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个实在写不下去,暂时放弃了。核心总归没变。还是只写出了想写内容的1%……
昨天许久未见的老陈突然找我出来,说是想找我聊聊天叙叙旧什么的,就我们两个。乏味的生活让我身心俱疲,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老陈是我高中时期的好哥们儿,我们都是学文科的男生,因此总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在里面。可惜他高考发挥失常,没考上我们两个约定要一起上的本地的大学,去了外地某个人文气息浓厚的重点大学学哲学。由于两所大学相隔一千多公里,我们见面的机会越发少了,偶尔他发朋友圈时我会点赞,放假时他会来找我一起喝酒。他几年里处了三四个女朋友,可都没多久就分手了。他抱怨学校里的女人都太现实,总是相处没多久就要规划两人毕业后该怎么办,是一起考研还是找工作之类的,他说这样搞得谈恋爱一点意思都没有,他根本没想过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结婚,没有考虑未来的必要。他甚至没想过结婚。这点我跟他很像。
我来到那个我们以前常去的火锅店时,他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了。店里的装潢几乎没变化,桌位也还是从前那个,却让我觉得有些不习惯,已经太久没来过这了。大学四年,我除了上课就是打游戏,非必要不与人交流,平常也只待在宿舍。现在想想我可能是荒废了我人生中最轻松的四年,真是有点后悔。
菜已经上得七七八八了。我对吃的向来不上心,点菜的任务全部由老陈负责。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爱迟到啊。”见我一言不发,老陈率先开口了,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只跟你这样。”我被他瞪得不自在,低下头躲开他的眼神,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真羡慕你啊,长了张小白脸,随便往那一躺就有人上赶着给你花钱,根本不愁找工作。哪像我,每天都得为钱的事发愁,生怕哪天把自己饿死。”他经常这样调侃我。
我确实还没找到工作,投稿的作品全都石沉大海,一分钱也没赚到,目前是我女朋友养着我。要是她哪天烦我了,我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其实除了你根本没人会找我。”我没有除了他之外任何的朋友。
“我早就猜到了,就你那个闷葫芦的性格,有人找你才怪。大学四年你不会一个朋友也没有吧?你看着老那么郁闷,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这样。如果你能把你那长头发剃了,再好好捯饬捯饬自己,肯定……”
“肯定什么?”我们高中不管发型,连染头发和做美甲也不管,我留长发已经七年了。“你知道我短头发什么样吗?”
“管他什么样,反正肯定比现在强多了。你现在这样看起来就阳痿。”
我想解释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我不擅长反驳别人。况且我又不是没谈过恋爱,证明我在女人眼里并非毫无魅力,反而,她们中的某些就钟爱我这样的看起来就没出息的男的,我现在的女朋友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
他像是猜到了我正在想什么,他总是这样:“你还记得你高中那个女朋友吗?”
他又用那种眼神看我,盯得我发怵。
一个模糊的印象浮现在我脑海中。她叫什么来着?文心还是什么的。总是看起来不大开心的样子,不怎么说话,常年穿着校服(我们学校没有要求每天都要穿校服)。我们两个不同班,甚至走班也没一起上过课——她学的是理科,不过还是在机缘巧合下熟悉了,甚至后来还谈起了恋爱。不过没多久她就死了,死因我至今也不知道。老师同学都默契地没再提起过她,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么个人。这也难怪,中国人向来避讳谈及死亡,仿佛这个字眼会带来什么不幸似的。可我并没有因为文心死了就变得倒霉,我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可是,她竟然一次也没有来过我的梦里,难道她讨厌我吗?还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多年间她的身影无限坍缩成一个黑点,在我纯白的宇宙中异常扎眼。我不觉得悲伤,毕竟人都是会死的,兴许明天我就被车撞死去见她了呢。活着也不比死亡更加伟大,只是,我还是感到一种无可避免的空虚。
“当然记得啊。不过再过几年也该忘了。”我不想刻意逃避这个沉重的话题,相反,我有点好奇老陈的反应。
“唉,真是可惜。她成绩那么好,要是活着,现在肯定和你上一个大学了。说不定你们都分手又复合好几次了呢。”
“真是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还那么年轻。”
“老天爷真操蛋。”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往嘴里灌啤酒,这会已经有点喝醉了。
“其实,”我脱口而出,“她应该是自杀的。”
学校里的人都传她是病死的。虽然这样的推断也不完全没道理,文心身体不好,脸色苍白、身材瘦削,一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但她远远没到随便病死的程度。而且她死后没多久,学校紧急开展了心理健康讲座,让我们遇到困难一定要找老师、同学和家长求助,并且禁止任何人讨论关于她的事情,违者轻则约谈,重则处分。这个人从此就从所有人的世界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那样。一部分的我被抹除,使我本就贫乏的自我更加残破不堪。我开始用她落在我家的头绳扎辫子,那时我的头发长度跟她活着时差不多,刚好垂在肩头,剪挡眼睛的刘海,我的发型再也没变过;我开始模仿她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甚至写字的习惯;我开始读她生前喜欢的书,看她喜欢的电影,那些晦涩的文字、悲伤的桥段都被我生生刻在血肉里,生根发芽;我开始学着她的样子抚摸我的身体。
我以为这样做就能让一部分她的灵魂寄住在我体内,填埋我生命的罅隙,事实却是徒劳。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看着她的照片,连她的脸我也想不起来。我不清楚那些她留给我的气味与记忆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仅仅源自于我自己的虚构。
“也许吧。她好像跟我说过她家里的事,虽然我记不清了,但是感觉她跟家里人关系也不好,在学校里也除了她谁也不搭理。她是自杀的也不奇怪。“老陈放下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话又说回来,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当然不知道。我抬起一直垂着的脑袋,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
“我以为你是想我了。“
“是这样没错。但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这个。看看这个。“他边说边递给我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面装着张像是从活页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我立刻认出那熟悉的字迹,是文心写的:
这几天我在学校碰见你好几回,每一次看见你都想把你掐死,或者至少咬掉你的舌头。你总让我想起那只我小时候掐死的小兔子。
我计划下周三去死。如果你那天下午来找我的话,说不定能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见过我的人。
你也想去死的话,最好等我死了之后过一阵再做打算,我可不想被人认为我们是殉情还是什么的。
老陈显然还没看过纸上的内容:“上面写了什么?前些天我收拾高中的旧东西时在一个练习册的书皮里找到的。纸条的背面写了她的名字。当时你借了我的练习册,她应该是弄错了吧。“
回忆涌上心头,我感到一阵反胃。整个人从现实世界抽离。
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我们总是沿着学校附近的一条河散步。我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沉默地走着。我牵着她的手渗出细密的汗,打湿她干燥温热的掌心,我的眼泪也曾这样洇湿她的衣领。她像往常那样吞云吐雾,把表情隐藏在那团阻隔我们的烟雾后面,她是故意的。烟雾盘旋着钻入我的鼻腔,之前我会被呛得咳嗽个没完,现在也渐渐习惯了。等到那团烟终于散去,我才得以重新审视那张脸。那张脸不属于人类,那是一张鬼的脸,透明、淡漠、毫无生机,却有着让人为之赴死的魔力。人总是偏爱危险的事物,抽烟,喝酒,飙车,赌博,极端的快感背后往往是极端的危险。她看向我,眼里却没有我,仿佛她永远看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似的。即使我拼尽全力凿开她的瞳孔,把自己的身影强塞进去也无济于事,她的心里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不如说是她耗费前十几年的人生亲自断绝了它们。我正躺在那片荒原中央,等待自己被永恒的虚无吞噬。
但是很酷。节奏也读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