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贰.安（终稿）

“患者情况稳定，手术结束。”手术室前的灯亮了，周安从容地放下仪器，转身走出手术室，微笑着面对那迫切的眼神，“手术很成功，放心吧。”然后看见一份释然。她也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一场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白内障手术，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复杂的情况。但她的手紧紧的握住手术刀，没有一丝颤抖，头脑冷静地迅速改变了处理方式。一切都很顺利，她松了一口气。

周安盯着办公桌上那张小小的贺卡出神，稚嫩的字体写着“谢谢医生姐姐，现在的世界好清晰”，让她感到心安，又为这么小就有先天性白内障的小朋友而难过。那是一场难度很大的手术，但她不允许自己出一点差错，幸好没有。她记得小朋友术后摘下纱布的那一幕，与她对视的一刹，浑浊的瞳忽然如星星般清朗，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那一幕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也只有午休时她会趴在桌上认真回想。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躺在床上、满身血污的人闯进了她的视野，她被吓了一跳。“全身炸伤约十三处，眼部严重受伤，需立即手术。”周安条件反射般披上白大褂，去确认患者情况。

患者虹膜破裂、视网膜严重损伤，属于眼球穿孔，有失明的风险。手术灯又亮了起来，周安看着血肉模糊的眼睛，愈发沉重。她原本打算直接进行虹膜缝补，然后激光修复视网膜。但玻璃体也受到了严重损坏，情况复杂。

从清创开始，她想用最常规的方法修复，这最保险。但周安总觉得这并不能达到最理想的恢复效果。汗水沁透了她的后背，她的手却仍然发凉。四个小时下来，她仅仅完成了最基本的缝合便必须停下来让伤口愈合再进行接下来的工作。

周安咬着嘴唇，看着病人被推进病房，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为什么不能再快一些，如果病人的恢复能力弱的话，下一次手术间隔时间久难度会更大。她猛地用凉水洗脸，抹去脖颈上滴滴汗渍，急的跺脚。

第二次手术，灯光亮得刺眼。不出所料，视网膜的损伤程度加深了，她希望尽快控制眼球状况，选择用激光光凝预防视网膜的脱离。

这一次患者被推出手术室时她忐忑极了，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周安静静坐在患者身边，等待他苏醒。他艰难地撑着床坐起来，周安注意到他黝黑的皮肤上满是触目的伤口。“大夫，我恢复得怎么样？”有力的声音又让周安心里一惊。她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愧对这小伙子。“还要一段时间。”周安起身帮他摘下纱布，轻轻地解开缠绕的一圈又一圈。“嘶”，他轻叹了一声，周安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异常的畏光。

“眼睛还在疼吗？”

“有点。”

“视线怎么样？”

“完全看不清，只是微微有点颜色。”

“完全看不清”给了周安致命一击，这证明她用激光的判断失误了。准确地说，是完全错了。“好，我知道了，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进行一次手术。”她强忍住上涌的愧疚感，立即规划着下一步的手术安排。

“谢谢大夫。”

周安当晚把能想到的情况全部列了出来，一一分析了应对措施。她又瞥见那张贺卡，叹了口气。

周安回到了手术室，手术室的灯光照得她头痛欲裂。这是一个微创手术，很简单，可是，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下一步是什么了。她眼睁睁看着手术结束，看着家属失望的表情，怎么会？怎么会？

周安猛地睁开眼，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手臂已然被掐出了一个深深的红印。

“放松，你的眼睛会好的。”周安在进手术室前给病人打气道，或许是给他，或许是给自己。周安认为她做了万全的准备，这一次一定会有所好转。

手术结束后，周安早早坐在了病人旁边。他叫赵鹏程，这名字真正，她心想着。这么久了竟然也没顾得上关心他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大夫，你在吗？”正胡思乱想时，他醒了。

“我在，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想跟您说，不用着急。”

被戳破了心思的周安有些难堪。“啊？”

“大夫，我是做消防员的。每次有灾情，我总是想救下尽量多的人，但是…这次之后，我可能没有机会继续救人了。”

“相信我们，你会有的，鹏程。”

“其实，眼睛的伤不是影响最大的，身上的伤才更难恢复。大夫，我觉得即使受伤也是值得的，我从不会后悔，也更不会因为眼睛恢复不到从前而怪罪谁。要怪就怪自己。”

周安哽咽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又为他摘下了纱布，瞳孔浑浊、异物感极其强烈，而且他还反映疼痛。她绝望了，她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她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还是十几岁时爸爸离开的时候。周安记得漫长的等待，她听着医院的钟滴答滴答，怎么那么沉重。手术室的门开了，她看不清妈妈口罩后的神色，传来的噩耗让她一阵眩晕，她不敢相信，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撕心裂肺地嚷着“爸爸”，没有反应，又转向角落里的妈妈，“妈，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啊”，她近乎哀求。妈妈捂着哭弯了腰，一声不吭。

此刻，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可是她向妈妈拍着胸脯说过她一定会当一名不让人留遗憾的医生。、

她决定最后试一次。她的手从来都很稳的，为什么突然控制不住地抖。“周主任，该上盐水了”，协助手术的小张轻声叫着她，似乎有些吃惊。

术后，周安在问询病人感受的时候听到他说感觉比之前好多了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但检查结果出来：眼轴、眼压、视力等都完全没有达到应有标准和理想预期，甚至比原来还要差。她已经尽力了，可他的视力还是每况愈下。明明他和她是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周安崩溃了。

周安脱了白大褂，坐在等候区面对着手术室发呆。她有些怵了。那是一个决定人生死的地方，哪里是她能随意进出的？她摘下自己的胸牌，金色勾勒的“眼科 周安”依然发着光。她闭上眼睛，做了这么多年医生了，好像还是愧对了自己的诺言。

周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属。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明明她早该习惯，不可逆的损伤是常态，可是她见不得这些。没能让患者痊愈总让她想起父亲的离世，手术室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好像给人的命运一锤定音了似的。那是她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妈，我回来了。”

今天妈妈做了她爱吃的板栗烧鸡。母女俩还是相对无言。妈妈一直不支持她做医生，动不动就要拌嘴，索性两人都安静地吃饭。

难得今天周安先开口。她故作轻松地说，“妈，我今天碰到一个消防员，可乐观了。他的眼睛都没救回来，他一点也不怪我。”

妈妈停下筷子，认真地听她说。她受不了妈妈看着她的眼睛，没一会儿就泛起泪花，沉默了两分钟。

“妈，你说我要不…换一行吧，你说得对，我可能…真干不了医生。”周安使劲吞着泪水。

“小安，你听妈妈说。”妈妈扶起她的头，“妈一直不想让你做医生，是因为妈见过了太多生死离别，不想让你承受这些。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发誓要做最好的医生。可是后来我甚至连最亲的人都留不住…”母女俩都哽咽了。“但是，作为医生，尽了最大努力，接受一切结果，那就是有专业素养的体现；如果因为一次两次没能做到最好就不坚持下去，那才是不负责任。”

“小安，一定要记得你的初心。如果做医生是你的理想，那请继续走下去吧，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医生。”妈妈拍了拍周安的肩膀，“妈妈相信你。”

周安从没见过妈妈这样，她说的对，也许当救人的一腔孤勇被生死离别冲刷，尽力而为便是最该恪守的职业道德。

清晨的朝阳很美，照在墙上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上，清晰明亮。周安披上白大褂，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浅浅微笑。

“阿姨，早上好。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周安开始了她的日常工作，麻利的身影穿梭在阳光洒满的廊道里，自如地应对着一切情况。

“周主任，有一个急性青光眼，需要马上手术。”

“收到，准备手术。”

周安再次拿起手术刀，这一次，她的手不会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