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尼克反应过来,温热粘腻的东西便狂风暴雨糊了上来。
眼前一黑,液体淌下,渗进眼睫,刺痛。颤抖的嘴唇张合,艰难吞咽下口中的铁腥味儿。
在嗡鸣的震颤中,艰难从眼前黑红的色块中分辨着,五感仿佛被挤压扭曲到了一起。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扭过脖子,映入眼帘是绽开的血肉狼藉。
“嘿,尼克!轮班了”科伦坡从战壕侧挖出的“卧室”翻出来,靠到了尼克的身侧。
尼克收回视线,缓慢扭动着发麻的肩颈。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四个小时,从后半夜一直到天边擦亮。
“科——”尼克张了张嘴,从身侧摸索出水壶抿了口后才继续,“科伦坡,看仔细点,有消息说今天他们就要打过来了。”
一旁的卷发小伙不在意的扬了扬下巴,瞟了一眼漫无边际的荒草。
“过不来的。”科伦坡收回视线,附身拨弄了两下炭火的余灰。“喝茶吗,洋甘菊茶。”
他重新将火堆点起,自口袋中摸出个纸包。“从我家那边带来的”
尼克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望着逐渐被日光映亮的天边,荒芜一片。
洋甘菊的清香在战壕中弥漫,唤醒了一副副疲惫不堪的躯体。沟壑中蚂蚁们又开始了每日的忙碌。
尼克从一成不变的地面上收回了视线,一杯洋甘菊茶被递到了跟前。
“我倒是宁愿再灌点烈酒。”
接过杯子,望着那淡到没什么颜色的混浊液体,静静呆了会儿。
举杯,一饮而尽。
这就是chamomile的————
铁锈味充斥在鼻腔,液体自唇上淌下。
怀中余温还在。尼克的手颤抖着撑着颅骨开花的尸体。
没有尖叫,没有慌张,只有死亡的寂静荡漾开去。炝鼻的硝烟冲散了洋甘菊,空掉的弹壳散落满地。
伸手向身侧摸去,冷硬的金属贴上湿润粘腻的手掌。尼克缓缓将尸体放下,翻身将M1891架上土台。
眼前依旧是不变的荒芜,只有远处的地平线扭曲出了些起伏。
烟囱高低错落的插在大地上,脚下的巨大“怪物”鼓动着胸腔,破碎的吐出些浓稠的污秽。
冰冷的液体从尼克纠结成缕的发梢淌下。
啪嗒,液体砸落在尼克赤裸的脚边,冷风刮上肋侧,他的身体止不住的打颤。
傍晚逃工的时候被“秃鹰”逮了个正着,拖回来就是一顿毒打。尼克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晕过去,又是第几次被彻骨的冰水浇醒。水还在顺着他的肩颈淌着。
那个死白痴秃顶胖监工,尼克在心里暗骂。皮带扣抽在身上火辣辣的,更早时留下的伤痕已经红肿发紫。
在哪暗无天日的甬道里,煤渣碾进肺管,肺叶成了破旧的风箱。喘息,胸闷,咳出的鲜血,塌方,爆炸,憋闷窒息!谁都知道这是一场慢无尽头的残忍屠杀,但都只是麻木着,甘愿为那半个巴掌大的面包蒙上双眼。
尼克倔强的挣动着双手,麻绳摩擦手腕深深陷进皮肉。他被吊在窝棚外的栅栏上,全身只挂了一件薄衫。就像一只被拴上草绳的蚂蚱,振动着薄翅,不安的嗡鸣。
在这档口,远处,一个黑影迅速的逼近了过来。尼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半垂下头,只留一双眼睛透过发梢向远处瞟去。
瘦高个皮特罗叼着面包小口喘着停在了尼克面前。他比尼克小一岁半,但足足比他高了尽一个头。
皮特罗松开了他紧握的左手,凑近尼克背后费力切割着麻绳。
“你怎么来了?”
“泥嗦呢,”就着口水艰难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皮特罗抹了把脸,语速飞快。“‘秃鹰’干的那些事儿大伙都看到了,真他妈的不是人。他早些时候出去了,‘小个子’的几个都被他带走了。”
他将手中边缘锋利的石头片倒了个手接着道:“他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之后呢?”尼克打断了皮特罗的喋喋不休。
“什么?”
“我是说出去之后。”尼克深深呼出口气。这不仅尽是在文皮特罗,也是在问他自己。
沉默,良久的沉默,以至于连皮特罗手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即使离开了这里也只会是在奔向下一座地狱的路上。只是麻木着吸入更多混浊的煤渣或许也没什么。厚重的烟尘不也总是挤压着伦巴第的天空吗。
“参军吧。”皮特罗恢复了手中的动作。“听说北边在征兵,”他笑了笑继续,“虽然他们要求18岁,但就我这样,谁能知道我到底多大呢!”皮特罗滋着牙,在干瘪暗沉的皮肤下有些晃眼。麻绳绷断,尼克滑落了下来。
“走吧。”尼克抬起头,回了皮特罗一个笑脸。两人摸着夜色向北奔去。
草绳上的蚂蚱振动膜翼,只留一条后腿在原地。
准星在两尺外随着呼吸起伏。什么都没有,除了荒草还是草。热汗从尼克的额上淌下。
远处时不时有枪声响起。一些在几丈远的地面上激起些草和土,还有的——
重物落地的声音和着呻吟响起……
抬手将子弹上膛,金属间的碰撞略有些迟钝。在有些发暗的视野中仔细寻找子弹飞来的方向,尼克吐出口气,手指搭上扳机。
就在此刻,他感到有什么呼啸着飞来。瞳孔放大,死亡的阴影迈开大步贴着草皮逼近……
那黑洞洞的枪口近了,更近了,散发着火药刺鼻烟气。
深不见底。
深不见底
狭窄的黑暗涌动上来将一切都吞了去。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北,只有更深的远处金属杂乱的撞击声搅拌着心跳在嗡鸣。
尼克的胃部一阵抽痛,苦涩的酸水上涌烧灼着食管。吐无可吐,空了一天一夜的胃骤缩在一起,喧嚣着无与伦比的警报。
终于,不知是胸腔中的鼓动还是胃部的抽痛扯开了尼克麻木的双腿,一步,两步,然后是接连不断,跌跌撞撞的奔跑。
感官被彻底混为一谈。尼克看见了煤渣进入肺管的刺痛,听见胃液的苦涩,嗅到恐惧的震颤。
当头泼下的冷顺着皮肤噬咬进毛孔,不论他跑得多快依旧攀在他身上。泪水早已将脸上的脏灰冲花,不过论谁也不会看见罢了。
他觉得或许这就是死吧。
当然这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眼前又是一阵发暗,粘稠的褐色扒住了眼皮,怎么也扯不开。尖锐的,嗡鸣的,撕心裂肺的疼!在他逐渐冰凉涣散的身体上。
或许这才是死亡……
感受着颊侧被浸湿的土地,尼克感觉此时正有一双坚实的臂弯从他身下生长出来,将他拥抱。
生的反义词,生的对立面——或许只是近义词,“母亲的怀抱”。
野草丛独自在漫无边际中枯萎。
尾声:
土路在身下颠簸着,胶皮的轮胎七扭八拐。尼克独自一人费力的瞪着脚蹬,再回去交差的小径上。
蚂蚱自长着五根手指的手掌下钻出,残破的,累赘的翅膀卸在一旁。摇晃着爬上一旁的草茎,哼其不着调的小曲。
蟋蟀之歌
成片撞上去,扑上去,绞进去
六条腿只剩三
鲜美多汁
秸秆围成的阵地里
烧起来,烧起来,烧起来
风过之处,化为乌有
跳起来见不到天,草地中的贱民们
将至的乌云下,蹬动慌张的节肢
啊啊啊!终于肝完了!(虽然这次码的字没有很多但真的很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