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命题 初稿

凌晨,外婆咳到第三声时,小满手里的针扎到了食指。

血珠冒出来,在月白色的绸缎上洇开一点暗红。她盯着那点红,看了两秒,然后将绸缎翻过来——背面朝上,血迹被遮住了。

里屋又传来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撕扯着秋夜的寂静。

小满放下针线,掀帘进去。

外婆蜷在旧棉被里,瘦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床头的药罐空了,碗底只剩一圈褐色的、早已干掉的药渍。

“阿婆,我明天去抓药。”小满掖好被角,声音平静。

外婆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看着她:“账上……”

“有。”小满说,“刚接了单大生意。”

小满说的是真的。L先生黄昏时送来的那卷月白绸缎,此刻就摊在工作台上。预付的三十块大洋压在账本下,还有尾款七十块,明天交货时付清。

一百块,正好是广慈医院开出的手术费数目。

“客人要得急,明晚就要。”小满继续说,“是件夜礼服旗袍,工钱给得高。”

外婆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小满,你晚上……别出去了。”

“客人服了钱我当然要加急送,没事的。”

“你娘当年,也只是去送书。”外婆的声音像叹息

小满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不一样。”她说,“我送旗袍,有经验,我会注意安全的。”

外婆没再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很久。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第二天清晨,小满推开店门时,卖报童的喊声闯了进来:

“号外号外!夜莺昨夜现身百乐门!日军机密文件失窃!”

她买了一份。头版印着模糊的剪影:一顶黑色礼帽,半边下颌,背景是舞厅旋转的彩灯。

小满将报纸对折,折痕压过那顶礼帽——和妈妈戴过的礼帽那样像,不只是妈妈,很多特务都常用黑礼帽把自己伪装进人群……

她不由忧心忡忡起报纸上名叫夜莺的女孩。

“小满姐!”

女学生陈琳跑进来,脸颊冻得通红:“你看到了吗?夜莺又成功了!听说她昨晚混进日本人的宴会,把整个清剿名单都偷出来了!”

小满低头理着绸缎:“别在这瞎喊,小心祸从口出。”

“我不怕!”陈琳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地下电台的人说,夜莺送出来的情报,至少救了十几个同志。她是个英雄。”

英雄。

小满想起母亲。六年前的那个雨夜,母亲说,“我去送本书,很快回来”,再也没回来。一天后警方找到了她沉进黄浦江的尸首,怀里卡着一顶黑色的西装礼帽,帽子里塞着被江水糊作一团、没送完的传单。

那天她哭了整宿,泪水干在脸上留了痕。

英雄的代价,她见过。不愿再想,“你要做什么样的旗袍?”小满岔开话题。

“要方便活动的。”陈琳比划着,“下礼拜我们要去游行。”

尺子滑过女孩单薄的肩膀。小满记下数字:“腰身放宽松些,袖子做七分?”

“好!”陈琳忽然问,“小满姐姐,如果是你,你敢像夜莺那样吗?”

穿堂风吹过,布匹轻轻摆动。

小满和颜笑着,“英雄让给别人当吧,我只想外婆眼睛好起来。”

陈琳似懂非懂地点头,付了定金离开。

小满拿起那份报纸,将夜莺的新闻版小心地撕下来。纸屑落入炭盆,蜷曲,变黑,化为轻烟。

炭盆旁,月白绸缎静静放着,等待被裁剪成一件不属于白天的旗袍。

午后,小满锁了店门。

月白绸缎铺满工作台,她开始画样、裁剪,剪刀滑过绸面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

旗袍是高领窄腰的款式,领口要缝七颗珍珠盘扣。L先生的图纸上,在左领内侧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

“这里,缝一个暗袋。”他昨天交代,“要薄,要隐形。手探进去无阻碍,但外人看不出。”

小满捻起最细的针。暗袋缝到一半时,帘子掀开了。

外婆摸索着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小满。”

小满下意识用绸缎盖住暗袋的位置。

外婆没往工作台看。她慢慢走近,将布包放在台角——是五块银元,边缘磨得发亮。

“早上,我去当了你爹留下的怀表。”外婆的声音很轻,“不多,你添着用。”

小满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外婆,手术费够了,真的。”

“穷家富路。”外婆说,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摸索着,碰到她的手臂,“你晚上要出门,身上带点钱,万一……”

“没有万一。”

“这世道,万一多着呢。”外婆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褪色的红布三角,用黄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平安符。母亲留下的。

“带上。”外婆把符塞进她手心,“你娘走的那晚,我没让她带。后来……我总想,要是带了,会不会不一样。”

小满握紧那个小布包。布料粗糙,却烫得灼手。

外婆摸索着回屋了。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良久,将它轻轻放进了正在缝合的暗袋里。

她似乎懂了旗袍的用意,尽着自己的力让将穿着它的女孩平安。

晚上七点,大华饭店顶层舞厅。

水晶灯晃得人眼花。留声机里散出的音乐为舞池里的男女助兴,传到饭店的每个角落。

小野次郎坐在角落的丝绒沙发里,左手腕上扣着一个褐色皮质公文包。他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睛像鹰,扫视着舞池。

然后他看见了夜莺。

她是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一顶黑色礼帽压得很低,只露出涂着正红唇膏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月白色的旗袍很是合身,领口是七颗珍珠盘扣。

夜莺径直走向小野次郎,在他面前停下,微微颔首:“长官。”

“夜莺小姐。”小野起身,公文包随着动作晃动,瞳孔里映着同伙在酒柜里早已步好的手枪。“久仰。”

“能请您跳支舞吗?”

音乐适时响起。小野的手搭上她的腰,公文包抵在她髋骨处,硬邦邦的。夜莺的左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右手与他相握——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左腕的锁扣。

“听说夜莺小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小野凑近,呼吸里有清酒的味道。

夜莺笑笑。

第三次转身时,她的高跟鞋不小心踩到了小野的鞋尖。

“抱歉!”

公文包的锁扣在她腰间硌了一下。夜莺顺势后退,右手扶住小野左腕——指尖掠过锁孔时,一枚细如发丝的钩针从袖口滑出,探入锁眼。

三秒后。锁芯轻微的“咔哒”声被音乐淹没。

“长官的公文包真别致。”夜莺松开手,笑意温顺,“是东京带来的新款?”

小野警惕地看了一眼锁,完好无损。“夜莺小姐对皮具也有研究?”

“我对一切……精致的东西都有兴趣。”

又一支舞。小野逐渐放松警惕,公文包垂到腿侧。夜莺的指尖再次擦过锁扣——这次钩针带出了一截极细的金属丝,轻轻一拉。

锁开了。

她在旋转中侧身,左手探入微开的公文包内层。指尖触到硬质的文件袋,抽出的同时,右手从自己领口暗袋里取出一个等厚的空袋,塞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文件袋滑入她袖中的暗兜。

“长官,”夜莺忽然贴近,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廓,“您知道夜莺为什么总戴帽子吗?”

小野一怔。

“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才没人看得清,我什么时候流泪。”

下一秒,她摘下礼帽——帽檐内侧的微型闪光器炸开刺目的白光。

惊呼、尖叫、玻璃碎裂声,伴着音乐的底音。

夜莺冲向露台,身后传来日语怒吼和枪栓声,子弹擦过她耳际,打在石栏上溅起火星。

她翻过栏杆,抓住预垂在那里的绳索。旗袍开衩撕裂的脆响淹没在风里。

远处,大华饭店的警笛响彻夜空。

夜莺压低礼帽混入西装革履的人群,走到离饭店两里外的裁缝店。

锦绣坊的老式屋檐下,她轻轻摘下礼帽,扶在帽檐的食指上露着快要愈合的扎伤。

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颤抖着手摸向领口暗袋。平安符还在,贴着狂跳的胸口,那是小满——她亲手为自己缝的。

警笛声早已平息,仿佛昨夜大华饭店的骚乱只是一场梦。只有晨报上即将刊出的“夜莺坠江生死不明”的标题,以及广慈医院今早第一台眼科手术的通知,在寂静中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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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评论了“自命题 初稿”

  1. 叙事需要展示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主人公有机会处理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无论是“谁杀了我邻居的狗?”还是“我到底是谁?” 叙事不只是单纯地展示一帧帧有戏剧性的画面。
    于是,
    主人公在情节的行进中如何“处理”、如何“抉择”,就总是重头戏。我们叫它核心的矛盾冲突。

  2. 初稿修改任务:
    人物:
    核心特质:冰雪聪明 动手能力强 做事周密
    三观:事业大于一切…吗?
    目标:完成好L交代的任务

    场景:
    对故事的:女主在执行任务前夜的挣扎 缝纫机、月光/海边、黑礼帽
    对读者的:在文末的恍然大悟 天气阴沉的上海街头 戴着黑色礼帽的人群里 老式屋檐下
    意象:黑色礼帽

    矛盾冲突:
    表层动机:完成好任务 深层:旧社会女性对从事脑力劳动工作 提升社会地位的渴望
    最大的挑战:担心自己任务失败后见不到、照顾不了唯一的亲人 如何权衡事业与亲情
    结尾处改变:任务成功了 但她选择珍视难能的平静生活 把事业心用在裁缝店的新经营模式

    进度与困惑:
    已完工;障碍:想换一种叙事模式

  3. 1、拿食物作比,你通读完一遍,感觉这篇像什么食物(现实中有或虚构的,都可) ?
    感觉像茶,就是入口很清新但是可以品,前中后调不太一样
    其中,让你觉得滋味/口感最棒的是哪里?
    确实是最后混在人群里摘下帽子的时候~( ̄▽ ̄~)~能看出来是为了这盘醋包的饺子(褒义!(・●・))揭示的时候非常震撼非常喜欢,小满看似和英雄无关实际上是非常勇敢有力量的人,旗袍也确实是她的象征。非常帅,一时间想到了很多作品里有魅力的女特务,但是做旗袍的小满又是特别的。

    2、请用自己的一句话说说,你认为这个故事讲了什么。
    一个勇敢的女孩在裁缝和特务的身份之间切换,即使见过代价也要去做英雄
    3、给作者提两个阅读时的真问题(先不着急提细节问题)。
    1.小满见过悲剧后是怎么下决心决定成为特务的呢?会不会有“万一自己牺牲了外婆怎么办”之类的担忧
    2.小满对母亲是怎样的感情呢?

    4、最后,请给其他读者推荐一个阅读它的最佳时机(时间、场合)。例如:在雨中散步时戴耳机听音频朗读/逃课时在便利蜂买了军舰寿司坐在窗下边吃边刷着手机读/周五下课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读……)
    我感觉应该一个人走在街头,在一个比较安静的时间,大概黄昏结束了马上夜晚的时候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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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夜莺昨夜现身百乐门!日军机密文件失窃!”为什么已知夜莺的真正身份,日军还不抓捕她?小野还要与她共舞?

    1. “小野起身,公文包随着动作晃动,瞳孔里映着同伙在酒柜里早已步好的手枪。” 同伙已经部署好,因为小野知道夜莺不是一般人,既然被通缉了还敢出现肯定有所准备,所以跳舞只是引子。他想通过跳舞获取情报或让夜莺放松警惕,不料想早已被夜莺先想了一步,没来得及抓捕夜莺就已得手。

  5. 作者自述:
    1. 最想表达的:想不到吧 她是她
    2. 最喜欢的情节:小满把平安符缝进旗袍里——夜莺摸到平安符还在感到安心
    是自己设计的很有巧思的伏笔 写小满想让“那个女孩平安”无形中帮助她洗清了一些读者对其身份的怀疑,直到文末才能发现用于“洗清嫌疑”的一句话原来是贯穿全文的线索
    3. 不满意:虽然有高潮有详略 但感觉散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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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1、拿食物作比,你通读完一遍,感觉这篇像什么食物(现实中有或虚构的,都可) ?气泡果酒
    其中,让你觉得滋味/口感最棒的是哪里?小满隐藏身份作为裁缝为
    另一个身份(夜莺)的自己缝旗袍上的盘扣。像是气泡果酒入口后果香味中夹杂着的气泡
    2、请用自己的一句话说说,你认为这个故事讲了什么。一位隐藏身份行事干练精细知性的大女主间谍
    3、给作者提两个阅读时的真问题(先不着急提细节问题)。小满的母亲也是间谍做任务时意外牺牲了是什么让她走上跟母亲一样的路呢?夜莺的身份最终的结局是坠江生死不明,小满之后还会以别的代号执行任务吗?
    4、最后,请给其他读者推荐一个阅读它的最佳时机(时间、场合)。例如:在雨中散步时戴耳机听音频朗读/逃课时在便利蜂买了军舰寿司坐在窗下边吃边刷着手机读/周五下课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读……) 午后吃完饭卧在宽敞的椅子上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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