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爱情故事

温热的。

滴答、滴答。

好温暖、好舒服，好像被羊水包裹着，漂浮着，好安心。

就这样，安心地睡去，好吗？

“……什么？”

关潮睁开了眼睛。

举目四下，一片没有尽头的赤红色。温热的液体黏稠地裹挟着身体，却不沾他的身体和身上的T恤长裤分毫。他被这种红色包裹着，身体以一个原始的姿态蜷缩，手臂环住膝关节。他自己的新生的光环悬在头顶，没有任何改变。

他伸出手来，伸开五指。

不澄清透明的红色液体在他的角膜前退让出一片真空，手指穿过液体，浮出水面，指缝里仍残留着黏腻的触感。

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到面前，含住了自己的食指。

指甲缝里残留的液体进入口腔，和舌面、味蕾、喉管紧密接触，用唾液化开。喉结滚动，咕咚一声。

“……甜…的？”

是血。血液的，腥甜的味道。

关潮睁大了双眼。

成为正式管理员后，关潮很少做梦。

被空洞蚕食的记忆随着bug人的消失返还，他从辛酸之海仰起头，被抓着后颈皮打捞上来的时候，差点以为他做了一个可以永久下班的梦。

然后他就呛了一大口水，努力咳嗽的时候从倒影里看到自己头顶的新光环，伴随着一声对于他死后还要来打工的，祝贺。

“……咳咳咳咳咳！”关潮在空中扑腾起来，把他运输到位的百重嫌弃地看了一眼他，以一个扔实心球的方式把他丢到回收站的空地上。“人送到了，老板。”

方糖对着地上的一坨人形物颔首。“欢迎回来，关潮。”

于是关潮开始了他在管理局的正式打工生涯。

在回收站，他有了自己的一间自建房。由记忆物搭建而成，依旧破破烂烂，但让他感到舒适。

房子里没有灯，总是很黑暗，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让他感到亲切。

在没有活的时候，他会躺在那上面，睡他一辈子也没持续多久的觉。

他不很常做梦。梦到的东西大多杂乱无章，倒也不是噩梦。一些之前的记忆还会突然在梦里充足反刍，但已经不会让他再痛苦到惊醒了。当醒来的时候，梦境就消退下去，随着人合理的遗忘曲线存放在大脑的某个未知角落，不再影响他平日的活动。

只是近来这个梦境实在重复了很多次，让他都要记住了，每次都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开篇，然后他诡异地含住手指、尝到血的味道，然后醒来。

未知原因，未知源头。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关潮双目无神地看向漆黑的天花板，翻了个身再度合眼。

糟糕，动不了了。

管理局里……也会鬼压床吗？

额角不断冒出冷汗。不对劲。这里……究竟是哪？

“……！？？！！”

关潮猛然睁开眼睛。

他确信，这里还是管理局。既不是记忆层，也没有掉进夹层，他还在自己作为管理员的住处里，身下是那张经过挑挑拣拣的、一翻身就会咯吱咯吱响的木板床。

空气中弥漫着与梦中一模一样的，极为浓郁的血腥味。新鲜的血液又腥又甜的气息一点点接近他的鼻腔，从蛰伏的黑暗里飘过来。

那里，有一个未知的造物。

他混乱的大脑飞速转动，手臂僵硬地撑在身侧，不敢进行下一步动作。头顶的光环蓄势待发，小幅度地颤动起来。

他从来没有在梦境里见过那东西的真正样貌。实际上，在今天之前，他都不太清楚那个梦境的具体意思，也更不知道这个梦境的主宰是什么。

可是，血腥味的源头，似乎换了个方向？

后脑勺传来温热濡湿的感觉。他伸手去摸，忘记了自己的手臂本身还撑在床板上，腰腹的核心肌群根本就没有经受过锻炼，砰的一声，他结结实实摔在床上。很痛，不是做梦。

就像……回放了一遍自己的死亡过程。

关潮张开五指，凑到眼前。指缝里挂着再熟悉不过的，新鲜的血液。

这下整个身体下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跪坐在床尾。

那从不沾湿任何东西的血液从他的床铺正中央汇聚，慢慢地铺向四周，给他一种熟悉感。

有点像记忆层里那只与灰火同归于尽的bug人。可是它已经死得透透的了，那点熟悉感绝对不止来源于此。但他一时间没办法给自己解释这种感觉，反而笼罩上一层迷雾。

关潮慢慢地，握紧了自己的光环。

他紧紧盯着那簇附在单薄被褥上的血。

于是自那鲜红的血泊中，探出一只半是骨节反折的手来。

关潮瞳孔骤缩。

记忆的深处掩藏的东西被唤醒。

那只手，指甲修剪整齐，骨节分明，带着处于发育期的少年男孩的特征。他知道它们很灵活，曾经握着街机厅的操纵杆，可以准确无误地控制每一个按键，也曾扣住他的指缝，抢占他心脏的空间。

他的手腕往上，会有一些细小的伤痕，大多是旧伤，也有新的伤痕。只是在添上新伤的时候，手臂的主人往往会一反常态地把校服的袖子放下来，只露出手指第二个关节往下的地方。

而这只手骨节反折的缘由，他比任何人记得都清楚。

这只手的主人死在十五岁。为了给他出头，被呼啸而来的火车撞死在苞米地里的铁轨上。

好看的手折断，新旧交织的伤痕不需要再掩盖了，被蛮不讲理的大家伙切出不平整的断面，和它的上肢相互分离。第二指节被碾过，脆弱的骨头断了，于是翻折，变得像木偶一样。

另一只手还连接着躯干，暂时没有出来。这只手爬到了血液中央，再拽出来一条腿、两条腿，被碾得粉碎的腿，肱骨粉碎性骨折，几乎变成了渣渣，和那破碎的肌肉一样，肌腱像翻花绳，破破烂烂，透过皮肉和淡黄色的脂肪翻出来一部分。裤子深色的布料可怜地贴合在血肉里，难舍难分。

cult片里的场景血淋淋地真正出现在他面前。很熟悉，诡异之中居然让他带有一种莫名的别的情绪，恐惧之中又有一点隐秘的安详。

这是什么东西？？鬼？bug人？他胡乱地想着，身体像被锁定了一样，依旧跪在床尾。

情绪和身体都像死了一样诡异地平静。哦不对，我好像本来就死了。

不对吧，我已经死过一回了，现在我是记忆物，还有bug源的体质吗？？这玩意儿，真是我的bug人？

关潮终于麻木地、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光环。算了，不管怎样，先睡觉吧。

“诶，别激动——”

富有生命力的血液拉出一条细长的丝，在空中龙飞凤舞地变成几个飘逸的字：“我不是鬼。也不是bug人。”

关潮静静地看着它。字体的风格，也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轻轻点了下头。本来就不坚定的手臂又垂下去，他垂下眼帘，额前的发丝和眼下的青黑连成一片。

“你是谁？”

血丝却逃避了这个问题。他们安静地僵持了一会，然后血液再次颤动：“我是你的记忆物。”

“我从辛酸之海一路游过来找你了。”它写道。

关潮闭上眼睛。血液穿过他的指缝，他感受到里面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和力量。

良久，他开了口。

“为什么不出来？何明烁。”

现下和他亲密无间的血液不完全像他的性格。它好像更活泼一点、更跳脱一点。

或许是他记错了。泛黄的、染血的记忆，已经是十年之前的残篇。

难道要让他经受一次又一次重复性的失去，才算真正放下；难道要让他狼狈地剖开自己，再一次把那颗晶莹的心脏展示于人前，才算彻底释怀吗？

伤疤被忽视遗忘只会慢慢生疮发脓，可是一次又一次撕裂已经增生的结痂——

关潮曾经四次见证过何明烁的死亡。第一次他站在铁轨上，被呼啸而过的火车夺走肉身；第二次是他臆想出来、带着何明烁外表的一个很强的bug人，他代表着自己一切都痛苦与不幸解离的地方，而他必须亲手打败他，于是何明烁死在自己眼前第三次，寄寓他少年意气和美好回忆的圣剑——一根木棍，他的记忆物，和强大的bug人同归于尽。第四次他亲手松开了号称能带他回到虚假的过去的造物，断绝了一切能够回到火车呼啸的夜晚的虚妄念想，然后自己也孤身背向再也不会照亮自己的黎明，差一点就能同归命运的黄泉。

还要怎样用这段记忆折磨我呢？他轻轻地想。我爱他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所以我再绝不会动摇于任何一个妄图用他来要挟我、欺骗我的东西了。

液体交织，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并无恶意地附上他的脸。

关潮无措地抬起手。诶——？

睫羽轻颤。他想要睁开眼睛。面前的东西完整地出来了。

血液轻柔地绕过他的后脑，从他的致命伤处环绕一圈，盖住他的眼睛。手心被按住，一根难得干燥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

“不、要、睁、眼。”

“不、好、看。”

“何——？”关潮这下没办法再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挚友——他的所有细微习惯都和他一模一样。他曾经开玩笑用左手在他手心写过字，因为不熟练，每个笔画的末尾都有一个细微的上钩。他急切地去摸眼前像柔软绸缎一样的遮蔽物，试图把它拉下来。

血液无可奈何地退开。眼前恢复一点成像，关潮呼吸急促地睁大眼睛。

面前，正站着一个血人。

说是“站”，其实也不能算是站着。校服自胸口处到腹腔都是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迹，那里的碾轧伤、撞击伤最重。右臂的袖管自小臂以下空空荡荡，是断掉的那只手。左臂只是淤伤，被火车带倒的时候擦了一下，反而没有被碾到。

腹腔到腰部以下的地方也布满黑色的血痕。他的两条腿被卷进车底去了，大腿中部的肌腹全部扭断，所以一开始先被运送出来的是两条腿。

可这依旧不是最严重的地方。关潮的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一寸一寸扫过，停留在锁骨的地方。他愣愣地看着脖颈处触目惊心的断纹，那里只剩下一层很薄的藕断丝连的皮肉，是因为颈骨折断，导致的二次伤害，类似车祸撞击时断裂的肋骨戳进肺里导致严重的肺水肿和气胸。

意外地，挚友的面容很清晰。头上的致命伤掩盖在发里，只有干涸的血能让它被看出一点异常，从额角流下来，半张脸都是褐色。

感受到关潮视线的落点，他的发小、他的挚友，露出一个他很熟悉的，无可奈何的温柔的眼神。

关潮脸上展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他小心翼翼地往前了一点，手臂空举在空中，却不敢真的拥抱他，声音颤抖着：“疼吗？”

何明烁依旧用那种让人心碎得几乎窒息的眼神看着他。他指指自己的喉咙，扶住自己的脑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说不了话，声带断掉了。

他挥一挥手，一行血字飘上来，在此刻似乎显得有些滑稽：“果然还是这样更快一点。”

“不疼了。已经不疼了。我都没感觉的。”血丝很快凝结成字，又很快散掉，组成下一句。“你看，拆掉再拼上都没事，就是需要花一点时间。”

他把自己的右手抓过来，按在参差的断面上，指节在空中摆了摆，很多细小的血丝慢慢缠过来，把细小的肌理勾住。“只是我还不太熟练，只能先这样过来看你。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你——”

血字中断了。何明烁有些惊讶地张嘴。关潮一把抱住了何明烁身上唯一血迹较少的地方，双臂却环得很轻，几乎是虚虚抱住他。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再柔顺的头发此刻杂乱无章又奇迹般地倒向何明烁的身躯，像原野上被风吹拂着的秸秆。

湿润的情绪在他的胸口决堤。咸涩的海浪打湿他胸膛干涸的血迹，奇迹发生。

泪水溶解那已经变成苍老的锈迹的血块。关潮抬起头来，朦胧的泪膜积在眼眶里，还没有散去。他怔怔地望着何明烁重新变得洁净的脸。

啪嗒、啪嗒。

在遇见何明烁之前，关潮不是很爱哭。

哭没有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没有人会心疼他，只会让所有恶意变本加厉。只有保持一张永远麻木的、冷漠的脸，才可以筑起最后一道负隅抵抗的防御。

遇见何明烁之后，他几乎要觉得他一生的眼泪都要为何明烁而流。

那时他还没看过《红楼梦》，以为这说法很矫情，但是又确实贴切——他丧失功能的泪腺唯有在何明烁身上才能重新发挥作用。

何明烁受伤了，心里会难受，尤其是觉得他为我受了伤，这样就更难受，眼泪不知不觉地掉出来，晶莹剔透。何明烁说他不擅长哄人，通常关潮一哭他就手忙脚乱，可是关潮不觉得。只要拥抱，只要拥抱，就可以盛放下小小的他的脆弱。

后来何明烁死了。那天晚上是他生平跑得最快的一次，跑到肺腑里、鼻腔里充满铁锈味，跑到过呼吸，还是没能拦下那辆疾驰的火车。一切一切痛苦的根源，居然是太过懦弱的自己。

情感与眼泪都有滞后性。干涩的眼睛要经过几百个日夜的反刍才能重新拥有感知痛苦的能力，而在此之前他的泪已流干了。

诶。何明烁张口。没有任何声音，但关潮不用想也知道。何明烁说，别哭啊。

泪划过干枯的脸庞。关潮死时不过二十四岁，已经憔悴得看起来不再年轻，和永远停留在青春期的少年天差地别。何明烁死时关潮还未经历完整的变声期，如今不仅是样貌，声音也低沉起来，但何明烁觉得他没变，遇到状况之外的事情永远这一副呆呆的样子，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样子很可爱。

听我说。听我说。何明烁对他做很夸张的口型。血丝组成的小字又飘上来，飘到两个人过于狭窄的距离中间。

你的泪水和你的血液共同组成了我的一部分。是它们得以让我被保存下来，和辛酸之海的泪中间有一层不大又不小的隔阂。我就以这样的半溶液状态，漂啊漂，漂啊漂。在你想起我的时候，我终于抵达了岸边。

——不腐知道你吗？

当然了。我这一块一块的，还是多亏了她把我捞起来。关潮，我跟你说，你真的超厉害的。

泪再次滴下来，分割枯瘦的脸颊，终于划破他灰暗的过去。咸味的液体滚落唇上，关潮闭上眼睛，献祭式地、虔诚而轻柔地，把这滴泪何明烁渡进染血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