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静

清晨的雾还没散,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铺在庭院里,连风都不敢出声,只剩一种憋闷的死寂,裹着整个院子。

小北靠在堂屋门框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一道细小的伤口,那是昨晚收拾碎瓷碗时,被锋利的瓷片划开的。他脊背挺得笔直,却没像往常一样,天一亮就去厨房忙活,或是整理屋里的狼藉,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眼神直直落在院中央的老槐树上,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树上嵌着继母的脸,粗糙的深褐色树皮紧紧裹着她的眉眼,原本总是紧绷刻薄的嘴角,此刻大张着,凝固成极致的惊恐,再也发不出半句尖利的骂声,整个人像是被槐树生生吞了进去,只剩一张脸,成了树干的一部分。

父亲端着漱口杯从屋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地抬眼,目光刚触到槐树,杯子猛地一歪,温水洒了满手,他都浑然不觉。先是一瞬的错愕,眼神在那张脸上停留不过两秒,随即就被慌乱和烦躁取代。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慌忙往前凑了凑,手虚虚地伸出去,却不敢碰树干一下,只是转头看向小北,声音压得又急又轻,满是怕被邻居撞见的窘迫:“小北,这、这怎么弄成这样?你快想办法把她弄下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顿了顿,抬手看了眼手表,语气里的焦躁更甚,全然不顾树上人的安危,只念叨着自己的事:“我上班要迟到了,中午的饭谁做?家里这副样子,我根本没法安心工作,你赶紧处理好,别等我回来还这样。”

小北看着父亲慌乱打转、全程只顾及自己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沉下去。他早就懂,父亲从来不是不懂家事,只是乐得做甩手掌柜,继母是他找来打理家事的帮手,自己是被动兜底的孩子,这个家于父亲而言,不过是管吃管住的落脚处,从来没有半分责任与牵挂。

思绪猛地闪回昨夜,饭厅里的混乱还历历在目。继母因为父亲整日躲清闲,摔了碗筷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就把火气全撒在小北身上,怪他沉默碍事,怪他不懂帮忙,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父亲全程埋着头,一言不发,只反复说着“别烦我”,任由争吵愈演愈烈。

小北忍了太久,忍每日的吵闹,忍父亲的缺席,忍自己被迫扛起不属于他的家庭重担。他冲出门对着老槐树嘶吼,所求的从来不是害死继母,只是想让无休止的争吵停下,想换家里片刻的安宁,想不用再活在鸡飞狗跳里。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树上的脸纹丝不动,庭院里真的再也没有刺耳的谩骂,没有父亲的推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要的安宁,实实在在实现了。

可看着空荡荡的家门,看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再看看这棵用诡异方式换来安静的老槐树,小北却没有半分解脱。这个家依旧冰冷,依旧没有温情,父亲的自私从未改变,他想要的那个和睦温暖的家,终究还是一场空。

小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望着那棵应验了他愿望的槐树,终于明白,有些安静,不过是另一种更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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