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鼠一窝

蛇鼠一窝

        我生来,似乎就有些不同。

        睁开眼的瞬间,毛茸茸又有点刺挠的手抚过我的屁股蛋儿,一个声音说:“他爸,这孩子可真不像咱俩。”

        妈妈带着饼干碎回家时,兄弟姐妹总是能抢在我前面,只留下一小摊几乎和灰尘无差的碎屑。我总是四肢着地贴在地上,一口一口把渣子吸吮干净,再贪婪地舔尝尘埃的味道。

        大姐曾经带回来一个破光碟,那光碟好大的,她撑开手抱住都要指尖死死扣住才能不掉,我更是只好俯身看上面的图画了。圆尖圆钩圆弯,大姐满脸骄傲给妈指读那行蓝色的大字。他们轰的一声涌过去,争相念着“圆尖圆竖圆鬼”或者“圆加圆钩圆挖”,挤得我踉跄不止,吃了一满口灰。渐渐的他们散了。我轻轻地,轻轻地挪过去,光碟上不止有圆尖圆竖圆钩,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人,他混身蓝色,长着好长的尾巴,望向远方。

        我出神地端详着这个生物。他是我从没见过的生物,在三哥和八弟尖叫着打闹把光碟踩得稀碎之前,我每日最喜欢是窝在床上远远地望着他,托腮想着他究竟有什么样的命运。光碟坏掉之后,大姐和妈妈一面训斥三弟和八弟胡搞,一面衔着亚克力碎片跑出了家门。我在哭闹声里最后望了一眼他,再见。

        是在一岁零一天的那天,只有二哥祝我生日快乐的第二天,九妹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家门外装了一块黑糊糊的大板子,每天里面的人物都不一样,有抱着电线杆子唱歌的疯男人,还有穿碎花裙子跳舞的浪荡女人。浪荡是他们新学的流行词,尤其是三哥五哥,最擅长倚在铁门槛上朝着路过的漂亮人类吹口哨,虽然那些人仿佛听不见一样,从来都是匆匆而过。

        梅雨把我家淹了的时候,我静静地望着小床在波涛起起伏伏中飘走了,再见。妈妈搂着八弟和九妹踉跄着向高处撤离的时候,一个眼睫在稀稀拉拉落水的父亲出现在了家门口。妈妈嚎啕着锤他的胸口,一下把他推到雨中,不一会儿又挽着他的臂膀回来了,满脸甜蜜地依偎着他说道“这是你们的爸爸。”

        爸爸。爸爸第二天就牵着妈妈大姐二姐三哥四妹五哥七妹八弟和九妹出门了,说要带他们看“电影”去。我前一天在水里泡了太久,噗噗地打喷嚏,爸爸说不带我了,妈妈说好好休息,二哥说回来给我逐帧描述。

        他们连成了一个串儿,欢快地出门了,我看到九妹的小脚丫蹦蹦跳跳地,再见。我把下巴搁在潮乎乎的门槛上,趴着看那条线走远,变成一个小黑点,变成晨曦涂抹的光晕,又变成卡车重轮下飞溅的肉沫。他们走得太远了,我听不到九妹的嬉笑和妈妈的惨叫了。

        我没有家了。

*

        我发现那只小老鼠的时候,它真快死了。

        不是我吹嘘,要不是我今天为了去办事儿走远了,他真活不了了。城市这种地方太脏了,小老鼠是不是被爆表的PM2.5和熏人的古龙香水弄成这样的,可真不好说。

        这小耗子俄蓝色的毛儿还真少见,我咽口水的时候如是想到。凑近闻了闻,呕,一股子下水道和血腥味儿,鬼知道他是不是太平洋漂流过来的homeless。身为一只野耗子,哦不,据他自己说是曾经有家的耗子,这孩子没尾巴。

        “我有爸爸妈妈,还有八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还有一个软软床。”他眨巴着眼睛这样说。哦,那你爹妈咋养的你,把尾巴搞成这样?“妈妈说捡到我的时候就没有了的,我那会儿躺在肉店的排水沟里蜷着,快死了。”那你命真大,遇见了你妈又遇见了我。

        我在乡下是有个大house,但眼下先把他喂饱要紧。小老鼠走路很不稳,是跑三步要摔两次的程度。于是我钩着他穿过川流的汽车底盘和霓虹灯,这些东西真是忙碌得令人作呕。记得以前在城市混的时候,东十二街北起左数第三家中餐厅的生肉片很新鲜,一般来说,清晨去后厨口守着就能吃到前一晚的剩料了。

        但是今天多少有点儿倒霉。抱着吹塑垃圾桶的胖男人对台阶实在不敏感,哐当,他不仅摔坏了我的brunch,还指尖颤抖地惊惧地指着我,左顾右盼却吓得发不出声。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这片城市的确很久没有见过蛇了。

*

        他很凉,尾巴圈住我身体逃命的时候尤为冰凉。

        他的肌肉很紧张,一缩一缩地用力,却没把我挤成泥。他卷住我一路越过家的锈铁门,趟过令人安心的小水沟,爬过会沙沙唱歌的绿草坪,直到一个挖得很拙劣的土洞前。

       “呐,你找到住处之前,我大发慈悲给你个床位。”他的尾巴怎么也这样紧张的抖,幸好我没有尾巴这种东东,没鼠看得出来我害怕。

        这条秃头蛇叔叔还蛮好心的。他的小床只是一条破毯子,还不如我的软软床,却愿意撕下一角给我铺到土洞最深处。扭动时可见肋骨的长长身子逶迤速行,我只好一步步爬着走向越来越狭窄的前方。

        眼侧滑过的晕影有一抹熟悉的蓝,我追着上一秒回头,但黑暗已经吞了它。我的床位这样的窄小,挤得我胡子咧到了屁股后。那股铁腥味像极了家门的锈斑,蛇叔叔甚至还画了血红色的壁画呢!

       他抽动着鼻子嗅土墙,尾尖兴奋地点起了土地。

       “这是蛇族的舞蹈吗?”

       他忽而止住了尾巴的跳动,转身一扭飞去光亮的洞口了。

       我把下巴搁在腥味儿熏鼻的土包上,垫着破了三个洞的毯子,努力用快要失灵的鼻子找妈妈的味道。可她走得太远了,我只好窝在脏仆仆臭烘烘的自己的臂膀里,压住眼框,一点点坠入梦里的家。

*

       她以为我听不到那些抽泣吗?

       小老鼠抽噎得都快把自己噎死了吧,我盘在已经有点点冰晶攀上的家门槛,忍不住回望最深处。

       已经是二九的第七天了,东十二街北起左数第三家中餐厅的挂历如是说。再要是进了三九,还没有南迁掉队的小型鸟从天而降给我送上外卖,这个拉尼娜寒冬怕是很难熬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啊,可是右腹的旧伤又不满地发作起来,疼得我嘶嘶不停,该死的老头子。

       我爸是个传统家长,那股带着毒气的父亲气质,够浓,够狠。

       铁罐头饭桌上的餐食总是冰得很快,这要归咎于我沉迷电影碟片,久叫不来了。

       东一街獾老大不要我当打手,这是我太傲,不愿意日日爬他十几个街区,不是捕蛇行动风靡全城。

       他九年大寿我叼不回来活老鼠,那扇从此漏光的大门必是我暴烈无常所致了。

       清剿中错误地带着母亲逃向地下,我嚷求着祈祷着跟我走的,死死拉住他尾尖,直到捕蛇队员的电击棒无情打在我腹上的家人,自此永远消失在滴答滴答的臭水沟里了。

       于是,这是我夹着尾巴遁到郊外,残喘求生的第三百四十一天。我唯一带走的关于城市的碎片,是一盘Avatar1的光碟,那是它炙手可热时,我在时代广场大屏下的电影宣传站里趁乱卷走的。

        肮脏的城市,肮脏的人,只有蓝色的他们稍稍讨喜。

        也没有说乡下干净的意思。半死的麻雀连毛都没法拔,在我的胃袋里抽畜时好像多了一个心跳。更别提精巧的小饭桌了,我都羞于在邻居面前盘死食物,只得一路拖着回家用餐。

        隔壁土洞里住的是獾,令人作呕的生物,整日盯着脚下一亩三分地里的蠕虫。我本该怕它的,特别是它的老乡蜜獾,但那只被电瞎了眼的奶奶獾实在不足为惧。她曾给我送来过昆虫拼盘,我刚到这儿,蜷缩在落叶堆里的时候,但没做熟的野生虫真太难下咽了。

       老獾最近没出门了。越来越冷了。

*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循环梦。

       小时候,二哥有次叼回来一个小小的眼药水瓶,小到我能两爪捏着玩。他给里面灌上水,卡在混凝土缝隙里,叫我想洗脸的时候,拍拍药瓶就好了。于是我每天早上都乖乖去拍药瓶,从鼻尖洗到脖子,再把胡须一根根捋顺溜。那水冰冰的,滴在脸上会让你一激灵…

        我被冰醒了。两根骨白的尖齿直对胸脯,黄绿灯一样黄的圆眼睛温柔地看着我,蛇叔叔是来叫我起床了吗?可是我莫名地有一点点紧张。

        他一句话也不说,扭动着嶙峋的腹肌和左右摇晃不止的头爬走了。我小心地夹紧胡子钻出小窝,轻而易举就过了窄洞口。长长的甬道尽头有一丝光,我四手并用揪着树根向上爬,想跟蛇叔叔说声谢谢,再问问有没有饼干吃。光晕越来越近了,可,啪嗒,硬硬的亚克力盒子绊倒了我。

        但我顾不上青紫的膝盖。那是圆尖圆竖圆钩呀,我的朋友。这一盘光碟和大姐抱回来的很不一样,四角藏了些泥污,可蓝色生物的面庞却被擦得很干净,在远处光线折射下散着五颜六色的白光。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我的朋友,久违的朋友,原来你乘着绿色垃圾桶来到了蛇叔叔家里,这样的命运也很不错了。我兴奋得一鼓作气刨着土爬到了洞口,嚷着蛇、蓝色、圆钩云云。

         但蛇半条身子瘫在门槛外,亮晶晶的白色颗粒盖上了他的鳞。我探出脑袋嗅冷空气,哎啾,冷得鼠瑟缩回去了。我摇蛇的尾尖,逆着刮他的鳞,他不动。

         他不动,像我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

         我没有蠢到自杀,但那只小老鼠我怎么都咬不下口。

         也许是她睡得太安详了,梦里还咯咯笑,也许是她拼尽全力把我从雪地里拖回了家,把小小的乳牙拽得血肉模糊。

        再睁眼,老朋友Avatar静静看着我。一张尖嘴脸盖过老朋友,小耗子好奇地嗅我的牙,有什么好嗅的,都进三九了还一点肉腥没沾。她小团的身子也够冷的,却往我身上偎着,一片热意传来,我的肠胃紧跟着相应了饥饿的召唤。

        此时,有父亲坐在对面冷眼直视的铁罐子饭桌都值得怀念了。我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霓虹灯刺瞎了双眼,獾的臭气蒙住了口鼻,裂洞的家门卡着喉管步步逼近…

        我知道,我要“上路”了,东十二街北起左数第三家中餐厅的凶狠老板娘如是说。

*

        “Avatar…”

        “啊瓦塔儿?圆尖圆竖圆?”我凑近听,又指着蓝色生物给蛇看。

        “嗯…Ava…”

        他说话越来越慢了,从疯狂谩骂人类根本不遵守论语准则,到泛着泪问隔壁的獾还活不活着。我听不懂他的言语,但渐渐变弱的呼吸我好熟悉。

        “Av哇塔儿,我知道他叫什么了。”蛇叔叔,不要走。

        “嗯。”

        “我叫他圆尖圆竖圆。”

        “嗯。”

        “以后就叫Avatar了。”蛇叔叔,不要走。

        他向来是凉丝丝的,可今天是冰的。再见。

 

好绝望的初稿,逐渐语无伦次!终于体会到了被DDl追着打是什么感觉,痛定思过! 下次最好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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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评论了“蛇鼠一窝”

  1. 昨天晚上你写死了一条蛇。
    可拉尼娜的冬天并不冷。

    很喜欢啊呜气息从诗歌工坊延续到故事里来。包括但不限于晶莹、好奇、柔软的生物心脏(别误会,柔软也可能抬手就把蛇写死),以及像小孩子逐页翻动绘本的讲述声音。
    不懂就问🙋‍:为什么开篇小蓝鼠照光盘看到长尾巴,后面却一再说她没尾巴?
    蓝色寓意老鼠拥有正心基因……&%?

    1. 昨天晚上我狠心大发又弄死了一条无辜的蛇!今年的拉尼娜确实很奇怪,是和厄尔尼诺串通好了吗?
      Q&A:长尾巴的是阿凡达呀,他们有图鲁(好像叫这个)的长尾巴

  2. 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的视角和设定,用“蛇鼠一窝”这个成语展开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带点荒诞又无比真实的故事,让蛇和老鼠拥有类似人的家庭关系、回忆和创伤,有一种“陌生感”,这种感觉我特别喜欢
    而且我读的时候感觉细节非常抓人,很有味道。那种触感、气味和卑微的体验很生动比如“舔尝尘埃的味道”、“光碟上圆尖圆竖圆钩”的误读、小老鼠“胡须咧到屁股后”、“冰凉尾巴圈住身体”……我比较喜欢“蛇族舞蹈”那一段,很有力量感
    这篇文章的整体情感是挺克制的,没有直接煽情,但那种孤独、相依为命的温柔,还有无法挽回的告别,我都能在人物的内心独白和语言中感受到。尤其是结尾部分,蛇和老鼠在寒冷中最后的交流,那句“Av哇塔儿”和“嗯”,我很喜欢
    感觉很少读过以这种角度和语言来讲述这种关于亲情的故事,我还挺喜欢的,非常有代入感,而且很新颖
    有个小问题,就是圆尖圆竖圆钩这个误读有什么深意吗?

    1. 谢谢喜欢🥹小老鼠的误读源于他不识字,对一切事物都会用最朴实直观的语言描绘,而老蛇游走江湖中英通晓。好像也没什么深意耶,只是展现两种生命轨迹的不同状态和他们奇妙的碰撞,以及一方逝去以后,另一方带着他的记忆活下去的命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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