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樱吹雪中呐喊

灯光熄灭,黑暗淹没。

打火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点点微光亮起,红烛站立于冰冷的地板上,火光摇曳。

“这样红的烛…”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江雨杉!她抱着一本教辅书,上面的“仅S班可借阅”如一道沉重的烙印。老师的那句“这些内容不适合A班现阶段去研究”似乎还在耳边响起。

也不知怎的,大家开始聊起了往事。

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脸庞,也映照着她们只有深夜才能汲取到的书中的文字,陈钰琪拿起铅笔和笔记本,快速地记录下重要的知识点,她眼中的光,是那常暗底色中唯一的坐标。

“我一直在等那个得到更多知识的机会。”

“没想到这一等,即是三百多个日夜。”

“那时的我…”

她的思绪飘回了初入校园之时。

樱之城第七十五中学的春天,是一场盛大的幻梦。粉白的花瓣挣脱枝头,乘着微风,化作一场无声的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它们覆盖着精心修剪的草坪,点缀着初中部饱和度极高的蓝色校服,将教学楼间那条著名的樱花大道渲染成一条流动的、温柔的河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甜而微凉的香气,是樱花特有的、带着一丝易碎感的气息。校园广播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被花瓣过滤过,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宁静。

精英摇篮,未来栋梁。这便是七十五中向世人展示的面孔。然而,在这光鲜亮丽的外表背后,或许隐藏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影。

“这是我来到初中的第一天,我要好好加油。”陈钰琪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就从…记录开始吧…”樱花的花瓣忽然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七十五中,说起来我为什么来这里,因为我可以来最好的班,新生首先迎来的是一场能力测定。”她疑惑着,七十五那日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承诺了让她进最好的班,可是来到这里却需要再根据能力测定的结果定班。

潜能评估系统(PAS)那幽蓝色的光芒仿佛还烙印在视网膜上。冰冷的感应头盔紧贴头皮,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最终定格成两个决定她未来轨迹的字母和数字:

【PI (潜能指数):78】

【EC (预估上限):B】

PI 78,意味着她当前的潜能发挥稳定在中上游,不算差。但后面那个“B”,却像一道无形的天花板,硬生生压在她的头顶,限定了她所能触及的高度。

“你们的PI值和EC值都可以通过后面的考试成绩来提升,所以不用急,咱们这次的分班也只是暂时的,学校会根据你们的水平微调,不要担心,学校一定不会忽视很有潜力的学生。”老师宣布结果时这么说道。

学校的班级分为五个等级,S班,A班,B班,C班,D班,其中S最好D最差,每个等级还会按照顺序分1,2,3班,例如S班里分S1班,S2班和S3班,S1最好。

期中和期末的成绩会录入评估系统,数据会实时更新。

陈钰琪看向自己的分班结果,A1班,因为她的上限值并不高。“A1班,当我看到这个班型居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好像不差也不好,希望能有机会冲击S班吧,S3就可以,接下来可要好好努力了呀。”

初踏进这个班,钰琪开始还有点不太愿意说话,直到中午,一位女生叫住了她:

“同学,一起去吃饭吗?”

她的棕色长发披肩,戴着一个可爱的樱花发卡。

钰琪点了点头:“可以呀。”

“我叫林若杉。”她向我介绍着,“咱们班的同学,我感觉还都挺好的,你说,如果我们成绩好了,没准我们可以一起升上S班,全员升上去那种感觉真的很快乐呢,我想要提升这个班的凝聚力,嗯…你说让大家都自我介绍一下怎么样?”

“是个好想法。”

通往食堂的樱花大道上被飞舞的花瓣铺满,她们漫步其间,畅谈着升班的梦想。

不一会儿她们走到了食堂。

“喂,让开点,这是S班的座位!”一个高大的男生指着那一排排白色的,崭新的桌椅,还有那些黑色的宽敞的座位,“这里是有分区的,A班在那边!”

她们去到A班专区,那里是木制的桌椅,也还是可以坐的,食物种类虽然比S班要少很多,但也能吃。

“这就是S班吗,好羡慕他们啊,不仅能享受到最好的师资,还有更好吃的饭…”钰琪喃喃道。“没事啦,你相信我,我们看到这种差距一定会更加努力的,到时我们一定要发力,超过他们!哪怕只是为了吃到更好吃的饭,也会打起二百分的精神,冲击S班的对吧!”若杉满脸激动。钰琪看着若杉如此有活力的样子,心里有些触动。

“今天我在学校交到了一位新朋友,林若杉,她是个好有活力的人啊,而且满怀着信心想要冲击S班,那么,我也要就此为之努力,相信你,钰琪,你一定可以的!”钰琪在她的日记本上写下。

午后阳光透过樱花的缝隙,在A1班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若杉站在讲台上,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那个樱花发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同学们!”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我们坐在A1班,这说明我们都不差!但是,大家甘心只停在‘不差’吗?S班就在我们楼上,更好的老师,更好的资源,甚至…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更好的午餐都在那里!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冲上去?”

台下有些骚动,不少人的目光被点燃了。若杉的热情像一团火,在略显沉闷的A1班里迅速蔓延。

“我知道这很难,S班的名额那么少。但是,如果我们整个A1班团结起来呢?”她挥舞着手臂,“我们成立学习小组,共享笔记,互相督促!一个人或许走不快,但一群人一定能走得更远!我们的目标不是单打独斗地挤进S班几个,而是让我们A1班,成为‘传奇’——第一个实现集体升班的班级!大家说,好不好?”

“好!”

“说得对!”

“我们试试看!”

教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同学们的双眼写满了被鼓舞的兴奋。陈钰琪看着讲台上仿佛在发光的林若杉,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她用力地鼓掌,在若杉看过来时,给了她一个坚定支持的眼神。集体的力量, 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钰琪叹了口气,眼前的火苗让她脸颊微微发烫,那个时候,她还真是天真啊…

A1班的“传奇计划”就此启动。放学后,教室后排成了临时的“作战中心”。班里那个看起来有些严肃但逻辑清晰的男生,主动承担起了数学攻坚组的组长;若杉则负责协调大家的时间和资料共享;钰琪细心地整理着大家容易出错的难点,做成共享文档。

日子在忙碌和充实的氛围中飞逝。樱花开始更大规模地飘落,真正的“樱吹雪”季节到来了。校园美得如同幻境,但A1班的学生们却无暇过多欣赏。他们穿行在樱花雨中,讨论的是函数方程,背诵的是古文诗词。

然而,系统的壁垒,并不仅仅存在于食堂的座位分区。

钰琪拿着那本书记着笔记,忽然想起从前的一幕,仿若又被拉回了那个下午。

下课铃声响起,江雨杉决心向老师请教一道难题。

“老师,我想问问这道题,这是我课下做的一道,您说这个地方,应该怎么求解?”

那位花白头发的数学老师对着这道题看了几眼:“这不是A班同学该碰的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巩固基础,而不是去挑战难题,等你们能力够了,升上S班了,这种机会多的是,这些题都是S班同学正在做的,并不适合我们现阶段去研究。”

前排两个同学在小声议论:

“还好没讲,讲了我也听不懂,白白浪费时间。”

“就是,老老实实把考试范围内的学好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

原来系统的阻碍,不仅来自资源的倾斜,有时也来自被规训的思维。连一些同学自己,都开始主动画地为牢,认为“那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

雨杉在图书馆想要借一本数学课外习题书时被告知“仅S班可以借阅”,她最终空手离开。

雨杉告诉了若杉和钰琪这件事,她们听完都仿佛感觉自己已经与S班,隔着一道可悲的厚障壁了。

樱吹雪依旧纷纷扬扬,落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莉奈站在窗前,看着那极致的美景,心里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在这浪漫的飞雪之下,存在着一条条看不见却坚硬无比的界限。

她回到教室,打开笔记本。那片初来时的樱花依旧夹在那里,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些。她在昨天记录的“传奇计划”旁,用力地写下了一个新的词语:

“界限”

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她画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集体的热情能冲破这无形的墙吗?被系统设定的“上限”,真的无法逾越吗?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一片樱花花瓣粘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风卷走,不知所踪。

第二天,若杉告诉了班上同学这件事情:“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差距,那么我们更要努力冲刺S班,升上去才有更多的机会!”雨杉点点头:“我同意,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拜托了大家,一起努力吧,为了自己也为了我们!”

些许同学好像受到了鼓舞。

在那之后,A1班迅速成立了学习小组,钰琪和若杉总是向雨杉请教问题,她们关系慢慢变好,第一次期中考试,A1班的平均分与S3班基本持平,断层领先A2班3分。

“太棒了,这已经算是很好的成绩了!”老师公布成绩时对所有同学宣布“保持住啊,你们很多人都是有潜力进击S班的。”

“好!”同学们欢呼着。

然而这种快乐并不能持续多久。

钰琪站在A1班的窗口,已经能更清晰地看到对面S班教学楼里,那些穿着同样校服却仿佛活在另一个维度的学生。他们手里拿着的资料,讨论的课题,甚至脸上那种混合着从容与锐气的神情,都提醒着钰琪——从A1到S3,这看似一步之遥,实则是资源、机会与系统偏见的巨大鸿沟。她的PI已经提升到了87,EC值却顽固地停留在B+,系统评语是:“具备良好学习能力,稳定性高,突破性创新思维待观察。” 一句“待观察”,就轻描淡写地封锁了她的前路。

烛火在冬日的寒风中跃动,滴落的蜡油落地的刹那就凝固。钰琪的笔尖忽然微顿,大抵也就是那时,她们真正意识到了与S班之间的差距。

与此同时,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钰琪对D班的“偏见”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她为了准备一个科技小制作的作业,需要将一个设计草图变成实体模型。A班工坊的工具无法满足她想要的精度,她听说旧体育馆后面的仓库里有一些被淘汰但尚能使用的工具,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过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灰尘在阳光投下的光柱中飞舞。而就在这被遗忘的角落,她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几个穿着D班校服的学生正围着一个半人多高、结构复杂的金属骨架忙碌着。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手里拿着电烙铁,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精密手术,指尖翻飞间,线路被精准地焊接。另一个身材高瘦的男生,正用简陋的工具打磨着一个齿轮状的零件,动作娴熟而富有节奏。

“这里… …角度再倾斜3度,受力会更合理。”一个靠在墙边、看起来有些懒散的男生,头也不抬地说道,手指在虚拟屏上快速划动,调出一个复杂的三维受力分析图。

钰琪认出了那个金属骨架——是上学期S班在科技节上展出的那个会写字的机械臂的仿制品,甚至在某些结构上,他们做了更优化的改进!

“你们… …”钰琪忍不住出声。

那几个D班学生吓了一跳,警惕地看向她这个“不速之客”。经过短暂的、略带敌意的沉默,那个焊接的女生,李紫妍,才闷闷地说:“我们就是…弄着玩。不务正业。”

钰琪看着那精密的机械结构,又看看他们身上代表“差生”的D班校服,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不务正业”? 这种动手能力、空间想象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智慧,是A班学生都不具备的!PAS系统到底评估了什么?它那冰冷的扫描,能测出李紫妍指尖的稳定吗?能测出那个男生脑中瞬间的空间解构能力吗?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系统,只认可它设定好的“正业”——标准化的知识吸收和应试能力。除此之外,所有无法被简单量化的、实践性的、创造性的才能,都被粗暴地归为“不务正业”,打入D班的冷宫。

A班的她,拼尽全力,也无法突破EC的桎梏,触摸不到顶级的资源。

D班的他们,身怀绝技,却连展示的舞台都没有,被系统判定为“无潜力”。

这何止是不公平?这简直是对“才能”二字最粗暴的亵渎和最巨大的浪费!

钰琪看着仓库角落里这些沉浸在自己创造世界里的D班学生,又想起A1班里同学们熬夜苦读却收效甚微的疲惫脸庞,最后,脑海里浮现出S班学生理所当然享受着一切优待的场景。

她之前想的“看清规则”,现在看来还太肤浅。这个系统的规则,不仅仅是竞争,更是一种基于狭隘标准的、系统性的筛选与压迫。夹在笔记本里的那瓣樱花,依旧静静地躺着。只是此刻再看,那柔美的粉色,仿佛是用无数被埋没的才能和被限定的未来,染就的。

她的“记录”,似乎该写下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不仅仅是个人的奋斗,还有她所见到的,这片绚烂樱吹雪之下,正在发生的、沉默的悲剧。

不知为何,学校忽然开始查卫生查的很严,于是钰琪和若杉细心地将教室打扫干净,黑板擦得锃亮,桌椅排列整齐,连讲台上的粉笔都按颜色码放好。她们看着窗明几净的教室,相视一笑,带着满足感离开。

第二天清晨。

钰琪刚走进教室,就感到一股低气压。黑板上用刺目的红色粉笔写着:

“A1班,卫生检查不合格。扣分理由:垃圾桶内有垃圾。班级荣誉分-2。”

“开什么玩笑!”班里的一位男生第一个忍不住,指着教室后方那个干净的、只在最底部躺着一个小小纸团的垃圾桶,“这叫有垃圾?难道垃圾桶不是用来放垃圾的吗?”

若杉也又气又委屈:“我们昨天明明打扫得很干净!那个纸团肯定是今天早上谁不小心掉进去的!”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

“规则就是规则。”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S班学生站在那里,正是之前那个高大的男生。他身边跟着一个记录员,脸上没什么表情。

“检查标准是‘垃圾桶内外无杂物’。”查卫生的同学指了指黑板上的字,“有一个纸团,就是‘有杂物’。怎么,A班的精英们,连这么简单的规定都理解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钰琪和若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说,你们觉得集体的热血可以凌驾于学校的规章制度之上?”

钰琪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但她强忍住了。她看到那个S班学生眼神里的东西,那不是对规则的维护,而是一种权力的展示,一种“我可以这样定义规则,而你们只能服从”的傲慢。

“我们知道了,以后会注意。”钰琪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

查卫生的同学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冷静,轻哼了一声,带着记录员转身走了。

他走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太欺负人了!”

“这分明是故意找茬!”

“我们学习上拼不过他们,难道连卫生都要被这样刁难吗?”

若杉气得眼睛发红,昨天她打扫得最卖力。班上的一位男生一拳锤在桌子上,发泄着无力感。

钰琪没有说话,她走到垃圾桶边,默默地捡起那个小纸团,扔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里。

原来,无形的界限不仅仅在食堂、在图书馆、在老师的教案里。它甚至存在于一个垃圾桶该不该有垃圾这样的细节里。系统的控制,无孔不入。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在“界限”和那扇“小窗”的旁边,画了一个被红色叉号划掉的垃圾桶。

在这个系统里,连保持洁净的定义,都由他们来书写。钰琪终于明白,反抗的对象,可能不仅仅是PAS系统,而是维系这个系统运行的、无处不在的权力结构本身。

“钰琪,都这么晚了,你回去吗?”林若杉的话把她拉回现实。

“这都,十点多了呢…也好,我们走吧。”

烛火熄灭,江雨杉偷偷再把那本书放回了图书馆。

陈钰琪甩了甩手,又满意的看着本子上她记下的内容。

A1班上的许多同学,都加入了夜晚去地下室看书的阵营。他们在书中发现了老师从不在课上讲的解法。

点燃的不仅是烛火,也是内心的希望,他们正在用一双双手,逐渐打破着与S班间的厚障壁。

江雨杉传递的书籍是希望的火种,微小的火种,正点燃每一个A班同学的心。

可几天后,事情还是发生了。

江雨杉在将书传递给下一个同学时,被一直暗中留意她们的那个高大的S班男生带人当场“人赃并获”。过程迅速而冷漠,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处罚通知在午间广播时,以一种平淡无奇的语调念出,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知晓“烛光”的人心中:

“……A1班江雨杉同学,违反学校《教学资源分级管理规定》,私自获取、传播限定级学习资料,情节严重,扰乱正常教学秩序。经研究决定,给予记大过处分一次,扣除本学期全部个人荣誉积分,取消其本学期一切评优及奖学金资格,并(此处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内容)将其个人PAS系统的EC(预估上限)评估,进行向下调整锁定,为期一学年。 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专注于符合自身层级的学习内容,循序渐进……”

广播声在食堂里回荡。A班区域一片死寂。有人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汤碗。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林若杉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却被身边的同学死死拉住。

“EC值……向下调整锁定……” 钰琪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这意味着,在未来一年里,无论雨杉考得多好,表现得多出色,她在系统里的“天花板”都被强行压低了。

雨杉本人没有出现在食堂。据说她被直接叫去了教务处。

钰琪听见B班和C班区域传来的一些声音。“她真是闲的,触犯规定的结果就是这样,还不如就安于现状,这是能轻易被改变的吗?”“这样也挺好的,毕竟我们怎么也学不上去,那就接受呗,干嘛要去碰不该碰的东西。”声音虽小,却如一根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午后的阳光惨白。钰琪独自走在樱花大道上,花瓣依旧飘落,却再也无法带来任何美感,只像一场盛大而虚伪的葬礼。她走到那个曾经充满激情的A1班教室窗外,听到里面传来老师语重心长的声音:

“……学校的规定,是为了保证教育资源的合理分配和每位同学的最优发展路径。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盲目拔高,有害无益。希望大家以江雨杉同学为戒,脚踏实地……”

教室里鸦雀无声。曾经被“传奇计划”点燃的眼睛,此刻大多低垂着,闪烁着恐惧、迷茫,或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说要带领全班一起冲击S班的林若杉,此刻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系统展示了它的力量。它不仅仅可以给予,更可以轻易剥夺。它用最“科学”、最“理性”的方式,宣判了一个“越界者”的“上限”。

反抗失败了吗?

表面上看,是的。火种传递的链条被打断了,最积极的传递者受到了最严厉的、指向未来的惩罚。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刚刚燃起的微小火星。

但,真的结束了吗?

深夜,钰琪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她没有点蜡烛。 月光照在纸页上,冷冷清清。她翻看着之前的记录:樱花的幻梦、PAS的蓝光、仓库里的机械臂、垃圾桶上的红叉、烛光下的侧脸……最后,是今天广播里那段冰冷的处罚通知。

她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愤怒、悲哀、无力感交织。然后,她想起了雨杉把书递给她时,眼中那份纯粹的、分享知识的喜悦;想起了李紫妍说起齿轮传动比时,那发光的脸庞;想起了若杉最初那个“全员升班”的、天真的梦想。

系统能锁死EC值,但它能锁死一个人对世界的好奇吗?能锁死双手创造事物的渴望吗?能锁死黑暗中彼此确认的眼神吗?

笔尖终于落下,写的却不是控诉,也不是绝望。

“我…拒绝成为那算法上的樱花,被压扁成单一的形状…”

“继续去寻找…那些系统无法判定的能力吧…”

“系统可以拿冰冷的数字定义人的所谓上限,殊不知,我们的潜能,是由我们自己定义的!”

火种,似乎并没有熄灭,而是传到了陈钰琪的手中。

某日,钰琪错过了末班公交。导航将她引向一条通往近郊的、看起来像是旧铁路支线的小路,据说沿着它走可以绕回城东。暮色四合,两旁是荒弃的厂房和丛生的杂草。就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前方铁轨的尽头,一片蔓延的暗影中,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天际最后一缕残光。

她走近了,心跳莫名加快。

那是一列被遗忘的绿皮火车。

不是一整列,只是几节车厢,孤零零地停在一片荒草蔓延的废弃站台旁。车身上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铁路局”的字样模糊难辨。窗户大多破损,像空洞的眼睛。铁轨早已锈蚀,与野草纠缠在一起。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车厢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这完全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

钰琪鬼使神差地走近,费力地拉开一扇半掩的、锈蚀严重的车门。吱呀——刺耳的声响在空旷中传得很远。车厢内弥漫着尘土、铁锈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座椅的绒布破败不堪,行李架歪斜着。地板上有碎玻璃和不知名的垃圾。但在车厢的尽头,有一小片区域,似乎被人粗略地清理过,一张相对完旧的三人座椅,窗玻璃虽然污浊,却基本完好。

就是这里。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说。

这里远离校园,远离PAS系统的直接辐射,远离那些审视和评判的目光。这里是移动的遗迹,本身就像一种对“既定轨道”的沉默嘲讽。在这里点燃烛火,仿佛不是对规则的僭越,而是在一片无人认领的荒原上,重新宣告思想的自由。

几天后的夜晚,陈钰琪、林若杉,还有另外两个最可靠的伙伴,带着手电、蜡烛、厚毛毯和几本“禁书”,再次来到了这里。她们用厚毯子堵住破损的车窗,防止光线外泄。当第一支蜡烛在旧车厢的桌板上被点燃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昏黄、温暖的烛光,透过相对完好的、布满雨渍和灰尘的旧玻璃窗,折射、漫射开来,在斑驳脱落的车厢内壁上,投下摇曳的、无比丰富的光影。 这光芒不再像在地下室那样,被规整的墙壁束缚成有限的一团,而是在这个充满不规则表面和异形空间的废弃车厢里,自由地流淌、碰撞、叠加,仿佛拥有了生命。光影勾勒出锈蚀的螺栓、木纹的裂痕、座椅起伏的轮廓,将这片破败之地,变成一个光与影交错的、静谧而神秘的殿堂。

每个人都愣住了,屏息看着这意料之外的“魔法”。

“真美……”林若杉喃喃道,脸上的疲惫和紧张被光影柔和了。

“这里,好像一个‘缝隙中的殿堂’。”一个同伴轻声说。

陈钰琪看着跳跃的烛火,再看看周围被烛光照亮的、充满历史伤痕的空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她们不就像这列被遗弃的火车吗?脱离了系统设定的“辉煌轨道”,停在荒芜处。但就在这被遗弃的躯壳里,依然可以点燃光,照亮彼此,甚至创造出一种系统无法想象、也无法规训的“美”与“知识空间”。

学习,在这里拥有了完全不同的质感。不再是提心吊胆的“偷窃”,而更像是一种在废墟上的重建,在荒野中的拓荒。她们讨论书中的难题,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仿佛有无数过去的旅客在静静聆听。她们分享各自在“地下网络”中获得的碎片信息:李紫妍又改进了一个小型发电机设计,可以为这个据点提供更稳定的应急照明;某个B班的同学发现了学校内网一个几乎不用的老旧论坛板块,或许可以尝试用加密方式留言;那个S班的“异类”机器人爱好者,偷偷拷贝了一些开源机器人项目的资料……

她们不仅仅在吸收知识,更在规划如何让这个脆弱的、多元化的“生态系统”运转下去。笔记本上,钰琪画下了这节车厢的简易图,标注了哪里适合藏东西,哪里可以设置简单的警报装置。她们甚至开始讨论,是否可以在这里尝试一些微型的、跨学科的实践项目——比如,结合机械(李紫妍)、简单电路(张健)和数学建模(钰琪),制作一个能监测车厢内温度湿度的小装置。

烛泪滴落在生锈的桌板上,迅速凝固,与原有的铁锈融为一体,仿佛成了这个空间新的、微不足道却又确实存在的一部分印记。

离开时,她们仔细熄灭了每一支蜡烛,清理了所有痕迹,将车厢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样子。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们不仅找到了一个新的物理据点,更找到了一种新的心理状态:从被动躲避的“老鼠”,逐渐变成了主动在边缘地带构建意义的“拓荒者”。

回程的路上,她们分开走,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中。陈钰琪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废旧火车的黑暗。那里没有光,但她知道,只要她们需要,光随时可以再次在那里亮起。那光不属于任何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它只属于黑夜,属于荒野,属于所有不肯被既定点亮的灵魂。

火种传下去了。它不仅点燃了烛芯,更开始尝试,点燃一小片被遗弃的世界。

废旧火车车厢,成为了一个绝密的、不固定的圣地。它没有固定的开放时间,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确切位置和进入方式。每次聚会都像一次秘密行动,但目的已不仅仅是学习,更是协作、创造和彼此确认存在。

系统似乎恢复了“平静”。江雨杉低调地学习,成绩保持中上,但EC锁定的阴影始终笼罩。大多数人,包括许多曾经的A1班同学,都更“踏实”了,专注于系统框定的范围。

然而,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正在系统雷达的盲区里发生。

艺术楼后的废弃花房里,几盆用回收容器种植的薄荷和罗勒长势良好,旁边贴着手写的、关于光照和水分对植物生长影响的观察记录——这是几个C班和D班喜欢生物却无缘实验室的学生,在交换心得。

旧图书馆的卡片目录柜最深处,偶尔会出现一张手绘的、带有标记的“非主流书单”,上面列着一些不会被PAS推荐,却充满奇思妙想的科幻、哲学或地方志书籍。

甚至,在校园匿名树洞网站的某个冷僻分支讨论串里,会出现一些没有标签、内容混杂的帖子,谈论着“如果评价标准不是分数”、“无用之用的可能性”、“手艺与心灵”……这些帖子回复不多,但总会有人留下一个简单的“.”,表示“已阅,同在”。

(未完待续)

2人评论了“在樱吹雪中呐喊”

  1. 1.一个人想要反抗,于是她反抗,她的世界从此变成了仍然痛苦但释然的。
    2.陈钰琪进入樱之城第七十五中学,了解了PAS系统。在校园生活中她了解到了系统的不公。起先怀抱着升班幻想的她到后来决心反抗。可惜反抗仍不成功,最终她们决心在暗中传递火种。即使反抗不成功,可她们学会了如何在这样的单一评价体系下发展自己多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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