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束带,蓝白条的病服,马蒂躺在病床上–或者说,被绑在病床上,眼睛只睁开一条细缝,像粘在蜘蛛网上的一只飞虫。服药时间的铃声响了,两个护士走了进来,还是像往常一样端着一个装着各种名字长得要命的胶囊的托盘。这两个护士平时叽叽喳喳的,比如最近就在聊几个月前北京奥运会上帅气运动员的事,或者是这些日子股市大跌的消息。服完药后马蒂的耳边又安静了下来。突然,一阵不寻常的声音响起。原来是病床边的电话。马蒂恍惚了,自从进入精神病院以后他就几乎没怎么接过电话了,会是谁给这么一个重症抑郁加创伤后应激反应患者打电话呢?
马蒂尽量把手伸长,在束带仅剩的罅隙里挣扎着,一阵拉扯后终于用指尖碰到了电话。啪的一声,电话被拨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很难说是男人还是女人,因为明显可以听得出是被专业的变声器处理过的。“马蒂先生,”对方这样说。“你是?”马蒂很疑惑。“这里是联邦调查局,”对方说话速度不紧不慢,不容他人打断,“关于您的妻子的事情我们非常遗憾,不过,这一切是可以挽回的,正好联邦调查局眼下也需要这么做。您愿意提供帮助吗?”“你,你们怎么知道……”马蒂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血管暴起,强烈的生理反应完全压过了刚刚的药性,“她已经死了!你们怎么挽回!!!”马蒂骤然发病,狂暴地吼着,束带几乎要被挣断。“请您冷静。我们毕竟是有共同利益的人,可以考虑合作。这样吧,我们这边跟医院打打交道,带您出院,我们给您呈现一下计划,让您考虑一下如何?”
对方的话听着相当有底气,马蒂慢慢地冷静下来,扶着床沿躺回了床上。他沉默了许久,对方也没有挂电话,电话的另一头还时时穿来细碎的电流声。
“好吧,那照你们说的办吧。”
一个星期后,一个自称马蒂母亲的老女人来到了精神病院,马蒂从来没见过她,但她却拥有全套的真的身份证明。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总之马蒂这个绝对不可能出院的人完全顺利地离开了精神病院,被送上了一辆车。马蒂精神恍惚,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天,等他稍微清醒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置身于荒芜的西部大高原之上。一道镶嵌在岩石之中的暗门缓缓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车门打开,几个穿制服的人把马蒂从车后座上扛了下来,放在了轮椅上,推着他向前走去。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从马蒂手指上取了一点血滴在检测仪器上,确认弹出的信息和手中的资料相符后使用遥控器打开了厚重的圆形金属大门,示意众人进入。马蒂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四周都是极其厚实的金属和混凝土构成的大墙,行走其中的男男女女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白大褂,周围摆着各式各样的精密仪器:烧瓶里荧光绿的液体在跳动,奇怪的原子模型组合成了一个个庞大复杂奇怪的分子,晶蓝色的大屏上一串串代码迅速地滚动着,雷达图上的数据一边刷新一边不时地发出哔啵哔啵的响声,还有各种镶满了管子和按钮的叫不出名字的“铁桶”……轮椅的轮子滑过金属地板,发出了呼呼的声音。“我这是在哪?”“联邦调查局5号科技研究中心。”背后推轮椅的人用冰冷的声音回答。
走廊的尽头又是一道长方形的厚铁门。随着按钮被按下,铁门伴随着电流声打开了。里面坐着一个披着军大衣的人,边上还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玻璃舱。
“你就是马蒂?”那人转过头,露出胸口一排排金光闪烁的勋章。“我也不废话了。你的妻子因为911恐怖袭击去世了对吧?”马蒂的表情扭曲起来,那人只接着说,“当年我们和俄国人较量的时候,搞出来了不少好玩意。你可能不知道,联邦这阵子日子不太好过。不过—-”他指指边上的玻璃舱,“这个玻璃舱是我们当年搞出来的时空穿梭机器,可以以十年为单位穿越时间,”机器上的旋钮可以依稀看到+10、-10之类的字样,“联邦决定利用它来改变过去许多事件的结局,也许可以让我们现在的处境好些。你很幸运,911也在这些事件之中。你的任务就是把它送到十年前的我们手里,”穿军大衣的人拿出一个仔细密封后的材质奇怪的文件袋,在马蒂面前晃了一晃,“里面有关于剿灭本拉登组织、改建双子塔内部结构、航线停飞的各项计划,你就别拆开看了。不过我需要提醒你的是,时空跃迁的风险是非常大的,一旦跌入时空乱流,你便会永远失踪,几率在大概百分之五十以上—-这就是为什么联邦之前一直没有启用这个东西,但眼下情况实在不妙,迫不得已使用它。”那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拍拍马蒂的肩膀,“但是,如果你成功,就会成为联邦的大英雄,不仅能和妻子团聚,而且可以拯救许多个和你一样的家庭。考虑一下吧!”
马蒂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毕竟这样活着实在没什么意义。
他的胸口被别上了一个特制的吊牌,紧接着他穿上了一件荧光色的很沉很沉的背心进入了舱门,文件袋被紧紧绑在他的前胸和背心之间的缝隙里。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房间里的所有人向他敬礼的情形,包括那个穿军大衣的人。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马蒂被一群人吵醒了。
“这玩意儿还真有用啊,竟然真的冒出来一个人!”
“这有什么稀奇啊,穿越舱里出现人又不是头一回了,来得晚就是没见识!”
“小声点,他醒了!”
面前的人里面有几个人跟之前看到的房间里的人很像,但是明显年轻了许多,他们读取着马蒂胸前吊牌上的信息,“你是从十年之后来的?辛苦了,勇气可嘉!联邦不会忘记您的贡献!”
“我还活着……”马蒂如梦初醒地喃喃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不要动,我们现在要把文件取出来,您配合一下。”几个人上前拆开马蒂的背心,掏出了那个文件袋。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走上前来,他身边的小兵看上去与之前那个穿军大衣的人像极了。那位长官小心翼翼地打开文件袋上的一层一层线和扣子,拿出了里面的文件,竟然是一沓白纸!长官不慌不忙,从一个上了三把密码锁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副眼镜戴上,镜片上发出幽幽的蓝光,冒着滋滋的响声,“什么,HOLY SHIT!世界贸易中心整整7栋楼都被毁了?哦,我的上帝啊,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事,怪不得联邦要动用这台机器。”这位看上去经验丰富的长官顿时失去了威严,眼镜都被吓歪了。他胡乱塞好文件,摘下手套,用力握住马蒂的双手,“感谢上帝,您真是联邦的大英雄!”马蒂的手都要被长官握断了,他也被长官失态的样子下了一大跳,“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好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必须把你送回去,免得造成时空混乱,一路顺风。”马蒂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几个人套上了马甲,七手八脚地塞回了玻璃舱里。
1998年的某一天,纽约市政府突然临时宣布要开始世贸中心的改建加固工作。不过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这里在五年前刚刚遭受了袭击。与此同时同步发生的“自由风暴”行动更是彻底处理掉了本拉登集团,美军如有神助,对他们的踪迹了如指掌。不过这也没什么令美国人们奇怪的,他们照旧把这当做上帝的旨意。
2001年9月11日,纽约。
从早上起床开始,年轻的马蒂一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今天一定要发生什么不好的大事,特别是在妻子莫妮卡身上。他上班一直心不在焉,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莫名想哭的悲伤。他感觉有什么不可抗的外力,要让自己和妻子永远天人两隔。今天没有兼职工作,自己和妻子可以同时下班。晚上一下班,马蒂就冲了出去,直冲妻子的工作地点———世贸中心一号楼。
九月的纽约日落时间还不是很晚。夕阳歪歪斜斜地照在世贸中心建筑群环绕着的小广场上,雕像泛着金色的光芒。广场上静静地播放着《She is always a woman》,下班的人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走下台阶,涌向四面八方的街道。稀稀拉拉的游客或是举着录像机拍照,或是坐在树下歇脚。小舞台站在那里,等候着表演者的到来。微风拂过,把清凉捎到初秋的曼哈顿。一切还是那样安详美好,和往常一样,看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可是马蒂还是没有看到妻子的身影,他的心还是放不下来。 马蒂逆着人流冲进一号楼的大堂,几乎要被挤扁。这时候,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密密麻麻的人流中,那人金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蓝色的眼珠亮晶晶的,微红的脸颊上长着小小的雀斑,长着一双水润的嘴唇。即使她只穿着最简单的灰色普通职员套装,马蒂也在五颜六色的人流里一眼认出了她。“莫妮卡!”马蒂忍不住喊了出来,他扒开人群,费劲全力向莫妮卡挤了过去。
莫妮卡看到马蒂,噗嗤一声笑了,“今天怎么突然来接我下班了,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子了?”
马蒂的脸一下红了,他的领口已经被挤歪了,袖子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大道白花花的石灰。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你了……”马蒂支支吾吾地解释道,谈话间,莫妮卡已经帮他整理好了衣装。
“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找你,可是你老是没时间,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是你请的客吗?”莫妮卡注意到马蒂的脸有些苍白,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身拉着马蒂的手转身走向大楼,“我当时说了,等我找到工作,我就请你吃一顿。今天你难得没兼职,孩子们也都在老家还没回纽约,你瞧,你西装还没脱—-要不,就今天,在世界之窗?你愿意吗?”“你竟然还记得,我当然愿意,只是会不会太贵了……”“来嘛来嘛!你需要休息。”莫妮卡拉着马蒂的手大步走着,马蒂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电梯门打开,二人走进餐厅,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置身几十层的高空之上,俯瞰着整个纽约。“虽然说在这里工作很久了,但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感觉我自己就像一个游客一样,这种感觉……挺奇妙的。”莫妮卡环视着周围,忍不住说道。“但是现在你有能力自己走进这里了,恭喜你。”马蒂由衷地说道。他的目光久久离不开莫妮卡,仿佛两个人久别重逢了一般。“其实我今天总感觉……”马蒂刚想说话,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算了,还是不要让莫妮卡在开心的时候知道自己今天难受的感觉比较好,不然她又要担心很久,催着自己去看心理医生,又要给她添麻烦,又要破费。“你说什么?”莫妮卡问他。“我想说……我想说……其实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想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嘴很甜哟,下次有事不要憋在心里,跟我讲一讲吧。还有,关于刚刚你说的……我也是。”
两个人都从桌上站起身来,亲吻着对方的嘴唇。夕阳从世贸中心的独特钢结构之中照了进来。光斑被割成了一块块长方体,洒在幸福的他们身上。
另一边。
完成了时空穿越任务以后,联邦调查局派专人把马蒂送回了纽约。一路上,他内心非常激动,已经等不及要见到莫妮卡和孩子们了。经过布鲁克林大桥的时候,马蒂眺望着纽约的天际线。哈德逊河波光粼粼,映照出钢铁森林的倒影,游船掠过,留下白色浪花的痕迹。双子塔还在那里,美极了。突然,他发现有些不对劲,他问开车的人:“帝国大厦呢?怎么不见了?”“哦,你是说帝国大厦啊!三年前,联邦为了扩展石油业务对一个拉丁美洲国家——叫什么来着——进行了军事制裁。”“然后呢?”“然后,他们那边有几个该死的恐怖分子,不要命地跑到帝国大厦里头,安装了超大当量的TNT,然后……然后,就成现在你所看到的这样了。”“这样啊……”
车子把他放到了居住的公寓楼下。马蒂已经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多年,这所公寓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他打开家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家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甚至还有不少蜘蛛网,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马蒂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他一转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封信,“莫妮卡·史密斯,鉴于你在我司的优异表现,公司已决定将你调职到位于帝国大厦的总公司。日期:2003年。”
马蒂彻底坐不住了,他快马加鞭穿过大半个纽约来到了帝国大厦。
百米大楼已消失不见,街区被改造成了公园。绿树成荫,大厦中著名的装饰艺术画的残片竖立在公园中。原来帝国大厦坐落的地方已经被改成了一座巨大的喷泉水池,周围一圈雕刻着的都是死者的名字,上面还插着吊唁者送的鲜花。马蒂紧张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每一个名字。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毛倒竖,大颗大颗的冷汗从脸上流了下来。直到他看到了那串他最不想看到的字母:
莫妮卡·怀特·史密斯
精神病院来了一位新病人,他叫马蒂。据诊断他的医生说,他不仅患有重症抑郁和创伤后应激反应,心里还有没有人能填满的、深深的迷茫和不解。
也许你想不到,给我印象最深的地方是你写到2001年9月11在被改变的时间轴上开启时,世贸大厦下的街景“下班的人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走下台阶,涌向四面八方的街道。稀稀拉拉的游客或是举着录像机拍照,或是坐在树下歇脚。小舞台站在那里,等候着表演者的到来。” ——写实又温柔,却隐隐呼应着什么。既呼应着我们意识里的悲伤(我们知道现实中那天发生了什么。也许在惨案发生前,那里的确一派光明祥和(虽然时间是上午)),也呼应着我们的期待(其他条件被改变后,那天真的能逃脱厄运吗?)。
你的写作比我想象中细腻👍 初稿大体上完整。但我读完感觉哪里不大对劲,可能是详略比例问题。斯卡亚有感觉吗?
我选下午是因为查资料的时候有人说日落的时候这个地方巨好看()然后就是牢马毕竟是来纽约生存的外地打工人,不可能只因为没有原因的心情不好就请假不去上班,这样有点不符合逻辑(?)
结构问题倒是真的,写的时候就感觉很不对劲,想在课上和山精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