她的托举下,整根枝条都变得稳固了。那些扭曲的、缠绕的、丑陋的结,像是一道道锁扣,把即将散架的枝条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如果没有这些结,”少女的声音很平静,“你早就断了。”
阿枝说不出话。
“当我们是孩子的时候,我们什么都牵挂,什么都在乎。而当我们长大成人,会经历无数次失去——失业,爱侣分手,至亲离世。”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和世间建立维系的结一个个松开,当我们真的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就了无牵挂了。”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可你没有。”她说,“你还拧巴着。你还疼着。你还有那么多解不开的结——”
她顿了顿。
“那不正说明,你还有那么多不肯松开的东西吗?”
阿枝怔怔地望着她。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可他是一根枯枝,他没有眼泪。
少女转身走了。步子小小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
阿枝想叫住她。想问她的名字。想跟她说一声谢谢。
可他张不开嘴了。
他只是挂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被雪吞没。
心中某个柔软的位置轰然塌陷。
原来这些一直被他嫌拧巴的枝条,是用来维系他与世界的,最后的,也最顽强的结。
绝望的老人看不到生的意义,于是上天将他化形为体态最拧巴的树枝,在寂寞的校园看四季流转——
然后继续活下去。
雪还在下。
阿枝还挂在那里。
但风穿过他枝条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好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