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记得西班牙的光。安达卢西亚的太阳把镇子后面的橄榄树林照成一片银色,风过时叶子翻出灰白。那时他年轻,早上醒来能听见广场上的钟声。妻子的手腕细,握在手里像小鸟的骨头。她总在傍晚把窗台擦得很亮,等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格。
战争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起初只是远处的事,后来变成了近处的。他们带走邻居家的男孩那晚,胡安躲在阁楼,透过地板缝看见皮靴的亮光。妻子把他的手握得很紧,两人都没有呼吸。
她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下午。肺病。胡安记得床单被汗浸湿又干掉的痕迹,像地图上的浅色河流。他坐在床边,数她的呼吸,数到数字失去意义。下葬时他往棺材里放了块小镜子,因为他记得她喜欢照镜子时哼歌。泥土落下去的声音很轻。
他离开时只带了件衬衫和她的梳子。在去巴塞罗那的货车上,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月光下像别人的手。海是黑的。船上有人哭了三天,第四天没声音了。纽约的码头有铁的味道,像血锈在空气里。
头两个月他睡在桥洞。水声总让他想起她咳嗽的声音。有个早晨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摊在地上,薄得像纸。他走进第一家亮着灯的店,就是这家咖啡馆。当时刚下过雨,窗玻璃上的水珠把灯光折成很多份。地板干净。柜台后面的老人什么也没问,给了他一杯热咖啡,杯沿没有缺口。
胡安留了下来。他学会擦桌子要顺着木纹,玻璃杯要在灯光下转着看,留声机的唱片要拂去看不见的尘。这些事构成一种秩序。夜里打烊后,他会独自坐一会儿,看自己映在窗上的脸。有时那张脸会变回橄榄树林边的年轻人,但很快又淡去。
他理解那些深夜来的客人。理解他们放在杯沿上的颤抖的手,理解沉默,理解喝得太慢或太急都是因为害怕回家。有个常来的老人耳聋,胡安给他写纸条:”天气冷了”。老人点头,在纸条背面写:”哪里都冷”。他们再没多写什么。
年轻侍者问过他为什么在乎灯光亮不亮。胡安没有解释。他没法说黑暗是有重量的,没法说人需要光不是因为能看见东西,而是因为光能在皮肤上造出一个干净的轮廓。就像她擦过的窗台,像咖啡馆地板在凌晨三点的反光。
快打烊时他检查桌椅。金属腿要对着固定的位置。这是仪式。关门后街道很空,他会去另一家还亮着的酒吧,喝一杯。酒不好,但灯光足够。他喝得很慢,感受液体在身体里画出一条温暖的线。失眠是注定的,他知道。很多人失眠。重要的是有地方可去,重要的是保持干净,保持明亮。
回家的路上他看见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规律,像心跳。他摸摸口袋里的梳子,梳齿已经断了两根。天空开始发灰,但还不是白天。他走得很直,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
好轻盈。
妻子的手腕像小鸟骨头——比喻太优雅了(还凸显了作者是不是选考生物啊的事实)
整篇读完好像一个短促的梦,只影子在街市石板地面拖很长。
而问题也来自于此:这是一个有纵深感的人物的肖像;还不是叙事。或者说,叙事正可以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