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的警报声像根针,刺破了“联合希望”号船舱内长达数月的寂静。
王威从浅眠中被惊醒,身体因失重本能地绷紧。他快速的划着空气,飘向主控台,巴西工程师拉斐尔·桑托斯已经先一步赶到了那里,棕色的脸庞在警报红光下显得发暗。
“队长,是样本舱,C区。”拉斐尔的声音很紧,“压力异常,读数在跳。”
王威调出数据。存放“元物质”样本的隔离舱,压力曲线正在平稳上升。这不对。元物质在木星轨道被采集时性质极其稳定,像一块沉睡的黑色水晶,所有测试都表明它只对外部施加的特定共振场有反应。
“远程抑制场强度?”王威问,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
“百分之百,没变过。”拉斐尔回答,“但它……好像在自我激活。”
通讯频道里响起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斯米尔诺夫那粗重带俄语口音的声音:“王,什么情况?”
“样本出现异常能量波动,原因不明。我和桑托斯正在处理。”王威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和米切尔博士尽快赶来。”
他调出隔离舱的实时影像:那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多面体,此刻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的、血管般的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脉动。舱内压力已升至危险阈值。
“启动二级物理隔离程序。”王威命令道。
“正在执行。”拉斐尔按下指令。厚重的合金隔板从舱壁滑出,准备将样本舱完全封闭。
就在第一块隔板即将合拢的瞬间,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猛地蹿升,化作一道尖锐的峰值——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一种更根本的震动淹没了。王威感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分子都在颤抖,视野被一片纯白吞噬。那白光并非来自外部,更像是在颅内直接炸开。他隐约感到飞船结构传来痛苦的呻吟,然后是巨大的、方向错乱的拉扯感,仿佛有一只巨手将“联合希望”号像纸船一样揉皱、甩出。
震动停止时,重力恢复了,但船体姿态明显歪斜。灯光闪烁了几下才稳定。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大部分屏幕都闪烁着错误代码。
“全员报告!”王威的声音带着喘息在通讯频道里。
斯米尔诺夫、拉斐尔、米切尔迅速回应。但其他五个频道——来自英国、法国、南非、印度、日本的队员——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噪音。生命监测系统显示,他们所在的休眠舱段在能量峰值瞬间遭受了结构性破坏和瞬间减压。
四人沉默了。九人的队伍,瞬间只剩一半。
“先确认飞船状态。”斯米尔诺夫的声音变得沙哑,但依然沉稳。
王威启动了自检程序“主引擎离线,能源严重流失,维生系统勉强工作,导航和通讯完全瘫痪。最奇怪的是外部传感器——星图错乱,所有已知的导航信标都消失了。”
“我们……在哪?”米切尔飘到观测窗前,声音发颤。
眼前不再是之前广阔无垠的虚空,而是一颗仿佛从未见过、但又好像熟悉无比的巨大蓝褐色星球。
花了近十个小时,部分传感器才重新校准上线。当他们将光学镜头对准飞船前方那颗蓝褐色星球时,控制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这里……是地球,但又不是。
大陆轮廓在厚重的深色大气下依稀可辨,但原本蔚蓝的海洋蒙着一层污浊的灰黄,绿色几乎从地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铁锈般的红褐与惨白。没有云层流动的迹象,大气像一潭死水。环绕轨道的残骸带密密麻麻,明显是大型空间结构的遗骸。
“这里是…地球?”
感性告诉他这里绝对不是,但基于数据与观测的理性推断却告诉他……这里绝对就是地球。
“那里…是联合空间站?我们的启航地…”斯米尔诺夫指向屏幕上的角落,那是地球轨道上一个破损不堪的桶装结构,上面明显有爆炸导致的大型创口,联合国的标志在无数碎片间依然隐约可见。
“不可能……”米切尔喃喃道,“我们才离开七年,而且应该是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轨道附近……”
“上次收到基地的通讯也就在五个地球时前”拉斐尔补充到。
“时间不对。”斯米尔诺夫调出艰难校准后的读数,他作为天体物理学家的专业此刻显得格外冰冷,“根据背景辐射和恒星位置推算……我们至少偏离了原定时间坐标三百年以上。”
元物质的异常激活,撕裂了时空。
这一结论的得出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这简直违背了所有的一切的科学基础!”
王威忍不住在内心呐喊着,但这一切的确发生了……
他们试图联系任何可能存在的地面信号,一无所获。探测器的扫描结果令人心沉:大气成分恶劣,充满有毒化合物;地表辐射水平高;没有任何规则的无线电信号,没有灯光,没有大型生命迹象。
四个人,一艘半残的飞船,漂浮在人类文明的坟墓之上。
生存本能,来自对时空和观感异常的好奇心,以及心中仍存的最后一丝丝的侥幸都在催促着他们下去,去探清事实。他们进入了登陆舱,选择了相对完整、辐射读数略低的原东亚沿海平原。着陆过程颠簸,拉斐尔发挥了关键作用,最终飞船歪斜地停在龟裂荒芜的大地上。
穿上防护服,踏上地面。土壤灰白,一踩就扬尘。天空昏黄。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他们找到了城市的遗迹:钢筋混凝土的骨骼裸露着,覆盖着厚厚尘沙,没有任何近期活动的痕迹。他们的脚下,甚至还踩着数不清的不知是人类还是动物的累累骸骨。
哪怕大家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死寂世界仍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为什么?”米切尔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们有元物质……我们本该回去的……”
王威的心不断下沉。
在二十一世纪末,能源和环境危机加剧,国际国内矛盾愈发尖锐,人类可以说已经走到了自我毁灭的边缘之上。而就在这一关键时刻,科学家们发现了木星轨道的异常引力及光学波动,从而发现了一种像是来自太阳系外的、可以解决目前一切问题的高能态物质——“元物质”。二十国联合组建了深空探索飞船,九名来自各国的优秀科学家、宇航员,承载着人类的最后希望,前往了深空。
是的,元物质本该解决能源和环境危机,阻止冲突。如果他们成功返回,历史可能被改变。但他们失踪了。于是,失去了这最后的希望,人类走向了终点。
沉默不已,显然,大家的心都沉到了谷底。王威慢慢的摸索出了放在宇航服胸口处的一张照片,上面有着他自己和一位美丽的女子,和一个可爱的抱着玩偶的小女孩,虽然有些许磨损,但仍能看见她们那美丽而精致的面孔…那是他的爱人和女儿……
“他们……都不在了吗?我们还能回去吗?”
拉斐尔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不止王威一人内心充满了波动。
王威缓缓吸了口气,将照片收回,他是现在团队的队长,是领队,是主心骨,如果他也慌乱了,那他们就真的完了。
“冷静一下各位,目前可以确定我们到达了未来……一个人类已经灭绝的未来。”王威的声音缓慢,但铿锵有力,“但既然是‘元物质’把我们带过来的,那它应该也能把我们带回去,改变这一切。”
“希望还没有断绝!”
在王威的安抚下,几人逐渐恢复平静
斯米尔诺夫组织大家搜集物资,修复飞船部分功能,并寻找线索。登陆舱及飞船上的备用能源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必须找到长久之计,或者找到回去的方法。而元物质样本在穿越后再度沉寂。
王威和拉斐尔试图从飞船受损的日志和元物质样本舱的残存数据里寻找线索。米切尔则利用她的地质和化学知识,分析土壤和空气样本,试图拼凑末日后的环境变化过程。
几天后,他们在深入内陆一处疑似末日避难所的废墟深处,找到了尚能断续供电的终端。数据残缺不全,充斥着最后的记录。他们看到了历史走向:在“联合希望”号预定归期过后数年,仍未有任何消息,国际社会最后的信任彻底崩塌。“元物质”项目被指责为骗局或失败,成为冲突的催化剂之一。能源战争、生态崩溃、全球性流行病……记录的时间戳越来越稀疏。
最后一条可读的日志,日期在他们原定返回时间的二十三年后:“……‘钥匙’未曾归来。我们误解了方向。拯救从不来自星空之外……”
“‘钥匙’?”拉斐尔疑惑。
王威盯着那句话:“钥匙……可能不是指元物质本身。而是指激活它的方法,或者,带回它的人。”他们失踪了,“钥匙”丢了。
斯米尔诺夫提出了一个猜想:“元物质引发的时空扰动,可能并非完全随机。它的‘异常激活’,会不会是对某种边界条件的反应?比如,感知到了原本时间线‘可能性’的彻底消失?”他调出穿越瞬间的数据模型,“能量峰值与时空扭曲的模态,隐约符合某种闭环结构的特征。”
“你是说,”王威感到喉咙发干,“我们被抛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是我们原本时间线的‘未来’?而这个未来里,导致我们到来的‘原因’——我们带回元物质拯救世界这件事——不存在,形成了一个悖论?”
“不完全是悖论。”米切尔接口,她刚刚完成对一份残存环境数据的分析,“看看这些。大气中特定的同位素比率,还有沉积层里的化学标记……大规模热核冲突的痕迹,发生在我们原定返回时间后的十年到五十年间。我们没回去,希望破灭,然后战争爆发。”她顿了顿,“但元物质需要的‘钥匙’,或许不只是把它带回去。记录说‘误解了方向’。我们把它当作纯粹的外部解决方案,指望它解决一切,却没改变任何根本的东西。我们失踪了,这个外部方案落空,于是……”
她指了指外面死寂的世界。
四人沉默。那个结论既清晰又沉重:他们不仅要找到返回的方法,还要想明白,回去之后,究竟要拯救什么,以及如何拯救。
这不仅是他们的自救和为了回家的努力,也不仅是为了履行职责,更是为了拯救人类文明。
依据斯米尔诺夫的理论和王威的推测,他们开始尝试。元物质样本内部残留着微弱的、与当初激发它时同源的异常时空曲率。它就像一个路标。但激活它、稳定地打开一条回去的通道,需要巨大的能量和精密的控制,这远远超过了飞船残骸的能力。
他们利用飞船残骸和从废墟中搜集到的尚能使用的部件,在拉斐尔的主导下,建造了一个简陋的能量聚焦装置。这是一个危险的尝试,可能引发不可控的二次撕裂。
在废墟中探索和工作的日子里,他们发现了更多细节。某些区域的破坏模式显示,末日并非瞬间降临,而是经历了长期的、越来越绝望的挣扎。一些后期建造的地下结构有被精心封闭的痕迹。“可能有一部分人活了下来,迁移到了更深的地下或者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米切尔说,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希望。文明的火种或许残存,但文明本身无疑已经终结。
出发后的第九个月(按飞船原计时),在经历了三次失败和一次险些造成装置爆炸的事故后,他们终于成功了。元物质再次发出光芒,这次是柔和的、稳定的蔚蓝色。一个扭曲的、闪烁着非自然光彩的“窗口”在装置前方打开,透过它,他们看到了熟悉的星空背景——木星的身影清晰可辨。
通道只能维持很短时间,且极不稳定。
王威立刻下令:“准备撤离!带上所有关键数据,还有样本。”
“队长,”斯米尔诺夫叫住他,目光扫过队友们疲惫却坚定的脸,“我们回去……怎么说?”
王威沉默了一下,看向舷窗外永恒的黄昏。“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我们看到了如果什么都不改变,终点是什么样子。”他顿了顿,“元物质是工具,是火种。但拿火种来做什么,是取暖,是照亮前路,还是烧掉最后的房子——取决于我们自己。”
斯米尔诺夫点头。是的,他们带回来的,不能仅仅是一种超级能源。他们必须带回这个废墟世界的映像,带回那个“误解了方向”的警示。元物质可以解决能源瓶颈,但它填补不了猜忌的鸿沟,也扭转不了走向零和博弈的惯性。真正的拯救,不是用更强大的能源去延续旧的模式,而是用这能源创造出的空间和资源,去构建新的可能性。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政治智慧、全球协作与自我超越——这或许比穿越时空更为艰难。
四个人,带着伤痕累累的飞船和那个黑色的多面体,驶向那片蔚蓝的、代表“过去”的星空。在进入通道前,王威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灰黄死寂的星球。
文明的毁灭,从来不是因为缺乏能源或技术。毁灭的种子深植于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外部之物的那一刻——当人类仰望星空,等待着一块神奇矿物解决所有问题时,他们就已经交出了对自己命运的主动权。元物质可以点亮灯火,但持灯的人,必须自己决定走出黑暗的方向,必须自己学会不在黑暗中互相践踏。
通道在他们身后闭合,将那个绝望的未来隔绝于时间的另一面。
“联合希望”号向着三百年前的地球,向着那个尚未做出最终抉择的人类文明,返航。船舱内很安静,每个人都在想着即将面对的复杂现实,以及他们必须讲述的故事。
前方,是人类最后的机会。这一次,钥匙握在了自己手里。他们不仅带回了能源,更带回了一个问题:人类,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去成为自己的拯救者?
3人评论了“归途(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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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阐述
我始终都没变的创作思路是着重于科幻,同时抓住一个有一定高度的主题。对我来说最有挑战的是如何合情合理的把一个预想中的中长篇小说缩减为简短的短篇小说。写完后最满意的是开头对于事件的快速切入以吸引读者。最遗憾的是没有把故事讲完全,后续的故事有些过于简略,结尾的升华有些突兀。通过这次创作,我发现素材、灵感、主题以及对整体节奏的把控对于文学创作都很重要。
评论者1
1.来到未来的地球的时候
2.(未来的)顶尖国产科幻作家
评论者2
1.最喜欢文中四位主角在其余五人失去信号时依旧能保持冷静的魄力;喜欢四位主角在知晓人类得到元物质后依旧悲惨的结局后不将其隐瞒的真诚;喜欢他们基于现实不空谈理想、脚踏实地的态度。开放式结尾为读者留存对人类能否摆脱毁灭结局的想象空间。
2.喜欢宏大叙事、科幻想象和人类光辉的写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