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都是要死的

*人都是要死的,精灵也是一样。

*动漫《全修》的同人,含有巨量私设,风之国度的习俗是编的,第一视角的主角是随便捏的,不用太当真

*标题抄的《人都是要死的》,除此之外,本文无任何参考,没有使用任何形式的ai辅助

我来到最后的国度的那一天,天色湛蓝,万里无云,连城镇外面的沙子都不会随意飞起,人们都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好天气,因此人人忙着在田野中耕作,不在城中走动。我踏进城门,看见四下无人,心想:最后的国度难道也一并陷落,败在长盛不衰的灾祸之下?我走下城中央的街道,绕过市政厅,看见一方被搭建好的舞台,那台子铺着红毯,边缘垂落如鲜血流淌,一位精灵站在舞台中央,垂下头来,细细地孕育着掌心的一点魔法。那魔法的展开方式我从未见过,像是来源于风之国度,可是盯着看久了,总觉得能在其中看到黑暗而高耸的死亡,已经死去的人纷纷聚集,在其中投射一点自己的疯狂,久而久之,那位精灵掌心的绿色就旋转起来,变得阴冷,脚下的红毯也像是血了。我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踩到了一方松动的石砖,那位精灵立刻收起魔法,朗声说道:你是谁?报上名来。我揉着扭到的脚腕,回答道:我和你一样来自风之国度,亲爱的同乡。

她没有理会我。名字,她问我说。

我没有名字,我说,我活的时间太长,以至于任何名字都没有意义,更何况……

我的同乡举起手来,截断了我的话,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在我的喉咙中翻滚。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了,以至于我的声音沙哑断裂,只不过是语言本身的回音。我低下头去,想要向她道歉,然而我的同乡只是点点头,说:我明白。

你看上去目标明确,像一个活着的人。我说:亲爱的同乡,你的名字是什么?

梅梅露,她说。她的嘴唇张开两次,微微撅起一次,最后重归平整,我这才发现她的唇弓拱起,如同弓弦,又如一座小小的城门。从她身上,我仿佛能看到一个已死的城市,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张开,那座城门洞开,内在的居民化作我们周身的风,她的喉咙滚动,我想到一部独幕剧的台词。

你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说,你忘记了自己是谁。

梅梅露将自己的手举至唇边,她的嘴唇是城门,她的手指是石砖,缱绻的热风吹过我们之间,在风之国度居住过的人都能够分辨其中的含义,风中的祖先诅咒了我们,我们永远只能重复它预示我们的内容。向前,风说。梅梅露向前迈了一步,我向后退了一步。

你忘记了自己是谁,这是疯狂的第一步。

我踩到柔软的地毯,红色的绒布在我脚下变形。我们在舞台上,风把我们固定在这里,我们不能逃脱,在风之国度有一个既定的习俗,如果你周围起风,那你必须要倾听风的声音,遵循它降下的指示,如果你违背它,厄运就会降临。风之国度还有许许多多繁琐的习俗,每一种都让生活流于表面,因为那里的居民有异乎常人的生命,把一个广阔的世界压缩在永恒的生命里,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演。风之国度盛行戏剧,但是没有一出存在恶人,因为这里从没有过坏天气,也就没人能够扮演恶人的角色。我们的戏剧与其说是戏剧,不如说是一系列场景,精美、繁复,却不会产生任何变化。我不喜欢参演这种戏剧,我不知道梅梅露对它作何感想。

疯狂的第一步就是忘记自己是谁,先消解自我,然后才能意识到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进而体会到敬畏、恐惧与颤抖。等你真正体会过它们之后,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你的名字听起来好耳熟,我说,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风安静下来,我们回归原位。梅梅露将头歪到一边,说道:我是九战士之一。

噢,我想起来了。我说:当年风之国度有过一场演出,你还记得吗?那是第一次虚空虫降临,据说有一个女孩才华横溢,指挥弓箭队作出奇袭,她自己也拉开弓箭,降下满天箭雨。你就是那个女孩吧?

你怎么会知道?梅梅露皱起眉头,说道: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我不知道,我说,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指引我来到这座城市,也许我多待几天就会知道了。

我来到最后的国度纯属意外。很久以来,我脱离生灵们的部落,一心在荒野中游荡,我只从日渐壮大的废墟中知晓九大国度的毁灭,自然也没有听说过守护世界的九战士。更重要的是,我很久都没有再听从过风的话语,它们在我耳边无比喧嚣,我已经学会如何无视它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可惜我逃得过风的安排,却逃不过命运,命运与我开玩笑,让我在流浪中来到最后的国度,又在这里遇见曾经的同乡梅梅露。我观察着梅梅露,发现她的一天不过是几点一线,早晨练习箭术,中午在缮写室研习魔法,晚上则去往墓地,墓地里,她举着粗糙的蜡烛供起一尊石像,烛火忽明忽灭,闪烁几次之后,梅梅露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一方墓地小小的、广博的荒芜。凡人的生活短暂、混乱、贫穷,梅梅露拿着蜡烛从中走过,只有脸上的一小片被烛光照亮。晚风吹过,在我的耳边说道:到她身边去,她很痛苦。

我挥开风,对它的话语充耳不闻,梅梅露总是面无表情,谁看得出她是否痛苦?直到有一天,梅梅露把一些居民召集起来,宣布要训练我们射箭,以防虚空虫从城市上方来袭,她单薄的身影穿行在那些人中间,度过了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在她指挥我们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她垂下头去,自以为隐秘地叹了一口气,风掠过她的嘴唇,已死的城池颤抖起来,我听见一首恐惧的咏叹调。

梅梅露,我说:你真的感到痛苦吗?

梅梅露看着我,她的脸上古井无波,我们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我移开了视线。梅梅露的眼睛是死水的绿色,我想到水刑、天使、末日审判,梅梅露长得像小女孩,可是看着她的眼睛,我便知道她活了许许多多年,岁月在她的眼睛里压薄了,变成一片又一片细细的杀机,我不习惯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看到那种神情,我害怕那样的眼睛。

你想让我们都去死吗?我又问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自觉失言,正准备向她道歉。梅梅露却没有理会我,转而从背后的箭筒抽出一支箭。箭身搭在箭台上,她说,惯用手三指勾弦,另一只手推弓,来跟我做。

我依样照做,弓和箭在我的手指间咬合,一种古老的力量窜遍我的身体,这是杀戮的力量,是人们心中皆有的本性。拉开弓,箭齐你的嘴角,瞄准前方,梅梅露说。我拉开弓,训练用的钝箭擦到我的嘴唇,我闭上一只眼睛,凝视着远方的标靶。看着远方的那一个红点,我突然意识到,我用的弓箭比梅梅露的基础许多,可是在我身体里翻滚的热气却一定和她一样,久违的野性在我的指尖迸发。我有能力杀人。瞄准,放手!梅梅露说。我松开箭矢,它发出一声凌厉的尖叫向前冲去,划过淡蓝的天空,低而金黄的麦浪,我射出的箭笔直地冲入靶心,几乎把靶子射倒。就是这样,梅梅露说,记住这种感觉,等到你真正杀死第一个生物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忘记。

生物?我反问。不是虚空虫,而是生物,上至人类,下至虫子,中间的一切都可以被称作生物。梅梅露究竟说的是哪一种?我若有所思,而梅梅露说:再来。我机械地抽出第二根箭,张弓搭箭,我射偏了。梅梅露说:再来。我又抽出一根箭,又射偏了。

我明白了,梅梅露说,你原来是那种人。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做了一个精妙的手势,从披风后面拿出一只发光的绿鸟,我下意识抽出箭矢,拉满弓弦,瞄准那只鸟的头部之后放手。我的箭贯穿了鸟儿的脖颈,梅梅露变出的鸟便碎成许多光点,闪闪烁烁地落到我们身上。杀人或者杀鸟,梅梅露说。谋杀或者被杀,我说。本就是一件事,我们一起说。梅梅露挑起眉毛,为我们的对话表示一种典雅的惊讶,我于是放下弓箭,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梅梅露,她却后退一步,漠然地制止了我。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梅梅露说,我看得见你,你曾经带来过那么多的死亡。

那并非我的本意。我想这么对她说,但是我没有,我的舌头缠结在口腔内部,我朝她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我又一次尾随着梅梅露来到了墓地。经历了一整天的训练,梅梅露看上去仍旧不动声色,穿戴整齐,只是不知为何,她今天看上去比平时更为冷静。她扫视了一圈墓地周围,眼神一瞬间掠过我藏身的墓碑,我又一次看见了她的眼睛,浅绿与翠绿的斑点,像美人喉口的翡翠。确认没人之后,她打了一个响指,一具已经骨化的尸体从一方墓穴里漂浮而出。梅梅露指挥它躺在地上,随后脚尖一点,点亮了地面上的一个法阵。尸体在法阵中颤抖一阵,长出了口器、虫肢和甲壳,逐渐变成了虚空虫的样子,只是那虫子一被创造出来就重归虚空,梅梅露细细叹一口气,转过身来说道:出来吧。

我从那墓碑后面转了出来,我问她:你一直都知道我跟着你?

当然。梅梅露思考了一下,说道:我总觉得……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那就告诉我吧,梅梅露,虚空虫究竟是如何诞生的?我已经流浪太久,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了。

梅梅露说:没人知道虚空虫从哪里来,它们有一天突然出现,开始袭击人们,并试图吞没守卫每一个国度的魂之未来。

魂之未来……我指着我们身后的高塔,在塔上,一方巨大的石头盘旋上升,发出光芒。就是那个吗?我问道。

是的,那边高塔上的石头。梅梅露说。

它凝聚了这里所有人的灵魂。我说。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梅梅露说:曾经,这个世界上有九个国度,也有九个魂之未来,现在其中的八个已经被虚空虫吞噬,八个国度随之毁灭,里面的人大多数都立刻死去,这是最后的国度了。

我点点头:灾祸长盛不衰,这里却还在抵抗。

人们从九个国度中选出九位战士,联合起来对抗虚空虫,称为“九战士”,这并不严谨,已经有四位战士在此前的战斗中死去,只剩下五位,我也是其中之一。说着,梅梅露转过身去,并没有留给我反应的机会,只丢给我一句:预计虚空虫明天到来,晚安。

第二天,城中果然响起警报,梅梅露带领弓箭手们走上安置魂之未来的高塔,我则恰好被安排在梅梅露身边,侧身面对着她。瞄准上方,梅梅露嘱咐我们说,稳住手,不要晃动。

虚空虫的嗡嗡声越来越近了,隔着罩住城市的魔法护罩,高塔上所有人都能听见它们翅膀摩擦时的声音。虚空虫并非美丽,和生灵的国度恰恰相反,这就是生与死的对立,以最直观的形式显现。我能听见身边人沉重的呼吸声,我稳住双手,心想:这像是幕布拉开的前一秒。

再等一会,梅梅露说,还不到时间。瞄准!

在下层的塔上传来一阵骚动,有一个人倒下了,不是由于敌人的攻击,而是由于中暑。他的位置很快被人取代,次要的演员总是可以被替代的。

有些虚空虫开始落在护罩上,城市上方温和的光辉摇摇欲坠。有更多的人紧张起来,然而梅梅露说:还不到时候。我于是知道她也是一位熟知高潮的导演,若是不到最后一刻,她势必不会下达命令,很快,一只虫子在护罩上啃出了一个裂口,虚空的口器探入这里不流通的空气,所有人都在身上感到一阵冷意。梅梅露说:瞄准,放手!于是万箭齐发,魔法与非魔法的箭矢向上飞去,扎进虚空虫群之中。我也放开手,让自己的那支箭射向天空,它划出一条笔直的线,斩断了许多同行的箭,直直飞进第一个破坏护罩的虚空虫嘴中。我想:梅梅露指挥战斗如同指挥戏剧,这就是她的高潮,戏剧中最关键、最紧张的时刻,提前预示了角色的命运和故事的终局。梅梅露看着我,她的脸上古井无波,我盯着我的那支箭,并没有看她,我射中的虚空虫尖啸一声消失不见,我感到浑身脱力。梅梅露说:把她带下去休息。

不,我说,不用……可是我发现说话变得愈发困难,我的嘴唇似乎粘连在一起,将它们破开要花费非凡的精力。来顶替我的人倒吸一口气,一刻不停地盯着我的脸,我摸了摸朝向梅梅露的那半边脸,发现那里光滑无比。我杀死那只虚空虫的时候,我一半的脸已然消失。

后面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我跌跌撞撞地走在街道上,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厄运会降临到我身上。我的身后传来欢呼,应该是九战士的战术奏效,战斗胜利了。我并不在意,却意外撞上了一个人,那人穿一身古怪的紫色衣服,黑色长发拦在面前,大约是个羞于见人的人类。我朝她道歉,想要继续往前走,但是她拉住我的手腕,关切地对我说:让我来帮你把脸补全吧。

你……我咬牙切齿:你做什么?

那头黑发涌动着,露出小半张人脸来,那人毫不掩饰,让令人作呕的怜悯从脸上滴落。想都不用想,我在那人眼中只是一副病态的躯体,岁月对我并不仁慈,我如今衰颓萎败,还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病痛折磨,凡人不知其名,只有接近永恒的精灵才知道这是死亡的真实形态:生命永恒,而死亡更为永恒。久违地,我挺胸抬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可知你是在对谁说话?我向那人啐道:带着你的怜悯到别处去吧!

那人目瞪口呆,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这样的恩惠,与她同行的金发勇者更为激动,他眉头紧锁,正想严厉地训斥我。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我甩开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不过两步,我的双腿不再能支撑自己,只能跪在地上,缓慢向前爬行。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或许此时此刻,去哪里都不再重要,我的手肘和膝盖摩擦地面,有人想要帮助我,我拒绝了他们,有人想要趁机夺取我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我阻拦了他们,我漫无目的地行走,身体与精神逐步退行,我向前爬,感到身下的地面从石砖地变成了尘土,我来到了墓地;有一个细瘦的影子拦在我面前,是梅梅露。

我仰起头来看她,她的脸上古井无波,我们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我移开了视线。梅梅露却蹲下来,扳过我的脸颊强迫我直视她,这时我才发现她穿着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斗篷,至于她的眼睛,那是冷杉的绿色,闪烁着矿石的光辉,她的眼睛无比闪耀,穿透了我的全身。我几近窒息,身上的每一个洞撑开、扩大,变成血淋淋的伤口,一个已经死去的国度降临在我和她的身上,这让我难以承受。我的身体即将到达极限,如同风之国度的七道城门洞开,我以为我终于要死去。这时,梅梅露放开了我,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告诉我,她说,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我……我……我嗫嚅着,我的嗓音重归破碎,我的语言不再能支撑我前行。我说:亲爱的同乡,我的姐妹,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会杀了我吗?

这次轮到梅梅露摇头了,她也说:我不知道?但是她松开了手,略略收敛了尖利的神色。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九个国度还存在的时候,世界一派宁静,每个国度都极为美丽,其中,又以风之国度美丽最甚。风之国度的城市是上升的,每一层都比下一层更高,阵阵微风逐级上升,对每个人唱起歌谣。城市的七道城墙采自彩虹的七种颜色,柔和地将人们包裹其间,它看似轻巧,实际上坚不可摧,因为颜色是不可摧毁的,自然也就不会消亡。第七道城墙最为特别,它是为最深的紫色,守护着魂之未来,只有被认为对风之国度有益的人才会被众人推举出来,得到站在第七道城墙下的机会。

有一个女孩在第一道城墙下出生、成长,逐渐学会了如何编排戏剧,在她快要成年,即将从女孩变成女人的时候,她得以在城墙之间穿行,给所有人表演。她最擅长的是独幕剧,这让所有人惊异,但她的确做到了,她一个人可以是千军万马,又可以是茫茫云海,她演啊,演啊,直到她得到了在第七道城墙下表演的殊荣。她对自己太过满意,整日沉浸在一幕又一幕的戏剧中,对这种没有恶人的戏剧乐在其中。

如果她能够更谦卑,更明智,她就会发现有一种病症正在风之国度悄悄流行,得了这种病的精灵行事如常,五官和任何可辨认的身体特征却会慢慢消失,直到他们变成没有面目的空无。这种病没有解药,也不知是如何传染,人们推举这位年少的精灵到达第七道城墙,恐怕就是为了试图找到这种病症的真谛。为什么有的精灵特征全失,为什么又有精灵能够一人千面?他们催促女孩表演,她于是演出许多场景:人们一起跳舞、远方美丽的树林、每天必将到来的黎明。她一连表演了七天七夜,在这七天七夜里,所有精灵都来观看演出,竟然没有一人再患上那种古怪的病症。女孩谢幕,向所有人鞠躬,精灵们感激地鼓起掌来,立刻又恳求她再为他们演出一次。再演七天七夜吧,他们说,治愈的方法或许就在你的演出之中。

可是女孩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演,没有恶人的戏剧不能称之为戏剧,只不过是场景的展示而已,而除去了邪恶的世界一共只有很小的一点。女孩刚刚想要拒绝,一阵黎明的风吹了过来,绕在她的耳边说:继续演出。女孩还没有学会违背风的指示,她皱紧眉头,重新在舞台中央站定。她低下头向观众们鞠躬,看见舞台上铺设鲜红的地毯,它从她的脚下流泻开来,如同血液纷纷滴落。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再演,有生以来,年轻的精灵第一次感到厌烦。

黎明的风又一次降临,它提示道:说出你的名字。

我忘记了我的名字,女孩说,也就是说,我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愣住了,年轻的精灵发现这些话出自真心,她在舞台上表演太多,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一种黑暗开始在她的胸中萌芽,催动她继续说道:这是疯狂的第一步。

疯狂的第一步就是忘记自己是谁,先消解自我,然后才能意识到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进而体会到敬畏、恐惧与颤抖。等你真正体会过它们之后,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女孩说完之后,台下人人疑惑,而自那天以后,风之国度的城墙日日坚固,曾经消失的精灵却重新出现,据说是作为第一批虚空虫降临于世。那位年轻的精灵自觉愧疚,离开了风之国度,几百年来一直在荒野中流浪。梅梅露,之后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

说完之后,我像当年一样低下头,看着墓地中央干裂的地面。梅梅露说:原来是你。她一把将我拉了起来,搀扶着我向墓地尽头走去。我们一起穿过那尊高大的勇者像,沿一条狭窄的小道向前,梅梅露的手扶着我的肘弯,我感到她的手心发烫,她的脸颊也是如此,一阵潮热飞上她的双颊,让她看起来像是急于奔命的囚徒。慢一点,我说,慢一点,梅梅露,我们有那么长的生命。我离开风之国度之后流浪了几百年,到现在也还是……

……就连你也没有死,梅梅露说。

她突然停了下来,我踉跄几步,差一点摔到她身上。她转过身来面对我,周围石壁上莹莹的火把照到她的脸,让她看上去影影绰绰,不太真实。梅梅露活得太久,以至于她不是怀念故乡,而是成为故乡,风从她的口中吹出,那是所有死者的声音。梅梅露如此,我也是一样。我终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我对她说:这就是为什么你来到这里,根本不是你故意标新立异,而是你一心求死。梅梅露想要创造出终极的虚空虫,让虚空吞噬一切,是不是?

梅梅露抿起嘴唇,点了点头。

我已经有一半的五官消失,与尸体没有区别,梅梅露,在我身上作试验吧。

梅梅露瞪大了眼睛。但是我从没有在活人身上试过,她这样说。

我松开了梅梅露的手,朝她笑一笑:如果流浪的经历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我将虚空带来风之国度,等待全然的虚空到来时,我应该第一个受惩罚。我愿意作这道咒语的试验品,既然那种名叫虚无的怪病已经感染了我,我宁愿在你的帮助下放弃智识,成为一只与虚空同体的虫子。

会很可怕,梅梅露反驳道。

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说,精灵都是要死的。

我向前一步,再一次拥抱了梅梅露,这一次,她肩膀颤抖,我的手指尖碰到她半透明的皮肤,几乎能直接碰到下面的骨骼。她在我的拥抱中沉默,而这沉默如我们故乡的风声一般澎湃回荡,我再一次意识到是什么样的疾病折磨着我们。精灵都是要死的,我再次对梅梅露说:精灵都是要死的。我们并非永生,只是无限地接近永恒而已,死亡一定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想我们只需要忍耐就好。

忍耐,梅梅露重复道。她的话语听起来十分遥远,像是从虚空中传来,又像是沙子落下,一点一点,把有限的生命都漏光了。可是,她说,我已经忍耐太久了。

那便无需再忍,施法吧,梅梅露。

梅梅露了然,她带我来到一小方洞穴里,快速画出一个法阵。我躺在上面,如同躺在一张古老的床,梅梅露闭上眼睛,双手伸开,嘴里快速地念念有词。我们的身下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动,是无数死者的骸骨躁动不安,但是我们不予理会,风之国度已然覆灭,最后的国度也将覆灭,只因地上的生灵脆弱,仅凭这么多年的岁月就可以将我们压垮。梅梅露将双手举过头顶,呻吟似地念出最后一段咒语,一阵沉闷的微风掠过我们之间,和着梅梅露的声音,我最后一次听见风对我说话。在我彻底消失之前,我听见它说:让虚空降临吧。

1人评论了“精灵都是要死的”

  1. 碎碎念之:我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继续参与这次奇点杯,我自知写作水平不佳,就算是在这里投稿也只会给评委们徒增麻烦,只是我写了这么久实在是太寂寞了,知道有人来读我的故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想对所有读完了这个故事的人说谢谢,谢谢你接到了这个漂流瓶,谢谢你在这个故事上花费的时间,注意力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宝贵的东西,我很高兴你的一点注意力曾经属于我创造的东西。祝你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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