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创造世界用了七天。
假如第一天祂就已经死去,那我不再作为人生活的第一日,也是那崭新的故事的生日,正正好好是旧神的头七。
25.1.3更新day1+day7 (我就这么从两边往中间写
我燃尽了,本来想写1w+的但拼尽全力无法战胜。每一天都会细写的😭先放一下大纲:
以女儿的口吻展开。讲述一对母女持续七天被洪水困在溶洞中的故事。只有女儿从溶洞中生还,为了应付机构指派的心理医生口述七天的经历,每一段口述下方描写当时真正发生的事情。
女儿的口述中,她在第五天发烧,第六天二人断粮,而母亲为了让女儿活下去主动割开手腕,牺牲自己。
而事实上,母亲从第四天开始就在磨一片长条形的岩板,谋划杀死女儿自己活下去。第五天,高烧状态的女儿发现了这一点,并接受了。她以为自己没多久可活了,所以把洞里现有的蕈类都尝了一口。第六天,母亲握着已然被磨得尖利的岩石断片想动手,而女儿在高烧谵妄和中毒幻觉状态下推了母亲一把。下一秒,母亲就穿在了一根石柱上。女儿捡起她垂落的、瘦骨嶙峋的右手边那柄岩壁刀,在迷梦中将母亲分解,然后吞食。
01
【第一天。我们以为暴雨和洪水不久就会停,一切和平常相差并不多。】
穿过树顶连缀的波浪,穿过雨滴舞动的瀑布,穿过荒草丛生的原野地。间海半岛的天气一向如此,乌云吐出二十个烟圈倾泻倦怠。雨水在伞缘以外竖直上升、呼啸着回归天空,海平线以上是海的淡水形态。陆上水压玩味地挤压胸腔,盐粒附着在肺的表面,轻微窒息。
母亲将手伸出伞外触摸暴雨。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要找个地方避雨吗?”
似乎离雨停还要一段时间。于是我四处环视,看到在褐色沙滩的尽头与岩体的接壤处有一口黝黑的洞穴,崎岖斑驳的岩壁上,它显眼得像是个陷阱。我说:“那边的溶洞,我们在入口处等到雨停。”
洞口布满向上凸起的尖锐石柱。我踩着两块岩石攀登,爬上左侧一个小平台,错落地分布着鹅卵石和细沙,明显更适宜坐下休息。我铺开外套坐下。这次来到间海似乎是一种返乡,但又并不相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篇被海洋之灵所庇佑的土地从未停止变化。我们无法两次踏上一片完全相同的土地,何况我阔别故乡已经八年有余,八年间与母亲一同居住在科特兰德大学附近,使我习惯了文明;那里临着柯尔蒙湖,也使我习惯了占绝对主导的淡水系统。舌后端微咸、微苦的触感是古老的印迹。
母亲侧对着我,仰头抚摸洞壁上凸起的半截水晶。一只蜘蛛爬过她的指尖,停在她手背上不动,不久就被她轻巧地重新引到岩壁上。我盯着她:她就是这样的人,轻巧地、顽皮地注视一切事物,不留下任何痕迹;任何事物想要贴近她,也只会落到一把透明的伞上,无声无息地绕开了。她招呼我过去看。一块纯白色、略浑浊的晶体,里面包着一窝棉絮似的晶丝,拭去灰尘后反射着一丝光亮。我取出手电筒打光,但不远处的海传来一阵猛烈的波声,震得雨中的一切都开始颤抖,那可怜的塑料外壳也脱手,沿着起伏不平的地面一路磕磕碰碰,向深处滚去。我快速转头看了一眼海面,接着去追那支手电筒。
十几米后就走到了积水区,我涉水探身去拾,直到身边一切都变得暗沉,水漫过我的膝盖,我抓到那支六角形的手电,甩了甩表面沾上的液滴,推开开关,熟悉的白色光芒犹豫几秒后亮起。回头望去,母亲在我身后几米处也正望着不断向上蔓延的水位线。因运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慢慢地沉下来,生物本能中对危机的感知变得敏锐,正在敲打着我左肩下三寸处装着一颗心脏的地方。
我轻声问:怎么了?
她的手盖上我的左肩,我顺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
我们进入处的正上方有一口来自山体上方的通道,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向下灌着充满泥沙的棕色液体。巨浪掀开了洞穴的眼皮,迫使其苏醒过来,于是数不清的地下河咆哮着复生,淡水、海水和污水按特定比例混合,鬼斧神工、浑然天成的工业装置封住了我们的归路。水马上要漫到我坐下休息的那一平台的边缘。
我压下思绪,尽量让自己保持正常呼吸,将手电筒塞给她,喊着让她往高处去就跑回另一边,一边拎起背包和外套开启下一次折返。不妨苦中作乐:平常锻炼身体的强度也不过如此。潮水退去之前,我们只能向上走。
前进的速度被她控制得很谨慎,许多次我想要到尽量高的地方,她说:那样就不方便返回了。
于是我们被潮水的爪牙追着,停留在略显戏弄的几十厘米处,等待下一个浪创下高度的纪录,然后继续向上。期间我一直盯着怀表,金色的指针一跳又一跳,和浪花的节奏错开,暴雨敲打山体的声音与岩壁翻搅水花的声音填进两种节奏的空隙中。
现在已经是傍晚七点,雨依旧没有停。
又过了约莫两个小时,我们停留在离地下河水位约有七八米处,准备休息一段时间。母亲靠着岩壁合上眼,我在心中做着长久停留一至两天的准备,打开背包清点食物,两块面包,两瓶矿泉水,余下全是大部头的书籍,空占重量的文明遗物。侧袋里有打火机,我关掉手电筒,按亮打火机。火烧得很旺,竭力向上抓扑着寻找氧气。暖色调的火焰照亮了极小的一块空间,母亲深棕的发丝也闪着暖金色。我眨眨眼,捏掉睫毛上快要凝固结块的盐粒,然后靠上母亲的肩膀,抽出一本书读起来。火光下文字也刺眼得像是在烧,双眼发昏,神经系统并未对专有名词作出反应。
三页之后,我放弃在黑暗的环境中枯守旧习惯,继续借手电筒的明亮白光盯着上涨的水位线。
一只修长的手从后方沉默地探出来,动作温柔,捋顺我反卷的袖口。
02
【第二天。我们等待救援。手机无法开机,能用的工具有打火机、手电筒、一个被地下淡水所充盈的水囊。那是个叙旧的好时候。母亲也不想让我变得绝望。所以我们一直在回忆小时候的事。】
我是被水声惊醒的。泛黄的水花打着圈欢快地翻腾起来,波澜抚过我的脚踝。海潮代替闹钟提醒我早晨的来临;清醒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们不得不继续向上走。躲避眼下危机的同时,遥远的死亡也离我们越来越近。粗粝的岩壁摩擦鞋底的触感从未如此清晰,大概是每一次踏下足印,除了这动作本身以外,又恰好意味着什么重要的事情。紧绷的精神状态足够使我的腹腔中膨起一个氢气球,顶着食道向上,想要挤出喉咙,却又无端地坠下去,压得胃里发烫。使用明火点燃我的思绪,也会干干脆脆地爆炸开来,使得岩壁和洞穴全部塌房吧。向上去,向深处去,一步一步,挥手告别生命。
走了约莫四五十分钟,溶洞高处现出一处狭窄的洞口,小泉般源源不断地向下流出清澈的水液。我用手略微试探,舔舐一口,泥沙很少,是淡水,可以饮用。水源的出现使我们燃起了些许希望,就着干净的这一口生命之泉吃起了干面包,当做早饭,又灌满了两个水杯。
趁着潮水的涨势减缓,我们终于得以歇息,希望和来之不易的水源再共处一分钟时间。我盯着岩壁的缝隙看:左右两侧的岩石密布着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孔洞,有的能塞进个拳头,有的能嵌入一颗玉石。张牙舞爪的形状被水流洗刷得略钝,旁有一块层叠的白色浸渍,像是波浪白沫部分的静止状态,又像是冬天街道上雪化后残留的盐分。
“你想家了吗?”
背后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顺着这句话作为蛛丝,我自布满刀锋的深坑底端向上攀登。我想到我们在科特兰德的小公寓。湖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平坦的,有些草就像土地的发丝一样飘着,前后摇摆。视野的尽头是一片淡雾,轻纱一般遮蔽了视线的尽头,直到天气转晴,或一场干脆的雨使雾霾加重。雨——雨滴变成水蒸气回到天上,犹如成年的鸟儿仍执着于回到母亲的怀里,不伦不类地化成雾,不落下,不蒸发。恍惚间我觉得我和某个人也早就应该分离。犹如互相汲取营养的两支根脉,两条命运的纺丝相互缠绕,交叠的手上重合的生命线,是该连根拔起、一刀两断,是该松开那只手。这个意象,犹如命运的譬喻一般,模糊地寄寓着某个遥远未来的秘密,很快就在我心底隐去了。抓紧时间回忆吧,一切哲学问题和过去的故事,回忆远方的雾和舞动的草。身处绝境的时候却不能栖息在绝境当中,扼制,压抑,回避,解离,怎样都好。存在主义,诗学,至高的爱和善,我们构想它以活下去,却在潜意识的深处暗暗解构,独自清醒。至少现在,我该知道是自己清醒的那一部分潜意识在讲话。
不知不觉早已在溶洞中被困了一天还多。
母亲在身后轻快地说,暴雨会停息,潮水会褪去,现下的状况对我们来说完全可以乐观。
我倒希望现状值得乐观和悲观的程度可以有个打分系统,淡水和食物算加分,溶洞奇异的地形和至今不停的水位上涨算是减分,让我清楚明白地知道现下是应该盼望还是绝望。如果沉默地独行,那颗气球总是慢慢地坠下去;而按照她的观点继续思考,那颗气球又被莫名的浮力托承起来,带着我的精神一同飘忽了;上是挤压食道,下是挤压肝脏,这种无定数的状态使我感到十分烦躁,似乎怎样思考都是错误,只得继续抽离精神,感受沙砾对脚掌的反作用力以自欺。
03
【第三天。水漫上来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向内走,探索洞穴的各个支路。我顺着洞壁往下进入一个空室,头顶是青色的盐,无法食用。】
站起来,向上去,麻木的循环。
我扶着岩壁向内探,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芒。擦掉灰土,露出一块剔透的水晶,泛着莹润的冰蓝色。我抓起一块石头,敲击这块水晶底部脆弱的岩层,底座应声而裂。水晶滚落在地,沙漠中钞票不含水。
我俯身将它捡起来。矿物的花纹让人想起什么,千百年前层层叠叠冲刷的痕迹,风暴淘洗之下的脓艳,青金石细细密密的反光和非洲变色龙的花纹却是同源。我想起在科特兰德大学做研究的时候,被排列在展览柜中的贵重矿物也是这样诉说着;那时无人能倾听,此刻我不得不倾听。世界和时间的声音总是宏大得刺耳,仿似裹挟命运的龙卷风。
我把它揣进兜里,权当是人类社会给我留下的教化和恶习。
04
【第四天。除了抓不到的蝙蝠之外,我没有发现任何能吃的生物。母亲等在原地,似乎变得忧心忡忡。她对我说手电筒要没电了。打火机尚且能够点出微弱的火光来。地上多了一把尖锐岩板做的刀,用来刮取洞壁上微小的菌类。我们之间没人敢吃那些东西。】
打开世界之窗。你会听到地心的呼啸,风的枯怨,月光锋锐如针刺的冰冷。太阳若有野心,则使万物都烧焦沦为荧光黄色垃圾桶里的实验废品。我想念阳光,不管是酷烈的还是温柔的;我想念风,不管是狂暴的还是和煦的;我还想念能够自由地流泪的时刻。洞窟内更像一个培养皿,气温从前两天的寒冷开始自顾自地上升。内部二氧化碳含量的增加将温度向上拉高;而翻滚的流水则带走热量。
05
【第五天,自醒来,我就开始头晕。母亲很担心我,洞里令人觉得很冷……我的体温很高,所以她抱着我取暖……】
时针划过第九个圆周。
潮湿的感觉统摄着我的所有感官。又热又冷。一切都变得湿腻,粘稠,模糊,朦胧。脖子以上像泡在开水里,而指端和脚踝以下却在客观来说是冰冷的。躯体从皮肤这一层薄膜以内肿胀起来,麻麻地刺痛着外皮层,变成一颗内生榴莲的气球。母亲柔软泛凉的手腕搭在我的额头上。她说我的体温太高了,为我宣判死刑时也依旧温和。
她拥抱着我,讲她所有没来得及为我讲完的文学名著,讲那里的悲剧和喜剧。她瘦得皮包骨头。我又想要说一些会打破现状的话了:讲出口之后希望会破裂的是一种,讲出口之后有些堪堪维持的底线不复存在的又是一种,讲出口之后一切会沿着某个既定的诡奇瑰丽的方向发展的又是另一种。三者合而为一。
我说:妈妈。你要吃掉我吗?
她熟悉的面容没有任何波动。
……
……
有时候从一个表情中你能够懂得一切。于是我也坦然接受了,带着笑容贴着冰冷的岩壁滑动,汗液使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蠕动的蛇,而后将那颗淡棕色的蘑菇塞进嘴里,咀嚼两回下咽,定定望向她,露出此生最天真纯洁的表情,此刻的疯狂也只是一种献祭。既往定义中会动的东西总和独立的生命体扯上联系,我会驳斥这个概念。我无端地想起第三天她捉住的那只蜥蜴——它很快就断尾逃走了,粗端露出一截太阳花似的断面,新鲜的肉的纹路鼓胀着,断尾在地上乱跳犹如出水的鱼一般。这一小截事物,它会窒息吗,它的腮丝会黏连在一起,直到渗出最后一滴几近干涸的血液和体液吗?此刻我像一只断了脖子、身上插了刀,还靠神经反射在地上疾走的母鸡,欢快地,振动着半截声道。
06
【第六天。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吃,我母亲用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臂,让我吸食她的血……然后,很快她就不再动了……我只能继续,我很小心,我不能让自己饿死,也不能把她吃得什么都不剩……】
我听到她哼着歌;我的脸颊紧紧地贴着她冰冷的臂弯。然后我尝到了咸味,是泪水,是汗水,是海水,沿着她绷紧的肌腱落下,在舌根深处留下深刻的铁锈味,那是乳汁和甘霖,带有淡淡的黏腻和腥味的生命之泉。她的颈动脉不断地、不断地搏动着,一下,一下,震动我的耳膜,顶在我充血的腹腔上。一开始我只是舔舐,紧紧依靠着贯穿她的那根石柱,双手环住她的肩,舌头不断地耸动着,仿似婴儿吮吸乳汁般的暴力……接着我张开嘴、仿似要讲些什么,尝到味道后又极快地闭合了,牙齿遇见抵抗性的阻塞,不敌意志和本能的切割。张开、闭上,以此循环。她一直在说话:一会儿叫我活下去,一会儿叫我用心口去钉在那截尖锐的石柱上,一会儿喊我向前走十五步跃入湍流中闭上双眼,一会儿唤我吞咽得再慢一些,别噎到自己了。牙齿不小心碰到一截尖锐而坚硬的事物,发出一声脆响。我的脊柱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接着,我捡起她垂落的手边那把岩板刀,略略挥起,插进锁骨边刀缝隙,向下撕扯。皮肤发出咝咝的响动。
岩板绝对谈不上锋利。阻滞和隔阂,手微微颤抖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想要倒转刀锋捅进自己的喉咙。你从我的母亲变成我的食物,从我肉体的食物变成我精神和灵魂的巢穴。这一刻在道德上谈活和死实际也全无意义,只是一出神经回路的独角戏,得不到任何回应。那泪水是为什么而流呢?又是为什么,在我不曾安宁的心中愈发猛烈地掀起波澜?
对某物深刻的执着和欲望,他们称之为爱。这样一种情感:代表着无私奉献,舍己为人,牺牲自己都不足惜、以求对方继续在世上滞留下去。爱是靠近然后吞噬。没有冠冕堂皇的故事,我的智齿发痛,如同六岁那年亲手取下自己的乳牙。在某处的梦境中,一切尚有逻辑地运转,洞穴之手掷出的骰子没有停留在这一面;在某处的梦境中,她划开手臂,温柔地揽过我的头颅,献祭者和祭品的角色似乎对换又似乎不变;在那处的梦境中,她在最后耳语道,这是最好的故事。
这是迷梦和怅惘之间的神启,是生命在血肉饲料之外仍不懈寻找之物,是颂歌和史诗。
我浑浑噩噩地点头:我记住了,妈妈。
我记得,我从你的身体里来,你从我的身体里面离开了,我们的命运就如衔尾蛇般组成一个美丽的闭环。
外面的世界会不会已经毁灭了?我们就是这世界上仅存的两个人类,只有你能够听懂我梦呓中呢喃的话语,只有你能够明白我轻声吟唱的故事,
妈妈,
妈妈。
……
07
【我得救了。】
打火石尚能发出微弱的火花。我点燃布条,借着热度蒸干双手,然后将那两块可怜的石头放得尽可能高,以仪式一般的祈求来换取多一分一秒的干燥时间。人若不能确定行为的确切目的,只是按照某种心中的范式去做,并以一种神秘主义的思绪坚信着不这样做就会带来灾难,行动就成了仪式。我所做的事情早已没有几件称得上是行动。一切不过都在逐渐熄灭,火光是,氧气是,生命也是,世界会溶解在盐和水里。盯着火光看:这静止的、黑暗的世界中唯一跳动的事物,我却替半透明的焰心兀自担忧,心悸起来——
一,二,三……十四,十五……六十。
刚刚好数到第六十个数字,火花闪烁几下,而后熄灭了,世界回归黑暗,最初的啼哭中和最后的棺材里如出一辙的黑暗。我才明白想要死去是一种思乡。蜷缩在溶洞带有血膜和乳汁的腔室中,心脏内部或是子宫,海啸波依旧猛烈。此处和外界已经形成了彻底割裂的腔室。空气和水都不得进入,在极寒的晚秋兀自升温,蒸腾着我身上仅剩的水分,为了抵抗这一耗竭,我仰起头舔舐洞壁渗出的淡水,暗自思考离这淡水变咸还有几天。一切都在被盐分所同化,侵蚀,假如盐能够溶解在水中,这个封闭系统会被腐化在盐里。海盐,泪盐,血盐。
没有向上去的路,入口处也早已被石和水密封,我是被放入了蛐蛐罐、培养皿还是一颗正在凝结的琥珀?线性时间上的某一点会有人打开洞口,像薛定谔一般观测我的坍缩吗?存在彻底失去参照,保持讲述的能力不知是一种对精神的维持还是奢侈,定义他者需要集中精神。想死无疑会使人上瘾,尤其是它意味着解脱的时候。所剩无几的体能和加剧的海啸波强度完全支撑了这一念头持续存在。鼻腔的正常机能已经耗竭,我在迷惘中嗅到晚春蔫稠的花瓣,被碾碎后散发出糜烂的过期香味。我相信至高的爱和美会从腐烂中淬炼而成,衣角沥干水分剩下盐,记忆沥干痛苦剩下令人心悸的重量,仔仔细细揣摩着。
紧接着,我紧贴岩壁的右耳拥住从未停止的海声。浪花握住我的脚踝了,你和我,万事万物也将顺流而下。我们要相拥溺亡,被泡到软烂发涨,你的皮和我的骨肉黏连在一起,只待细菌都被迫将你我当作一体;我们会于溶洞倒灌的湍流中、漂向张开怀抱的慈悲的峡湾,在雨中失温,在冰上融化,赞美那不休的浪潮的脉搏啊、再追忆暴风雨和海的颜色;从普照之下到飞鸟翼展之外的远方,直到归于蜿蜒盘绕的冥河;最初和最终,都像你的子宫一般温暖。
………
………
我在做什么?
浪真正漫过来的时候我却抓住了岩壁上一颗凸起的石头。另一只手捏着一截脊椎骨,扎实而能够承重,水浪卷着淡黄色的水液拍击我,洗刷我,你的一部分正在容纳着我,即使是在终将褪去的海啸潮中。全身上下只剩下两只手臂还在工作、尚有知觉、仍占据脑中感知功能的前台,除了发力我想不到任何事情可做,直到一浪平落而更加恐怖的轰鸣声从后方传来,我蜷曲身体向上四肢并用地爬动,躲在岩体最高最后的凹洞中,手里仍紧紧攥着一具尸骨,等待裁决和救赎的来临。
………
………
如果人能在生命的最后选择某个命题来思考,我要问,什么是宇宙,什么是世界?
地球是一枚臭鸡蛋。蛋黄和蛋清搅匀了纠缠在一起,质地粘稠,卷出焦糖浆一般的丝线。封闭在其中者,声带尚未发育完全就被膨大的物质所挤压,躯体畸形,营养不良,究其一生也无法破壳。这就是你与我蒙着眼睛在独木桥上奔跑的一生:因为饥饿,所以张开上下颚又咬合;因为惧怕死亡,所以将自己几近钉上岩壁以固定身体。求死的意志不够驳倒求生的本能。又或许我早已成为本能的载体,抛却文明教化选择成为一只动物,动物怎么可能没有动物性?高级动物只是培养皿中的笑话。非洲智人为我们留下了足够伟大的启示:不要漠视原始的力量。我几乎要为自己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于是,伴随着山体坍塌的巨响,记忆在无法思考的最后暂停了。
恢复意识又醒来时我躺在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七天来我的意识第一次闻到属于文明和工业的气味,瞬间想要撑起身体逃出此刻封闭的白房间。熟悉的求生信号再次得到响应,却发现左臂的位置空空如也,脊骨也被强力的支撑材料所固定,躯体几乎是被捆绑在了床上。面庞的异物感是持续工作的氧气和洗胃装置。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有一种如新生儿一般啼哭的冲动。
又或许我只是想要落泪而已。
08
出院那天我终于再次看到天空。翻滚的乌云耸动四肢、低垂头颅,吞噬沿途的天光。辛勤的天穹富集上升的水露,弯下脊背,灌溉整个半岛的土地,瀑发的倾盆。水滴坠亡发出哀痛的脆响,顷刻托生了,涌动在树的血管里、虫与蛇的腹腔中,又隐没在或蜿蜒或奔腾的河流之间,灌入地球的心脏,不休的轻与重,死亡与诞生,成千上万次。
雨季还没有结束。
09 后记
你要追寻神话,于是你背叛真实。
你刻意雕琢她的符号,欲将饥饿这一概念从她的人格中抹去。社会道德的脆弱使你只能够内化一个虚假的故事活下去,这和你相信上帝指引人向善,相信创造宇宙的那个体一定也创造了预设的精神价值是一样的。文明是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也是被一场嘴又一张嘴传颂的共识。语言不及之处,文明也不复存在。你们都被迫舍弃了世界上最基本的共识,“就好像你们是世界上最后的两个人类,外面的世界都毁灭了一般”。
假如是世界末日也好呢!但很遗憾,世界还好好的,活下去的人必须要回到新世界,或是旧世界……那个原原本本的世界。短暂地被文明弃养,带着不可剥夺的烙印,你活下来了——但之后怎么办呢?
你记得吧?
你必须记得,你的身体、你的情感比你更加记得。
你——“它”——不一定记得某句跨越千年的箴言或誓言,例如悲壮的牺牲,沉默的殉道。但你一定、一定记得潮湿和冷冽,滚烫和粘稠,记得她身上衣物被水和盐攀附之后垂坠的坚硬,记得她结块的发丝的苦涩,她骨骼凸出、皮肤透明到可以看到血管花青色的躯体。
你记得她用兑水的钢笔在带有浸渍的纸上写日记时扭曲盘蜷的姿势,脊柱的弯曲如何使你看不清神色。
你记得她拭过你额头的手背,你记得那一把岩板做的刀,柔软和坚硬,温凉和冰冷。
你记得你大脑是如何运作和过载,记得脚趾被泡发还要踩上粗砺地面的感觉,记得右手大臂的那一道划口是如何感染发疼。
你一定还记得——还记得她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把你揽在怀里,她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的背影,记得她在树下犹如一把瘦削的苇草,她取下线装书时总是用右手托着书脊,就像托着一个婴儿。
你也记得她某一刻无波动的脸,某一刻怜悯和不忍的脸,某一刻决绝的脸,某一刻错愕和害怕,某一刻绝望着抚上你的脸颊。
不能再想下去了。不要想起那张脸,那只手,那一刻。不要想起她千错万错都不该滑的那一跤,那块尖锐的贯穿她的石头,以及你推她那一把所有肌肉的发力方式。不要想起她血肉的味道,不要想起她最后时刻对你说,说,说……说什么呢?
你想不起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想逃避真相,还是想私藏真相?
听听这个版本怎么样:你只想携带着真相永生,社会化再要将你重新修复,你也只想靠吸食那一夜活下去。那不是你作为人类的新生。那是你和人类社会彻底分道扬镳的一刻,独属于一张嘴和一口器官的新生。那才是你真正的第二次生命。
噢,这不重要。因为无论是逃避还是私藏,你都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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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命题大作品
初稿修改 头脑风暴
一 人物
1、请用2~3个词描绘你心目中主人公性格的核心特质
-思维尖锐深刻;敏感而分裂;本能意志强大
2、主人公大致的三观是怎样的?
-热爱文学和美,但解构主义
主人公一生有过的几个重大目标是什么?
-故事里体现不出来,暂且就是活命
二 场景
1、你会把矛盾冲突放在一个什么样的具体时空里?
犹如密闭培养皿一般的溶洞,二氧化碳导致空间升温和衣服被水浸湿导致躯体失温的恶劣条件之间。
2、你会在这里“提取”什么意象呢?
水循环;丰富的无机盐;潜意识、子宫、棺材和洞穴如出一辙的黑暗。
三 矛盾冲突
1、在你的叙事范围内,主人公有什么明确的欲求/动机?
表层动机:活命。
深层动机:其实主角作为人活得很想死,做了动物之后轻松多了反而诡异地活得下去了,大概就是这样。
2、在你的叙事范围内,主人公经受的最大挑战是什么?你选择用哪个事件展示这场意志的冲突?
我的叙事范围就是主角在绝境中不断经受挑战、一步步从人走到非人的过程,最大契机是:本来要为爱牺牲以身饲母了,但又高烧又谵妄的把母亲给吃了,清醒过来之后的不停思考吧……
3、哪怕没写完,你可以想见主人公在结尾处大致的改变吗?它是怎样的?
自我认同从(社会意义上的)人到“非人”的转变。直面了自身的动物性,顺手解构了人类存在的崇高性,没想到活了,试图假装无事发生。
四 目前创作进度与困惑
1、你预计什么时候初稿完工?
大纲写好了,正在打磨具体文本+查资料中。我努力一下看看这周能不能写完吧……
2、目前最大的障碍是什么?(例如:找不到心静的时段;不清楚自己在写什么;写不出想要的感觉……)
写东西太意识流了,空闲时间抓起来一个片段就开始写,拼一块像拼好文,毫无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