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孤独(写不完了 所以先这样吧

约莫百分之八十五的非虚构,剩下是胡编乱造、张冠李戴、凭空捏造和单口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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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有时候走在路上会突然忘了自己正在前往何处。这种感觉来得太快,一步尚未完成就被截住,茫然像一层白纱遮住她的视线,任她抬头环顾四周也只能看到白色、白色,虚空一般的白色,。但这种感觉去得也快,她猛一甩头,白纱便散了,目之所及的景象便如潮水般袭入大脑,即将迈入虚空的脚重回坚实的大地。

按理来说这不应该。

这是安可第二次来到这里,两次加起来也不过一周的时间,但这些时间对于认识这地方也足够了。类似于海淀的科技园区、丰台的商务园区,这地方大概是朝阳的艺术园区,园区里大多是从事艺术行业的一些中小型公司,只不过地界孤立,规模也不大,不成什么气候。园区里大致四五个楼群,每个楼群是前后四五排二层小楼,每排楼又分为若干个门脸,经营摄影、动画制作、艺考教培之类的内容。除了这个园区外,周围可以说是荒凉,另有一片停车场、几栋高一点的楼,剩下就是路,公路和铁路。偶尔能听到火车驶过的巨大声响。

安可是其中一家艺考机构的学生,午休时经常在园区里闲逛,虽然也没什么可逛的,无非是在前后四五栋楼之间走一走。最经常是去机构后面那排楼的便利店买面包,或者园区外面那家便利店买关东煮。即使可走的路这么少,她有时候也会忘了自己要去哪里。还好艺术园区里的人都见多识广,她走在路上偶尔甩甩头,也不过是像个摇滚青年罢了。

但每天中午她还是愿意出去走一走,一大原因是总觉得机构里面太挤,不舒服。正如上所述,机构就是二层小楼中的其中一个门脸,一楼是表演班,二楼是导演班。安可所在的二楼,一个房间是上故事、视听、文常等理论课的教室、一个房间是上表演课和体能训练的排练室、一个是机构老板和老师们的办公室,再一个就是休息室。导演班十个出头的人围着一张长桌,课间、午休以及早晚各一的自习时间,都是在这间休息室里。

要是只休息也就罢了,休息时这十个出头的人总是要说说话的。安可不善于和人打交道,初来乍到又紧张,其他人说的话十句里面总有四五句她听不懂。虽然没人主动找她搭话,但她旁听都感到既不安又焦虑,因此总飞快地吃了午饭就逃出去闲逛。

另一大原因,涉及扎根于整个影视行业并渗透进影视艺考行业的陋习。机构所有的老师没一个不抽烟的,半天课上下来T恤的织线缝隙里都染上焦油味,一周过去身上积攒的尼古丁分子足以杀死一只耗子。安可觉得休息时间再不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恐怕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其实那十个出头的同学里也一半是抽烟的,不过他们一般不在室内抽,不知道是不被允许还是素质有待下降。课间他们聚众在门口吞云吐雾,机构老板南瓜姐哐当拉开二楼办公室的窗户朝下面大喊:不要在机构门口抽,散开!散开!

好吧,这场景绝对有失教育机构的体面。安可趴在休息室的长桌上闭目养神,脸埋在臂弯里,知道自己不会被发现因而安心地笑了一下。南瓜姐这样说时嘴里大概也是冒白烟的,只不过她常抽电子烟,味道是甜的,水果味。

安可有时候嘴跑得比脑子快:也许北电面试的时候会要求我们提交肺部CT,肺部白雾不超过百分之五十的直接淘汰。听到这话的两位室友闻言都露出惊愕又想笑的神情。安可在课上基本不说话,课下说得更少,听到她说话的人会环顾四周寻找这个陌生的声音是从谁嘴里发出来的。

南瓜姐租下了一栋青年公寓中的几间一室一厅作为宿舍,三或四人一间房。两位室友睡卧室里的两张单人床,安可一个人睡在客厅。或许是作为补偿,客厅那张床是双人的尺寸,连翻两次身也掉不下去。除此之外,客厅还联通着阳台,采光也好。

报道当天安可下午才到,上午因为参加学校的期末考试而错过了机构的摸底面试。不过她并不感到遗憾,五一假期她在同一家机构上体验课的时候也顺带体验了一下面试,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老师扔给她的几个问题她每个只能回答两三句话,但连这两三句话都没说完又会被老师毫不留情地打断说不对,再想。她尝试再次回答,得到的仍是相同的反馈。由于是单人面,并无法确定其他同学的水平,只是其他人出来时都面色如常默不作声,似乎只有安可受到了如此粗暴的对待,这令她挫败不已。

但因为晚到半天,错过了和同学们第一次相互熟悉的机会,选房间收拾行李加微信等也都延后半天,加上两位室友都来自广东而安可是本地的,如此这样大大小小的差异使她不敢在两位室友聊天时贸然加入对话,只能默默听着等待着。第二天班车上,两位室友自然坐在一起,安可一个人坐在后一排面朝窗,实际上侧耳聆听每一个上车的人的动向,隐隐期待又隐隐排斥地想着会不会有人和她坐在一起。

“嗨安可,你来了。”在五一体验课上认识的博美和德文一起向她走来,两人并肩在她后排落座。安可身边依旧是空的。

她急切地转过身去:“嗨!我昨天下午来的。你们上午怎么样?我是说面试……来了好多新同学,对吧?呃……怎么样?”太久没有说话,一开口那些字就七零八落地从嘴里掉出来。

但她们都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博美立刻开口说:“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说话,我们谁都没说话。真可怕,面试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德文也附和着。

安可惭愧地感到一丝安慰。

“他问我《瞬息全宇宙》里母女两个变成石头的那段为什么只有字幕没有声音。”德文摇着头说,“我胡编乱造了一堆,最后他说因为石头不会说话。”

几人都大笑起来。安可知道“他”是谁,面试时他坐在所有老师中间,大部分问题和打断都由他发出。他好像是在吸烟的间隙里抽空呼吸和说话的,不停地吞云吐雾,让面试者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五一面试前南瓜姐问她们之中是否有人不能闻烟味,见她们面面相觑,她又补充到“他”如果一段时间不抽烟,可能会脾气暴躁。几人听后猛猛摇头,同时安可眼前浮现出精灵宝可梦里的小火龙,这种宝可梦尾巴上燃着一束火焰,火熄灭了小火龙就死了。

像所有爱好文学的中学生一样,安可也曾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是“the chosen one”。她开口说话的时间晚于同龄的孩子,但识字要早得多。别的孩子在小区里追跑打闹招猫逗狗尖叫声直上干云霄的时候她伴着飘进她家阳台的尖叫声阅读。安可读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每一行中文,妈妈买的杂志、姥姥订的晚报、书架最下层已经落灰的《亲密育儿百科》,以及所有她够得到的食品和洗浴用品包装。由于家里人对她的阅读行为从来不加限制,她还过早地读到了一些描写两性关系和性行为的小说。

她读书只是因为太无聊了。安可从小和姥姥姥爷住在一起,他们不喜欢她跟小区里的孩子疯跑然后带着一身臭汗回家,所以她除了上学就是一直待在家里。妈妈给她买了一辆滑板车,这辆车的车轮自打从工厂被制造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接触过真正的地面。安可滑着它从客厅的阳台直直地滑向正对面那间卧室的阳台,然后再从卧室滑回客厅。一、二、三、四、五,蹬腿五下就能滑过去。等她再长大一点,就只需要三下。总之安可只在家里滑滑板,要么就是折纸、吹泡泡、用喷壶给姥姥养得每一株植物的每一片叶子喷水,要么就是陪姥姥姥爷看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焦点访谈字幕里的每一个字安可都认识,但她一点也看不懂里面在讲什么。然而把这一切都算上也就能花掉大半天的时间,晚饭后安可就只能看书了。

有时候安可趴在阳台的边柜上看书,透过纱窗看见几个孩子在玩“老狼老狼几点了”。她想自己是被关在高塔里的长发公主,或者被姨夫姨妈锁在楼梯下面的哈利·波特,再或者是困在家里做题的杜真子。就算不玩“老狼老狼几点了”,她也很开心,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需要真实的世界,她可以一直活在书页里。

哐当一声,安可伸长脖子往下看。姥爷开着三轮车回来了。姥姥家所在的这栋楼前有个高而窄的坡,电动车骑上来需要猛加马力,但又没有足够的距离刹车,因此车前轮每次都会撞上单元门侧的墙壁,久而久之那块墙的漆皮已经掉干净了,露出红色的转头。姥爷背着一兜子菜,穿过喊着“老狼老狼几点了”的孩子,拉开单元门。安可想起来,在她更小一点的时候,听到外面的孩子玩这个游戏,她误以为“老狼”是和“姥姥”“姥爷”并列的一种东西。她又想,其实姥爷就像一头老狼,同样高大、但是佝偻着背,同样毛发稀疏花白,同样少言寡语——这就是安可对于老狼的全部想象。

姥爷从此在她眼中就变成了一头老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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