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回声》
一、雨夜屏幕
监控室的荧光屏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二十四块屏幕像二十四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盯着这座城市的地下血管。凌晨两点十七分,林隧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保温杯里的浓茶早已凉透。
他调出C7至C9区间的实时画面——那是父亲参与建设的最后一段线路,也是他职业生涯终结的地方。三年前的那场事故,一块脱落的混凝土砸穿了驾驶室玻璃,带走了他的听力右耳,也带走了他继续驾驶列车的资格。公司给了他两个选择:离职,或转到监控中心。林遂自幼丧失了父爱,导致他性格变得孤僻,为了生活每一份工作都来之不易。于是他选择了后者,选择了继续留在这地下世界。
外面的雨敲打着地面通风口的铁栅栏,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按照气象预报,这是二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地面部分低洼路段已经开始积水。地铁公司启动了防汛预案,最后一班列车已于23点50分停运,此刻隧道里应该只有巡查检修人员。
屏幕上的画面平静得近乎无聊。林隧调出系统日志,例行检查各个传感器的读数。一切正常,除了三号泵站的抽水功率已调至最大,应对不断渗入的地下水。
就在他准备起身冲泡第三杯茶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异常。
C8区第3号摄像头,画面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林隧坐直身体,将画面放大。隧道照明灯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昏暗,水汽在镜头前形成薄雾。他调整了对比度,画面清晰了一些——空荡的隧道,生锈的铁轨,渗水的墙壁。
可能是老鼠,或者反光。
他正要切换画面,却看见它又出现了。
一列列车。
林隧屏住呼吸,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列车的样式很老,好像是DKZ7型(这座城市二十年前使用的地铁车型),蓝白的涂装早已褪色斑驳。它无声地滑过画面,车窗内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但这段隧道早已在五年前就封闭改造,轨道已经断电。而且,DKZ7型列车三年前已全部退役报废。
他迅速调出其他角度的摄像头。C7区,没有;C9区,没有;平行辅助隧道,也没有。仿佛那列车只在那一个摄像头前出现了一瞬间。
林隧打开通讯系统:“调度中心,这里是中央监控林隧。C8区3号摄像头发现不明移动物体,疑似列车通过,请核实。”
片刻后,回复传来:“监控中心,调度中心确认,C7至C9区间所有轨道已断电,无任何车辆运行许可。可能为摄像头故障或反光。”
“不是反光,我确定看到了列车,像是很老的DKZ7型。”林隧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促。
“系统日志显示该区间无电流活动,无轨道占用信号。林工,你那边已经连续工作十二小时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林隧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他沉默了两秒:“我再检查一下系统。”
切断通讯,他重新调取那几秒钟的画面,逐帧分析。列车确实存在,车窗内的人影虽然模糊,但能分辨出姿态——坐着,站着,拉着吊环,像是挤满了乘客。他甚至在一扇车窗上看到了一个褪色的贴纸痕迹,那是当年某饮料广告的贴纸,他小时候坐地铁时常见。
而系统日志确实一片空白,仿佛那列车是透明的鬼魂,穿过钢铁与混凝土构成的实体世界,却不留下一丝痕迹。
林隧关闭监控画面,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边缘卷起。这是他父亲的工程笔记,二十年前父亲去世后留下的少数遗物之一。
翻到中间某页,他找到了父亲潦草的字迹:
“清江线最终方案确定,月台深度-42米,连接市政防空洞网络。争议很大,但上面坚持。老陈说这是给城市装上一个不存在的器官。”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上还能看见半个模糊的日期:2002年6月。
父亲从未明确说过“清江线”是什么。林隧只知道那是一项未能完工的秘密工程,父亲参与了前期勘探,然后在一次“常规施工事故”中去世。公司给了抚恤金,办了追悼会,将事故报告归档封存。那年林隧十四岁。
窗外的雨更大了。
二、锈蚀的轨道
接下来的三天,幽灵列车没有再次出现。
但林隧无法忘记那一幕。他开始利用工作间隙,调取C7至C9区间周边的历史施工图纸。大部分档案已经电子化,但早期的图纸扫描件分辨率很低,许多标注难以辨认。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以C8区为中心,方圆五百米内的结构图似乎经过多次修改。1999年的原始设计图显示该区域为“设备储备区”,2002年的修订图却变成了“紧急避险通道”,而2004年的最终施工图又变回“设备区”,但布局完全不同。
更奇怪的是,所有图纸上都没有标注通风管道和排水系统的具体走向,只有一句通用说明:“详见附属设施工图”。
但所谓的附属设施图在系统中根本不存在。
第四天深夜,林隧做出了决定。
他等到凌晨三点,这是巡查人员换岗的时间点。利用自己十五年地铁工作的经验,他绕开了电子门禁系统——老式机械锁反而更容易对付,许多老员工都知道应急钥匙的存放点,这是行业里不成文的传统。
C8区的入口在维修通道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高压危险,禁止入内”的牌子。锁是新换的电子锁,但门框边缘的腐蚀暴露了一个事实:这门很少被打开。
林隧从工具包里取出父亲留下的老式机械钥匙——一把特制的六角扳手,前端有细微的改装痕迹。他犹豫了一下,将扳手插入锁孔旁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咔哒”。
门开了。
里面不是他想象中的设备间,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深不见底。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发霉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阶梯很陡,大约下了四十级台阶后,他到达了一个平台。这里应该是设计中的设备层,但空无一物,只有墙上残留着早已断电的电缆桥架。
前方又是一段阶梯,继续向下。
林隧看了一眼手表,他已经离开了监控覆盖区。如果此刻发生意外,没有人会知道他在哪里。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但他继续向下走去。
第二段阶梯更长,大约六十级。当他终于踏到底部时,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个老式的地铁站台。
墙上是零零年代常见的绿色方形瓷砖,许多已经剥落,颜色褪成了暗淡的棕黄色。站台很短,只容得下2节编组的列车停靠。一道生锈的金属栏杆后,是两条沉默的铁轨,向黑暗深处延伸。
林隧蹲下身,用手电筒近距离照射轨道。锈蚀很严重,但依然能看出磨损痕迹——这不是从未使用过的新轨道,而是曾经有列车运行过,然后被废弃多年。
他沿着站台慢慢走动。墙上刻着歪斜的刻着工程用名:立新路站,工程号:003。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硬质纸片,半掩在尘土中。林隧捡起它,用手电筒照亮。
是一张乘车凭证。
纸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单程,立新路→长寿坟。有效期:2005年2月28日”。
林隧将乘车凭证小心地夹进笔记本,心跳如擂鼓。
2005年。父亲笔记中提到的年份的后一年。清江线。
三、沉默的知情者
带着那张旧车票,林隧开始有目标地调查。
他首先拜访了父亲工作时要好的哥们儿。大多数都已退休,散落在城市的各处。第一个拜访的是陈伯,当时的轨道工程师,如今在城郊的养老院。
“清江线?”陈伯推了推老花镜,眼神闪烁,“小林怎么还知道这个?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父亲当年去世了,”林遂直截了当,“我想知道真相。”
陈伯沉默了许久,望着窗外凋谢了的月季。“那时和现在不一样,清江线作为保密工程,我们只管施工,不许问。要硬说,我还是了解一点。据说这是一个国防工程,深度够,有稳定的通风,通信和供电,能抗核打击。但后来国际形势缓和了,工程也就停止了。”
“我父亲呢!”
“工程意外,隧道发生了塌方。”陈伯的回答十分流畅干脆,像背过无数遍台词,“他是个优秀的工程师,我们都感到遗憾。”
“哪这张乘车凭证是怎么回事,清江线不是没完工吗?”林遂拿出了那张乘车凭证。
陈伯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乘车凭证,手指微微颤抖。“你在哪里找到的?”
“清江线,立新路的站台上。”
老人长叹一声,整个人似乎缩了一圈。“你走吧,小林。有些事,让它埋在地下比较好。为了你父亲,也为了你自己。”
“我父亲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陈伯不再回答,只是按下了呼叫护工的按钮。
第二个线索来自档案馆。林隧以“研究城市交通发展史”为名,申请查阅早期地铁建设会议纪要。大部分文件都正常公开,但涉及1984-1987年度的部分,有十七份文件标注为“暂不公开”,理由是“涉及技术专利保密期”。
一位相熟的管理员私下告诉林隧:“这些文件二十年前就该解密了,但上面一直没签字。我听说,当年参与决策的领导,有些还在位。”
林隧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幽灵列车再次出现了。
这次是在D区,另一个早已封闭的旧隧道段。监控画面上,DKZ7型列车缓缓驶过,车窗内的人影似乎比上次更清晰。林隧甚至能看见一个人的侧脸——戴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工人帽,表情平静。
他立刻截取画面,与历史档案中的照片对比。结果令人震惊:那不是模糊的影像,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在2004年地铁系统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的合影里,第三排左数第七个人,和车窗内的侧脸完全吻合。
那个人叫赵建国,曾是第一代地铁司机,2005年因“突发疾病”去世,年仅三十八岁。
林隧开始系统性地对比幽灵列车车窗中的人影和1999-2005年间地铁系统员工的档案照片。他找到了十二个匹配对象,所有人的共同点是:都在2005-2007年间去世,死因均为“事故”或“疾病”,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
一个可怕的推测在他脑中成形。
四、警告与危机
调查进行到第二周,林隧开始感到不对劲。
首先是工作上的刁难。原本简单的工作流程突然变得复杂,需要多级审批;他的排班被调整,增加了大量凌晨时段;主管“建议”他休年假,“调整状态”。
然后是生活上的异常。公寓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但什么都没丢。手机偶尔会出现杂音,像被监听。上下班路上,总感觉有人在远处注视。
一天夜里,他加完班回家,在地铁通道里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那人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低语:“别再挖了,除非你想和你父亲一样。”
林隧追了几步,那人消失在人群中。
他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某个仍然活着的秘密。
与此同时,幽灵列车的出现越来越频繁。它不再局限于封闭隧道,开始出现在仍在使用的线路边缘。有两次,正常运行的列车司机报告“看见对面轨道有列车驶过”,但调度中心确认对面轨道为空闲。
系统开始出现不明干扰。信号灯偶尔会错误显示,轨道电路出现瞬间断路又恢复。维修人员检查后认为是“设备老化”,但林隧知道,这些区段都是近几年新换的设备。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周五晚高峰。二号线中央公园站,一列满载乘客的列车在进站时突然紧急制动,险些追尾前车。事后检查,制动系统收到了一个来源不明的“障碍物检测”信号,但轨道摄像头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林隧在后台日志里看到了异常数据包,来源地址是一串不存在的编码。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进入清江线的核心区,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废弃车站控制室。如果那里还有任何记录设备,也许能揭开真相。
准备工作花了三天。他复制了父亲笔记中关于零号线结构的所有信息,结合自己多年对地铁系统的了解,推测出控制室可能的位置——在C8区下方第二层,一个在地图上标注为“地质不稳定区,永久封闭”的区域。
这一次,他带上了气体检测仪、备用电源和一支强光手电。凌晨两点,他再次打开那扇铁门,向下走去。
五、追捕与抉择
气体检测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氧气含量正常,但一氧化碳略高于标准值。林隧掉警报,将手电筒夹在控制台边缘,开始仔细翻阅父亲的日记。
纸页脆黄,字迹在三十年后依然清晰得刺眼。每读一行,林隧就感到地底的寒意渗入骨髓。
“10月22日,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就在他读到关于“穿制服的人”接管现场的那段时,头顶突然传来声响。
不是列车,是人的脚步声。
杂乱、急促,从上层通道传来,不止一个人。
林隧猛地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黑暗中,他听到混凝土碎块被踢开的声音,还有压低
的人声。
“下面……肯定在这里……”
“控制室……找到就处理掉……”
手电筒的光束从上方入口扫过,晃动着逼近。林隧的心脏狂跳,他迅速环顾四周。控制
室只有一个出入口,此刻已被堵死。
他瞥向父亲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些乘客以为只是一次普通通勤。他们不知道那是单
程票。”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门被封过,有人撬开了。”
“进去看看。”
林隧退到控制室最深处,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他的手摸到了墙上一块松动的瓷砖,下意
识地用力一推——
瓷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没有时间犹豫。林隧抓起日记和那卷关键纸带,侧身挤了进去。就在他缩进通道的瞬间,
控制室的门被彻底撬开,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通道狭窄低矮,他只能匍匐前进。身后传来骂声:“妈的,跑了!这里有暗道!”
“追!他拿走了东西!”
林隧在黑暗中拼命爬行,手掌被粗糙的混凝土刮破,但他感觉不到疼痛。通道是倾斜向
下的,越来越深。他能听到身后的追赶声,那些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通道。
爬了大约二十米,通道突然垂直向下。林隧差点直接摔下去,他抓住边缘,往下看去
——下面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有微弱的光源。
追赶者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松手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他摔在松软的尘土中。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更古老的站台上,
这里的装饰是七十年代末的风格,墙上还贴着“备战备荒为人民”的褪色标语。
而就在站台对面,铁轨上静静地停着那列橙白相间的老式列车。
这一次,它如此真实,连车身上的锈迹和划痕都清晰可见。车厢内的灯光昏暗但稳定,
透过模糊的车窗,林隧能看到那些人影——他们或坐或站,保持着三十多年前的姿态。
追赶者从通道口跳了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便装,但动作训练有素。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林隧认出了他——公司安保部门的负责人,姓王,平时总是笑眯眯的。
此刻王主任脸上没有笑容。
“小林,把东西交出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你不该来这里。”
林隧后退一步,脚踝的疼痛让他险些摔倒。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左手紧握父亲的日
记。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他问,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王主任叹了口气,那表情几乎可以称为惋惜。“施工事故,档案里写得很清楚。”
“那他们呢?”林隧指向那列幽灵列车,“赵建国、刘师傅、还有车上那些人,他们也是‘事故’吗?”
另外两个人已经分散开,呈包围之势。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反着冷光。
“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王主任上前一步,“把日记和纸带给我,我保证你
只是需要‘长期疗养’。你还可以活着。”
“像植物人一样活着?像我父亲那些‘突发疾病’的同事一样?”
王主任的表情冷了下来:“那就没得商量了。”
就在这时,列车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那不是现代列车电子模拟的声音,而是老式气动汽笛的嘶鸣,低沉、嘶哑,仿佛从时光
深处传来。声音在隧道里层层回荡,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列车的车门无声地滑开。
不是一扇,是所有车门,同时打开。车厢内的灯光稍微亮了一些,林隧终于看清了那些
乘客的脸——没有恐怖电影里的狰狞,只有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被时间凝固的平静。
赵建国站在最近的车门边,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林隧,而是指向王主任三人。
王主任的脸色第一次变了:“这不可能……这只是……全息投影?还是什么……”
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列车周围的光线开始扭曲。墙壁上的霉斑蔓延、变色,老式荧光
灯管在头顶噼啪闪烁后亮起——不是现代LED的冷白,而是那种昏黄的、带着频闪的老式灯光。
站台的广播喇叭响起了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女声,用三十年前的播音腔调:“各位乘客请注意,开往……开往长……坟的列车即将进站……”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年代久远的电磁干扰。
“装神弄鬼!”王主任对同伴吼道,“先把他抓住!”
其中一人冲向林隧。但就在他距离林隧还有三米时,突然停下了,表情变得惊愕。他低
头看向自己的脚——不知何时,他站的位置出现了积水,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地下水,正从墙壁的裂缝中汩汩涌出。
不,不只是水。水面上浮现出油渍,还有……暗红色的锈迹,像血一样在水面扩散。
“这地方不对劲……”那人后退一步。
林隧看着敞开的车门,又看向紧逼的追捕者。他做出决定。
他一瘸一拐地向列车走去。
“拦住他!”王主任喊道。
但另外两人没有动。他们死死盯着列车车厢,眼神中充满恐惧——因为他们看到,车厢
里的那些“乘客”,齐刷刷地转过了头,看向他们。
不是威胁的眼神,只是注视。但那种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威胁都更
令人窒息。
林隧走到了车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主任:“你可以继续掩盖,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
的。他们,”他指向列车,“他们一直在这里。”
然后他踏上了列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
王主任冲向列车,试图扒开车门,但手指直接穿了过去——在那一刻,列车变得半透明,
如同一个全息影像。但下一秒,它又恢复实体,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列车启动了。
缓慢地、无声无息地,它开始移动,向隧道深处滑去。
王主任和同伴追了几步,但隧道在前方分岔,列车驶入其中一条,消失在黑暗里。他们
站在岔路口,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列车的任何痕迹,只有铁轨上新鲜的、湿润的痕迹——那是轮胎印,或者说,是某种东西移动过的痕迹。
“主任……现在怎么办?”
王主任脸色铁青,他望着黑暗的隧道,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的表情。“上报。把情况报上去。”他顿了顿,“还有,调取林隧父亲的所有资料,从头再查一遍。”
“那林隧……”
“他上了那趟车。”王主任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五、回声永存
车厢内出奇地安静。
林隧站在过道上,扶着座椅靠背。那些乘客对他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姿态——看报纸的、打瞌睡的、望着窗外的。但窗外只有永恒的黑暗。
赵建国从驾驶室走了出来,他的制服整洁如新,帽檐下的脸平静温和。他走到林隧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林隧犹豫了一下,将父亲的日记和那卷纸带递了过去。
赵建国翻开日记,看到最后一页,点了点头。然后他指向一个空座位。
林隧坐下。对面的女士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她很年轻,穿着零零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
列车继续行驶,没有广播报站,没有速度变化。林隧看向窗外,在某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隧道的墙壁上闪过一些光影——像是施工的场景,工人们在忙碌,然后灯光暗下,再亮起时,墙壁已经斑驳。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列搭载亡魂的幽灵车。这是一段记忆,一段被强制遗忘的历史,因为太过沉重,以至于在物理世界中留下了印记。列车和乘客都是回声,是那场灾难在时空结构上的划痕。
父亲日记里的真相,那些被牺牲的人,那些被掩盖的罪恶,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在地下深处等待,等待一个倾听者,等待一个愿意承载这份记忆的人。
列车开始减速。
前方出现了月台的光亮——不是林隧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站台,而是一个简陋的、像是临时施工站的平台。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车停了。车门打开。
那个人走上车来。
是父亲。
不是老年时的父亲,而是林隧记忆深处、他十四岁前的父亲。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手里拿着蓝图和安全帽,脸上带着疲惫但温柔的笑容。
父亲走到他面前,坐下。
“你不该来的,小隧。”父亲说,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我来了。”林隧发现自己在流泪,“我需要知道真相。”
父亲点点头,望向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真相就是,我们被遗忘了。不是意外,是选择。当时有更重要的事情,有更大的‘大局’。我们成了代价。”
“为什么现在出现?为什么是我?”
“因为地铁系统要扩建了。”父亲平静地说,“新的线路规划会打通这片区域。当钻头下来时,一切都会被彻底掩埋,连回声都不会剩下。我们选择在你面前显现,因为你还在听,因为你父亲是少数试图救我们的人。”
父亲握住林隧的手,那触感真实而温暖。
“你可以选择,儿子。你可以下车,带着真相回去,虽然那会很艰难。或者你可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列车会继续行驶,在隧道之间,在记忆的缝隙里。这里没有痛苦,只有……存在。”
林隧看向窗外。他仿佛能看到地面上那个世界:早高峰拥挤的地铁,忙碌的人群,日复一日的运转。那个世界需要秩序,需要前进,需要忘记一些过于沉重的东西。
但他也看到了另一幅画面: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三十多年来从未得到过答案;那些参与掩盖的人,夜夜被噩梦纠缠;还有那些乘客,他们本该有完整的人生,有变老的权利,有被记住的尊严。
列车轻微震动,似乎在催促。
父亲站起身:“车门会再开三十秒。之后,列车将驶入永久的隧道,不会再停靠。”
他走向驾驶室,与赵建国并肩站立。
林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向那卷纸带——那上面有每一个乘客的名字、每一趟运行记录、每一次“正常”与“异常”的记载。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车门。
在踏出车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全车厢的乘客都在看他,他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释然。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挥手告别。
赵建国举手敬了个礼。
父亲微笑,眼中有泪光。
林隧跳下车站,落在冰冷的站台上。他回头时,车门已经关闭。列车缓缓启动,加速,驶入黑暗,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
隧道重归寂静。
林隧靠在墙上,许久,才打开手电筒——电池竟然还有电。他检查了背包,父亲的日记和纸带都在,还有那张2005年的车票。
他开始沿着铁轨往回走。脚踝很痛,但他不在乎。他知道回到地面会面对什么:质疑、审查、可能的人身威胁。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再保持沉默。
因为有些回声,不应该永远沉寂。
有些真相,值得被听见。
被当他终于爬出那个隐秘入口,回到C8区维修通道时,天还没亮,第一班地铁两小时后才发出。
林隧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打开手机。信号恢复了。他找到那个加密的云存储账号——那是他几天前设置的,所有扫描的证据都已上传,定时发送给几家媒体和档案馆。
他删除了定时,选择了“立即发送”。
发送进度条开始移动:1%…5%…10%…
隧道深处,似乎又传来了遥远的汽笛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道别。
林隧抬起头,望向通风口外逐渐泛白的天空。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地下的回声,终于要传到地面上去了。
一 人物
请用2~3个词描绘你心目中主人公性格的核心特质
正义
主人公大致的三观是怎样的?
希望正义可以得到伸张
主人公一生有过的几个重大目标是什么?
寻找到父亲的死因
二 场景
你会把矛盾冲突放在一个什么样的具体时空里?
一个阴森的废弃隧道中
2、你会在这里“提取”什么意象呢?
站台,车票,瓷砖,列车等
三 矛盾冲突
1、在你的叙事范围内,主人公有什么明确的欲求/动机?(表层动机 & 深层动机)
表层:调查隧道中的灵异情况
深层:寻找父亲的死因
2、在你的叙事范围内,主人公经受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在公布与不公布真相中的抉择
你选择用哪个事件展示这场意志的冲突?
见到父亲的灵魂时,父亲给他的选项
3、哪怕没写完,你可以想见主人公在结尾处大致的改变吗?它是怎样的?
他丢掉了工作,但将真相公布了
四 目前创作进度与困惑
1、你预计什么时候初稿完工?
元旦
2、目前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如何写高潮部分
高潮部分写出来了。但出乎我意料,除了追杀以外,主色调不是血腥暴力、冰冷推理和出人意表的反转,而是沉默中等待的人性。除了正义,这篇也写出了“相信”和“等候”的力量。让人读完心里有种经过岁月积淀的醇厚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