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克莱茵(21卒)
莱昂纳多・莫雷蒂(27卒)
弗朗西斯神父(45)
|| VIII Ianuarii • 1577
清晨的雾气迷漫在小村庄中,路的那头几栋石屋若隐若现。伊索尔德·克莱因正走在泥泞的小道上,一只手提起羊毛裙摆,另一只手拎着丈夫的木箱,废力地跨过污泥和垃圾。身后跟着的是裹着斗篷、戴着面具莱昂纳多大夫,也是她的丈夫。他正拄着长拐杖慢慢挪动着,厚重的面具下传来吵哑的喘息声。铁匠的太太早在屋门前焦急地等候,将他们引进了门。
大夫重重地走到床边,顿了顿,低头看着被单下的躯体,含糊不清的呼唤从面具下传来:“先生,。铁匠,。克鲁斯,…”见被子底下毫无反应,他也不再多言,伸出手杖利索的翻开被子。恶臭的湿气被搅动起来,直冲他面具后的鼻腔。强忍住眩晕,他低下身来轻轻翻动着铁匠的胳膊,却又轻轻的停了下来。
整只右臂都已呈黑紫色,不管是视觉还是嗅觉都流露出一股腐肉的气息。伸手按了按脉搏,手套的皮革之下感觉不到任何微弱的动静。再往上,一坨硕大的黑色淋巴肿挤在胳膊和胸腔之间,让那只原本粗壮的经常挥舞铁锤的手臂看起来显得瘦弱又无力。犹豫了一下,他接过妻子递过来的柳叶刀,用刀柄轻轻的触在肿块上,然后马上抽回伸出的手打算安抚患者疼痛抽搐的身体。
毫无反应。
大夫低头沉默了片刻,象征性的翻动了一下铁匠发黑凹陷的双腿和床铺,随后直起身来对着铁匠太太低下了头:“愿上帝减轻你的痛苦,夫人。”等到两人又像来时一样走出屋门时,嚎啕的哭声便从屋子里传来。然而二人并未停顿,径直朝着对面另一间房子走去。
“我的医生。”伊索尔的停了下来直视着她气喘吁吁的丈夫,透过面具模糊的镜片好像能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疲倦的双眼,示意着前面寂静的人家说道,“我亲爱的,我们回去吧。赫尔家已经挂上丧布了。”
“不…”大夫挺起身来想去拿她手里的箱子却没够到。“我必须去,亲爱的…他们会好受些。”走出两步他又叹了口气:“我看到克鲁斯太太,她后面也肿了…”
“嗯。”伊索尔德不再作声,担忧地望着丈夫虚弱的身体,若不是有袍子和面具遮掩着,他现在看起来其实和普通的病人完全一样,一样的虚弱乏力,一样的面容憔悴,一样的,发热并且出现肿胀。
等到他们巡视完今天的六户家庭,已经是午祷钟响过后许久了。下午的太阳并没有驱散冬日的雾气,反而使得山谷里更加寒冷潮湿。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偶尔有几双眼睛从街边破败的门窗里探出看着他们路过。终于在穿过半个村子后回到家中,伊索尔德赶紧上前帮丈夫轻轻地退下面具和斗篷,扶着他在床上趴下休息。面具内填充的草药早已被汗水浸的湿透,斗篷下沾满了污泥和脓液,是昨天一位病人留下的。再往他身上看去,脖子后面的肿块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已经开始透出那种令人恐惧又无力的深褐色。她拿出箱子里的草药想为丈夫敷上,却被制止了。
“别浪费他们了,你也知道那没用的…还不如给别人…”大夫费力的推开她的手,迷迷糊糊嘟囔了几句,又倒下去陷入了昏睡。
伊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尽管她也知道这是对的,但还是把绞出的药汁轻轻替他滴在肿块上。看着丈夫虚弱的样子, 伊索的眼眶不禁又泛红了。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滚烫的手,伏在床边陪伴着,也等待着。她不由得想起三年前那次热病,她第一次认识了年轻的莱昂纳多大夫,两个人在最后一位病人康复的那天进行了婚礼。村里的每一个人都来到教堂为他们祝福,每个人笑的都是那样的甜蜜,美好…
窗外喧嚣的声音把她从睡梦中唤醒,先赶紧低头确认他仍安详的躺着,这才转过身向窗外望去。运尸的队伍正吵闹地经过,几个用头巾纱布围着脸的村民拉着板车和拖斗把街边的尸体丢到村尾的乱葬坑去。轱辘声,铃铛声,驱魔的颂文声混成一片,灌进来吵着她心烦意乱。正当她起身准备关上窗户时,一张白胖的微笑的脸出现在窗外。
是弗朗西斯神父。他一手摇着铜铃铛,另一只手举着圣水洒。抬起头微笑着端详着伊索,又瞥了几眼她身后的屋里,不紧不慢的说:“噢,可怜的孩子…一个女子独自承担这一切也太过沉重了,你又是如此的苍白且健康…愿平安与你们同在…”神父露出庄严又悲悯的表情,摇头晃脑的念了几句,看了她几眼后摇起铃铛跟着队伍走了。
伊索尔德摆出僵硬的笑容,待他随着队伍远去后缓缓的关上了窗。弗朗西斯总是这样,用深沉的嗓音配着那永远浅浅地勾起嘴角,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真心祝福还是幸灾乐祸。转过身来,目光顺着冰冷的石墙滑向榻上的丈夫,落在颈后那个不断夺走他年轻生命的黑色肿块上。泪水再次无声的落下,她终于抑制不住压抑这么久的感情,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痛哭起来。痛苦与无力像刀一样绞着她的心,她多么渴望自己此刻也能患上这恐怖的绝症,好像这样做就能替丈夫分担一些痛苦。
|| XV Ianuarii • 1577
此处长眠
莱昂纳多·迪·乔万尼·莫雷蒂
本村忠实的医生
生1549-2-7——卒1577-1-14,享年廿七岁
愿他安息,上帝回报他的功德
粗糙的石碑上浅浅的刻着几行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的不易看清。伊索尔德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注视着丈夫的棺材被轻轻的放到坑底。雨水已经在坑中积了不浅的一摊,泥水溅起在棺壁上留下深色的几片污渍,是浅褐带着一些粗糙的深棕。她不由得想起丈夫的斗篷,上面抹的蜡油早因过度的使用而被蹭掉露出底下的粗麻,也是这种颜色。雨水拍打在她脸上,混着泪水和污泥汇成一条条小溪流进她的领口,浸湿了里面毛衣,使她因寒冷而微微颤抖颤栗着。神父在身后念诵的声音越来越繁杂模糊,混在雨点打落的轰鸣声中:“愿主接纳他的灵魂,也愿他的逝去警示我们,真正的救赎在于谦卑与信仰……”
伊索静静的看着眼前,眼前的山坡上,一处平地被挖开一块,一旁堆起两座小小的土丘,在大雨的冲刷下流出几道浑浊的泥水。坑中是一口棺材,还有这新鲜木头的味道。泥水在上面浸出一朵朵花痕,让木材原本浅白的色泽变得庄重而又典雅。远处的前方是一大片森林,覆盖了整个山头。她可以模糊的看到雨幕后山前的一排山毛榉,叶子和枝条在冬雨的冲刷下低垂着。忽然她感到右手一阵冰凉,原来是整个袖子都已经被雨水浸透,水从衣服里面流出袖口,顺着她手腕上扎着的黑布带又流了下去,滴落在脚边浑浊的泥水里。溅起的泥水又打湿了她的鞋,也变成了那棺材一样的颜色。
她不知道没有了莱昂该怎么继续生活,即使她现在仍未患病,这健康对她而言也只是一种折磨。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一个痛苦的死去,而自己的幸存却是整个村子逝去的近百人中的幸运,以至于在陪丈夫出诊时都不敢直视患者的眼睛,好像这种幸运对他们的不幸而言是一种不公,亦或者说是罪过。
身后稀稀拉拉的泥水声远去,几个来哀悼的村民都已经回家了。神父走到她身后,轻轻的说道:“我的孩子,现在你真正孤独了。教堂永远是孤儿的庇护所。如果你需要…忏悔,或者一个安全的无人打扰的地方栖身…主的门随时为你打开。毕竟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寡妇,在这世道里太过危险了…上帝的安排真是深不可测…”他伸出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肩上,四下无人。
伊索浑身一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肩膀。弗朗西斯,他,到底在干什么?她强忍着心中的气愤和不安扭着肩膀从他毒蛇一样的手下挣开,转过身来对着神父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感谢您的主持,神父。上帝的旨意我们应当接受。”说完立刻从他身旁躲开,裹紧了围巾向山下走去。
弗朗西斯看着那个黑衣的身影越走越远,轻轻的眯起了眼睛,标志性的笑容像被雨水冲掉了一样褪了下去,那是一张湿漉、冷酷而又苍白的脸。他回头冰冷的瞥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墓,轻唾了一声,大踏步的朝着山下教堂走去。那个灼热的念头又在他脑海中盘旋着:
你会看到的医生,你留下的…我会拿走我想要的东西…
|| XXV Ianuarii • 1577
被褥上的孩子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迷糊地问:“夫人…您会好起来吗?”
伊索尔德一时语塞。这时,神父的阴影飘了过来,盖住了两个人。
“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神父对孩子说,然后转向伊索尔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张病床上的人听见:“你的无私令人动容,伊索尔德,我们能听到上帝赞美你的品德。但切记,过度的接触…有时会干扰上帝的安排。”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和少年接触的手,转身离去。
瘟疫越发的严重了。西边靠近村口的两条巷已经了无生气,其中唯一剩下的一个村民昨天也死了。每天都有许多人忙碌的出入教堂,进去的时候被搀扶着,等到三天后出来时已经是躺在板车上了。村里的两名大夫都已经去世,患病的村民全都拥到教堂里来想得到上帝的恩典。大厅里面的长凳都被用作木柴取暖,阻止冬季的伤寒带走更多的人。原本整洁宽广的大理石大厅现在放满了床榻,超过六十名患者躺在这里发烧,流脓,呻吟,胡言乱语。每天还有接近1/5的人合上眼睛,然后又有更多的睁着眼睛的人想要挤进来。4名修女加上伊索勉强能够照看得来他们,然而绝大多数时间她们都在做着无用功:帮助那些将死之人擦拭身体,清理淌到地板上的脓水和呕吐物,按时点燃所剩无几的硫磺蜡烛。教堂里的草药已经所剩无几,然而只有伊索一个人每天到树林里面去采摘,因为神父说那里是——“魔鬼的老巢”。
弗朗西斯好像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在伊索来教堂帮忙的这几天里他再也没有主动来找过她,只是在教堂那一头远远的看着。不过每当她抬头看到那个淋洒圣水的身影就不由的心中一顿战栗。然而愈加严峻的形势让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想这些。尤其是当那天一个老人上午还在称赞他的贞洁勤劳,下午就在她面前抽搐着死去时,她不知道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唯一将她支持下去的只有她那已经安息的丈夫。当她深夜疲倦的回到家中,看到那熟悉而又温暖的一切:精心保养的医药箱,反复修补的斗篷和面具,立在墙角的仿佛随时会被丈夫拿起的拐杖,都让她想起莱昂生前如何勤奋奉献超她百倍。这是丈夫遗憾未尽的事业,而她打算替他完成,哪怕就像现在这样能帮一点点忙。
这已经是她来教堂的第15天了,一迈进教堂的大门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母亲伏在其中一床被子前失声痛哭。那是他的儿子,正是昨天那个问过他问题的小孩,如今他已经被盖上一张白布静静的躺在那里。伊索心中又是一阵揪紧,上前轻抚母亲的背,刚想开口安慰她,却不料老母亲猛的推开她的手,一边歇斯底里的嚎叫着一边朝她扑来,又被一床被子绊倒在地。她蜷缩在地上打着滚,用颤抖的嗓音叫嚷着:“是你啊!你碰了他!害死了我的儿子,就把我的命也拿去吧!你个卑鄙的、女巫、无耻…”不等伊索反应过来,她一边哭笑一边尖叫着跑出了大门,从石阶上滚了下去,消失在了门外。
“这可怜的老女人。她伤心的疯了。”围观的村民议论了几句,又抬起头看到茫然的站在原地的伊索,全都后退了几步。察觉到伊索看向他们的奇怪的眼神,大家赶紧移开目光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于是就这样一整天过去,没有一个人来主动和伊索说话,也没有一个病患主动喊伊索来给他帮忙,甚至还有两个人找理由拒绝伊索给他们喂药。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还为那个疯母亲和可怜的儿子感到内疚。直到傍晚她听到拒绝她的那个病人在身后悄悄的对别人说:“这个该死的巫婆…”
伊索浑身一僵,慢慢的转过头去,没有看向那两个慌忙低头缄默的病人,而是直视着教堂那边的神父。她知道他一直在偷偷的看着自己。还是那副笑容,只不过今天看上去还带上一点…讽刺?嘲弄?得意?
她立刻就想通了,这很简单。
“苍白且健康…”
“你需要忏悔…”
“过度的接触…”
她猛的冲到那个穿着黑色法衣的身影面前,愤怒地抬起头来瞪着他那慈悲的笑脸沉声问道:“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是不是你捣的鬼弗朗西斯?”
神父仍然微笑着,压低了声音说道:“哦,我的孩子…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能理解,也很为此感到抱歉…”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呵呵关于女巫…真是可笑。”
“哦,”神父提高了些声音,“难道你认为这是巧合吗,还是…”
伊索正在思考如何驳斥这个愚蠢的观点,然而她的余光忽然瞟见身边已经围上了许多人,而当她看向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也不再躲闪,而是直视回来,盯着自己。伊索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又向前一步逼近神父,正要开口却被身后的村民们打断了:
“伊索尔德。我们认为…”
“你为什么不会生病?”
“你和莫雷蒂医生结婚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没有孩子?”
“你到底是来帮我们还是…”
“你是不是女巫?”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一句,短暂的寂静后整个教堂都沸腾起来,所有人都聚在这里把伊索围在墙角,热烈的讨论着、质问着,紧接着就混乱起来。人群中有人撞了她一下,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扯她的头发。伊索吓坏了,她看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神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翻动着一本黑色的小书,此时也正看着自己。她看到上面写着
《Il Martello delle Streghe》
女巫之锤
“够了!”神父庄严而又低沉的嗓音在教堂里回响,在宣讲台上伸开双手表示保持肃静。人们都安静下来,下意识地与伊索拉开距离,然而她却没有感到拥挤的感觉消失——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双手已经被粗麻绳从后面绑起来,而此时自己正跪在昏暗的教堂正中,嘴也被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塞起来。她用力挣扎着,不断的试图喊叫,但只是发出低沉的呜呜囔囔。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下午一切还好好的,现在怎么…
“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我们今日之所经受,并非无故。正如《圣经》所训诫:‘ 因你违背了你的神,在你一切手所做的事上,祂必使瘟疫附在你身上。’主的震怒已然降临,因这地的罪孽。
“但我们需明辨,这瘟疫的本身并非疾病,而是邪恶的魔鬼所挥舞的鞭挞,是女巫用诅咒为我们招来的毒火!
“而今,我们必须在主的指引下,找出那隐匿在我们之中、与魔鬼为伍者,才能净化这片土地,重获主的眷顾!”
欢呼声和祷告声瞬间响彻整个教堂。越来越多的人挤进教堂里来,有人敲响了村里报时的钟,所有幸存的村民都从村子四处赶向中心的教堂,把这座建筑围的水泄不通。伊索被两个蒙着面举着刀的修士推搡着向教堂外的广场挪去,神父则在村民的拥簇下跟在他们身后,不断念诵着:
“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圣玛利亚,天主之母……请为我们祈求……
她回头看向门廊顶,华美端庄的慈悲圣母玛利亚正抱着圣婴俯瞰着,用她那双大而美丽的眼睛深情的凝视着自己。
外面早已是一片漆黑,难得有这样晴朗的夜晚,半轮明月悬在天空中,星辰在夜幕在衬托下闪烁跳跃着。然而伊索只能看到广场上无数的火把,以及无数被火把照红的脸,脸上无数双映着红光的眼睛,正死死注视着她。忽然有人喊了一句:“瘟疫!魔鬼!”于是乎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喊叫声咒骂声几乎震破她的耳膜。伊索脸色苍白地跪在台上,茫然地看着广场上那些似曾相识的脸,但他们好像已经不认识她了。她从来没有在广场上见过这么多人,哪怕是新年弥撒的时候也没有。“我的孩子们!
弗朗西斯神父站在教堂的石阶上,他的声音如同暴雨中的闷雷,滚过寂静而恐惧的广场。数百村民仰望着他,像即将溺毙的人仰望着水中唯一的浮木。
“看看我们遭受的苦难!看看你们身边永远消失离去的亲人!看看这片被死亡亲吻的土地!你们以为这仅仅是疾病吗?不!
“主早已在《圣经》中启示我们——‘上主必要使瘟疫贴在你身上……你必患不能医治的病症!’ 我们正活在神的震怒之中!但这震怒,是由谁引来的?
“是邪恶本身!是那潜伏在阴影里、以人的面孔行走在我们中的堕落者!她们与魔鬼缔约,用诅咒污染我们的水源和空气!她们的健康,正是她们罪证的烙痕——因为魔鬼保护着自己的新娘!
神父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过一道陡厉的光芒:“我们曾相信科学,相信人的理性……看看代价吧!我们最正直的医生,莱昂纳多·莫雷蒂,他献出了一切,甚至生命!可瘟疫退去了吗?它变本加厉!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黑色的《女巫之锤》,在头顶高高举起,仿佛举着一把裁决之剑。
“这不是猜测!这是来自神圣罗马教会最高智慧的结晶——这部《Malleus Maleficarum》是由伟大而又善良的、上帝最忠实的仆人米兰大主教San Carlo Borromeo阁下亲自交予我手,早已为我们揭示了所有诡计!它告诉我们:女巫如何用目光传播瘟疫,如何用触摸加深痛苦,又如何……在所有人倒下时独自站立,因为她的力量来自地狱!
广场上爆发出混杂着恐惧与愤怒的声浪,让夜晚的寒风都灼热起来。伊索闭上了眼睛,任由这些声音灌进自己混沌的脑海。此时她只能感受到手腕上被勒得疼痛,以及跪在地上寒冷的双膝,以及,比四肢更冰凉的心。
神父的声音骤然变得低沉哽咽。他抬手用力抹过眼角,让所有台下的人看见了他指间那并不存在的湿润,以及脸上瞬间挤出的悲痛欲绝的表情。
“每当我闭上眼……忠实热情的小伙子哈多夫…再没睁开眼的小玛利亚…这些景象就像烧红的针,刺穿我善良仁慈的心!他们不只是死于瘟疫,他们是被献祭给了黑暗!我们怎能……怎能容忍这窃取我们亲人的邪恶,继续披着伪善的外衣行走在阳光之下?指认那个毒瘤!这不是报复,而是净化!你们是否愿意成为主焚烧荆棘的火焰?!
回答他的,是广场上山呼海啸般的、嗜血的呐喊。伊索看到不少方才还在教堂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此时竟也站在人群最前面,激昂的挥动着手臂,向身边人诉说自己的苦难和不幸。她几乎要停止了呼吸,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任由外力把自己拖向某个地方,而脑海里还不断的回想起那一双双虚弱而又亢奋的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有圣母那双美丽的眼睛。
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 I Februarii • 1577
迎接她的是无尽的潮湿与黑暗。
教堂地下,冰冷的地牢里,只有伊索尔德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泥泞的地上。她躺了很久,头脑依然混沌迷茫,好像是半梦半醒中回想起以前的一些往事。丈夫来回来她分趣闻时好像是说过:“我听学院里的同学说,皮埃蒙特山口外的法国人来把所有寡妇和少女都杀光了”
伊索睁开了眼,但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手终于不再被束缚在身后了,但这次换成了铁锁。她开始探索四周,想要找到逃出这容器的出口。可是当她快接近墙壁时,铁链居然到头了,拖在粗糙的地面上互相碰撞,发出了叮呤当郎的声响。
这又吓了伊索一跳,她僵在原地听着这声响消失一动也不敢动。但是牢门外面(或许是那个方向)已经传来另外的动静,有人走来了。火光,出现在铁门外的一侧,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伊索的心跳地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而愈加地急促,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靠在墙角,死死盯着牢门边。她已经不能再寄希望于别人,因为她隐约明白女巫在现在的村里意味着什么样的下场,绝对没有绞死那么简单。
弗朗西斯出现在了门口,一手擎着火把,一手捧着圣经,正面带着微笑看着她。
“你看到了,我的孩子。这是上帝的旨意,而我们只是竭尽所能的去帮…”
“你闭嘴!”伊索愤怒的瞪着他,拖动了手上的锁链,金属与地面的摩擦夹杂着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这片短暂的寂静里现在尤其的刺耳。“我知道这都是你干的,你…你个无耻的小人… 你也配自称为上帝的仆从!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莱昂,他也没有得罪过你吧?募捐的时候我们也没有…”
“哦,不,这不一样,亲爱的…”神父依然微笑着,还是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抱着圣经,缓缓绕着伊索转起圈来。“募捐已经过去了,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呵呵不过,也有些比金钱更令我着迷的东西,既然你是令人憎恶的。女巫,那么…”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女巫和我有什么关系!”伊索挣扎着想,转过身去瞪着神父的眼,可是锁链已经到了尽头绞起来,再怎么挣扎也让她转不到身后。
忽然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腰间,随后有迅速的滑了回去,是一条贪婪而又冰冷的毒蛇。伊索惊叫一声,反着转过身来愤怒的伸手打向神父,可是他早已不在那里。他举着火把把她逼到墙角,把脸凑近了过来,隔着升腾的火焰玩味的端详着伊索的脸,还有上面那双因愤怒和恐惧睁大了的双眼。
“这么美丽的身体,要是交给堕落的魔鬼…恐怕太可惜了吧…”
伊索的眼睛猛然瞪大了,火光映着神父苍白的脸带上了几分红光。她不顾火把的烈焰猛的向前推去,神父没有防备直接被推倒在地,脑袋重重的磕在牢房花岗岩的地基上,紧随其后的是失手的火把打在他的身上,那件昂贵的米兰羊毛长袍的绣花领瞬间被烧开了一大片,炙烤着神父肩头和胸口的皮肤。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火把被长袍扑灭,整个阴暗的房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伊索害怕的退回墙角,不知所措,听着神父在地上痛苦的打滚嘶嚎撕扯着冒烟的衣物。走廊里传来奔跑过来的脚步声和喊话声,守卫听到了动静已经赶来。神父胡乱的踢蹬着,挣扎从牢房那端倚着墙爬起来,低沉的呻吟着。伊索慢慢平静下来,看着铁栅门外两名侍卫心里忽然一阵冷笑。弗朗西斯,他该怎么解释刚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呢?尽管每个人都知道他的贪婪,但一旦触犯到修士的底线他将会受到教会最严厉的惩罚。
在侍卫的搀扶下,弗朗西斯狼狈的站起来,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圣经。他忽然用悲怆而又遗憾的声音痛苦的喊道:该死的魔鬼,他夺走了我们可怜的、无辜的伊索尔德!是我刚刚…低估了魔鬼的野心…还在用天父最温柔的方法…企图劝说她改邪归正,没想到…他竟然对我发动魔鬼的攻击,在我赐福的时候…向我发出烈焰…”说完他痛苦的扭动着身子向为什么展示出胸口被烧伤的衣领和皮肤。“啊…我恐怕…是中了魔鬼的邪术了……”
伊索尔德呆愣在了原地,侍卫是怎么拷打囚禁他她都已经了不记得了。感受不到痛苦,脑海中反复出现的只有弗朗西斯刚刚的样子,他…被魔鬼攻击?赐福?……
|| VI Februarii • 1577 ||
一道雷声将她唤醒,低沉而猛烈的轰隆声响彻头顶的天空。原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被架到了教堂外的广场上,又是无数的村民,无数的呼喊和咒骂,无数瞪大瞪红的眼睛。唯一和上次不同的是,再也没有无数猩红的火把,但是广场旁边还是在棚子下升旗几坛旺盛的炉火。她已经不再认得别人,只记得弗朗西斯,村民的脸长得都差不多,和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也没有什么不同。她感觉自己现在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是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疼痛。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路了,不是被拖拽着就是躺着趴着,好像还有时候被钉着吊着。她几乎已经丧失了听觉,不知道是耳膜被刺破还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导致的耳鸣,亦或者是已经习惯了村民永不停歇的咒骂和呼喊。但是她刚刚听到了雷声,对…那就是还能听得见。于是她挣扎着抬起头向天上看去,还没来得及发现降水的迹象雨点就已经打在了她的脸上,渐进了她的眼睛里。眼睛的酸涩使她又低下了头,居然看见了自己的膝盖,上面罩着破烂的粗麻囚衣,暗红色的…是自己的血么,还是…
“伊索尔德·克莱茵·莫雷蒂。”忽然一道深沉的喊声把她的思绪从混沌中唤醒,她费力的再次抬起头来,隐约看到面前是几排长凳和桌子,几个穿的很不寻常与村民的人坐在那里看着自己。他来回观望着,想寻找神父那白胖的令人憎恶的笑脸,可惜却没有看到。她又垂下了头。
“伊索尔德·克莱茵·莫雷蒂。这是本村神圣的法庭对你的传唤与审判。在承蒙上帝的恩典后,我们将核对你的罪行,令有罪之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无罪之人则……”
伊索又垂下了头,她不想费力挺着脑袋挺着几个老家伙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说什么。可是忽然上身一阵刺痛传来,她看到一根烧红的烙铁顶在他的身上,空气里弥漫着熏焦的气味,随后她感到一阵刺痛像针刺一样唤醒了她混沌的神经。她想喊出来,想尖叫,想要挣扎着躲开,可是身体却毫无反应。也许是没有力气了吧。
可恶的烙铁终于挪开了,她知道自己如果再低头的话,将会受到相同的惩罚,于是她只好抬头,毕竟这么点力气攒着应该很快也都用不上了。
“第一,你被指控通过 ‘邪恶之眼’ 与 ‘毒触’传播瘟疫。多名证人将作证,凡你注视或护理之病患,均迅速恶化。此行为符合《女巫之锤》所述女巫之能。你是否承认?”
伊索尔德沉默。
“第二,你被指控在魔鬼的老巢采集并使用 ‘恶魔草药’此物形状似人,常用于黑死瘟疫与诅咒。你是否承认?…”
伊索尔德沉默。
“法庭现出示物证:从你家中搜出的可疑物品…并传唤人证:村民玛丽亚·科斯塔,她将作证亲眼见你于月夜在林中进行 ‘采集仪式’…”
伊索尔德冷笑,沉默。
“被告,在法庭进行最终 ‘神判’之前,这是你忏悔的最后机会。你是否愿意供认你的罪行,并乞求上帝与法庭的宽恕?”
伊索尔德冷笑,沉默。
这场景仿佛是第一次出现,又仿佛是无数次一样情景的叠加。这是多么的似曾相识,让他有一种上辈子也有一样经历的感觉。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们。”
本庭,依据上帝赋予之权柄、神圣教会之训导,及《法典》与《女巫之锤》所定之律法……
其罪已铁证如山,其心顽梗不化,毫无悔改 之意…
判处罪人伊索尔德·克莱茵·莫雷蒂火刑。
此火,乃净化之火,为烧尽其肉体之罪孽,亦为炼净其灵魂,使之在永恒之火前或可得最后一缕怜悯……
行刑官! 执行判决。
伊索感到自己被托起来,缓缓地向中间的一个大祭坛行进去。可是…木柴应该都被雨水打湿了,怎么才能点着火呢?
她把剃光的脑袋从枷拷上慢慢抬起。抬头看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看来连上帝都不愿意为自己的离去留下一滴泪水。
她感觉到自己被绑在一座粗糙的十字架上,侍卫退下后就立马有村民朝她扔来各种垃圾和石头。她看到最前面的那个人,她居然认出来了,她想起了,那个女人,克鲁斯太太,铁匠的妻子。她已经瘦弱的不成样子,手都发黑了,脖子诡异的扭向一边,大概是因为另一侧肿胀的淋巴结。伊索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的有力?兴奋,愚蠢?于是她终于喊出来了:“克鲁斯…太太,你为什么…”
没等她说完,克鲁斯太太居然惊恐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吓晕了过去倒在地上。祭坛周围,人群中的气氛陡然寂静了一瞬,但随后又猛烈的爆发开来。伊索感到眼前一晕,也许这就是自己的邪恶法术吧。也好,烧死自己,所有人都不会再受伤和痛苦了。她已经感觉不到空气的冰冷,看到行刑官持着火把慢慢靠近,走近。她感觉自己混沌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向前方看去,即使隔着厚厚的云雾好像也能看到前面向南的山坡上,那里还有一座小小的坟墓,坟墓里躺着他的丈夫,亲爱的莱昂。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见了吧…
村民齐声念诵起来,纷纷跪倒在地不停的祈祷着,潮湿的木材点燃发出的烟雾中,她好像看到教堂的高台上神父着黑袍的身影若隐若现。于是她别过脸去,不想看到那令人恶心厌恶的面孔,而是盯着祭坛边缘的木材,终于烘干了底部的水分,在泼油的帮助下“轰”的燃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愿此火,驱散她所招致的瘟疫阴霾。
愿此灰烬,滋养我等被玷污的土地。
愿上帝,最终怜悯她的灵魂。
如此裁定,立即执行。
浓烟裹住了伊索尔德,她开始咳嗽,身体因本能而挣扎着。
就在广场边缘,一个濒死的老头突然停止了呻吟。他脖子上拳头大小的黑色淋巴肿,像被看不见的手抚过,那骇人的紫黑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缩成一块暗红的痂。不止是他,人群中所有尚存一息的病人,都感到了那股灼烧他们数月的高热,正随着广场中央的烟雾被一丝丝抽离。
瘟疫正在退散。不是缓慢地,而是如潮水般急速消退。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无法理解的神迹。连克鲁斯太太都忘了哭泣,摸着自己忽然不再剧痛的脖子。
“看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打破了寂静。弗朗西斯神父猛地从教堂台阶上冲下几步,张开双臂,他的脸因狂喜和绝对的确信而扭曲,声音劈开了烟雾:
“看这伟大的神迹!圣火显灵了!它正在焚烧她体内的邪灵,净化她诅咒过的土地!上帝在回应我们的正义!瘟疫的根被拔除了!赞美吧,我的孩子们!赞美这净化之火!”
火星溅入了油桶,狂热的欢呼在短暂的呆滞后如山崩海啸般爆发。人们哭泣、跪倒、疯狂划着十字。他们亲眼所见:火刑起,瘟疫消。 逻辑如此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伊索尔德在浓烟与灼热中听到了这欢呼。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头转向山坡上那座小小坟墓的方向。烟雾模糊了一切,但她仿佛能看到。
火焰终于吞没了她。
|| II Martii • 1577
瘟疫结束了。
随着女巫之死永远的消失了。
春天的暖风终于还是光顾了辛普朗山口,在一整个寒冬之后。村子与往年这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变化,每年的春天都是这样充满活力与希望。白天慢慢的长起来,温暖的阳光化开了冰冻的河水,清脆的喧哗声再次伴随着水车的嘎吱声回到了人们身边。山毛榉林又变得嫩绿,小山雀活泼的叫声不时从里面传来:“呸-嗤—嗤——~”。月桂和迷迭香被家家户户悬挂在门口窗前,偶尔有几栋破败的小屋扰乱了这美好的气息,不过神父承诺过将在今年把无主废宅都重建成学校和农舍,等到秋天收获时或是又会是一番新的气象。
一群孩子们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玩耍着,他们聚在一起玩着审判女巫的游戏——这将成为今年以及以后每一年的习惯,因为神父说过最善良天真无邪的儿童的心灵将会感化女巫和魔鬼,永远的赶走瘟疫和疾病。今天是小乔瓦尼扮演女巫,他示意同伴们噤声,从怀里的厚布袋里掏出来两块黑炭一样的东西:“瞧,你们看这是什么宝宝?呵呵马可你也没见过吧。”
大家都凑过来看着,年纪最大的托马索差点喊出了声:“哇!这是,我的上帝,你是怎么得到的?这不会是女巫的骨头吧!”
孩子们听了以后都吃了一惊,连忙更往前的挤过去想要一睹那两团黑炭的真容。果然和普通的木炭焦炭不一样,它的颜色更浅,有一面还很光滑。
“嘿,这可是我的妈妈珍藏的传家宝,那天我爹好不容易从广场上抢来的。你们不知道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巫烬’,再厉害的魔鬼见了它都得吓地晕过去!”说完他就小心翼翼的收回口袋里包好,无论伙伴们怎么央求也不再拿出来。
“诶,要不我说咱们去石头鬼屋寻宝吧,魔鬼的宝藏,嘻嘻你们都不敢吧。”
“切,有什么不敢,今天又不是礼拜日。去就去!”
“小心魔鬼把你吓得尿裤子小鬼头!”
“切,我们带着护身符呢,没准能像弗朗西斯神父一样打败邪恶的女巫呢。”
“谁最后一个到谁就是胆小鬼!”
孩子们的嬉笑喧闹声乘着温柔的春风吹遍了村庄和山谷。《雅歌》说:“看哪,冬天已往,雨水止住过去了。地上百花开放、百鸟鸣叫的时候已经来到,斑鸠的声音在我们境内也听见了。” 啊,在这神圣美好的春天,愿圣父、圣子、圣灵的恩惠与这春天复活的序曲,与你们众人同在,从今时直到永远。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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