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第一个厨房是十分狭小的。
木门由于年久染上油灰的痕迹,无论怎样清洗,手触摸它都会有黏糊糊的感觉,像在上面洒了一层果汁。
推开门进去便能看到将要脱落的墙皮,白色的天花板刷过很多次漆,但过不了多久便又会如同被子弹穿过的破布一样。抽油烟机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外婆舍不得扔掉,所以我们只能原谅它长期工作染上的肺病——最严重的时候窗户外的烟雾警报器都响了起来。
即使油烟浓重,厨房内也不见脏乱。每个月全家人都会一起出动清理厨房,美其名曰“舒活筋骨”,我负责的是往各个地方喷洗洁精: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惊奇,那时候我竟似没有一丝孩童心性般不去玩乐,只是规矩地将白沫喷在橱柜、灶台、门窗上,等大人开始忙碌,再回到房间做自己的事。
厨房的右边是灶台、橱柜和水槽,左边是放菜的架子,墙上还贴着外公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这些菜不能混在一起吃”海报:我至今仍没想明白什么人会把大蒜和枸杞放在一块做菜。窗户总向外开着,纱窗的网已近似变成棕色,或许这样一来更容易吸附试图闯入的不速之客,保护室内不受漫天飞絮的攻击。
小时候总是疑惑,为什么外婆总喜欢留下旧的东西,“凑合”着用,直到它们变成一堆废品。“今天喝的饮料瓶和装东西的箱子别扔,给你姥姥卖。”母亲总是这样说,无论是放课、完工抑或闲居,她总是提醒家里人留下那些瓶子、纸板,于是这些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堆满了厨房的角落。
每周日我都会牵着外婆粗糙的手,走过树荫下的小路,尽头总有一个开着三轮车的老伯在那里等着,外婆将几大袋瓶子和几捆纸板搬到后座上,随后便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回家,路过肉铺时还可能驻足买几块五花。
而现在,外婆早已不和我们同住。
家中的厨房不再需要按时清理,新的油烟机干活时利索许多。
我仍会留下喝完的饮料瓶,因为楼下有一个老奶奶以收废品为业,放学时如果偶遇,她也会找我搭讪。
家里的旧东西不再留下继续用,新的很快就会顶替它们。
我并不想念呛死人的浓浓油烟、粘手而难开的老木门、窗外树梢上总是趁换纱窗时跳进屋里的蝽虫;也不眷恋门外此起彼伏的吵闹吆喝声、勒的手疼的纸板捆带、菜板上被外婆买回来却又放坏的变质猪肉。
但我不觉得老厨房是一个糟糕的地方。
正如现今,我仍会不自觉地留下“还能用”的东西,直到它们又化作不知谁后座上的载装。
在梦里,我又会拿着装着什么东西的喷瓶,将它们喷在油蚀的门窗,也会牵着一只离我很远,但又离我很近的手,在厨房的角落捡起一捆捆纸板和塑料瓶,走在林荫下的小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