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下的远行（终稿）

“呜呜……”嘹亮的汽笛声从辽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警示车站的人们。紧接着，如龙头般的火车头顺着铁轨疾驰过来。他们已然到了车站的另一边，提起那两只旅行包，准备踏上火车。
“啊，刚才的酒真是不错。”他仍在回味。
她没有言语，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跟在身后，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在靠窗的位置落了座。车厢轻轻一颠，车轮与钢轨摩擦出单调的韵律，载着他们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吉格支着腮，看着窗外的景物正成片往后退。田野、树影、矮矮的红瓦屋顶，都被风揉成模糊的色块。阳光穿过云层，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光斑上，心里却像蒙着一层灰。
身旁的男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不愿去想那些过往，可记忆总像窗外的风，无孔不入。
“战中的炮火、哭喊、被烧塌的屋檐，还有家人最后留在记忆里的笑脸，早已成了我刻在骨头上的疤 ，难以愈合。”
“是他，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手，带我辗转于一个个城市，说不会让我再孤单。他真的是我的救命稻草吗？”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
“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巴塞罗那的黄昏。
我明明看见，他和那个歌女纠缠在一起，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竟显得格外陌生。那是他吗？他还是我认识的他吗？”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晚窗外的风的呜咽，像极了家人惨死那天的哀嚎。原来那些温柔的承诺，不过是裹着糖壳的谎言。
吉格写着写着，视线慢慢就涩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指腹触到一片湿凉——原来自己竟哭了。
火车站酒馆中他说的那些甜言蜜语还萦绕在耳畔——
“我现在就爱着你，你知道我爱你。”
现在想起，只有虚情假意而已。
“你怎么啦？吉格。”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她胡乱抹了抹脸才转过头去看他：“别担心啦，还是那句话，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而已。再说，我不逼你。”
她已分不清眼前的男人说的是真是假：“好了，请你不要再说了。”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列车飞快疾驰，很快到达了马德里的车站。
他们在这里呆了几天。起初，吉格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每日清晨，他都会给她送来一束花。今天是玫瑰，昨天是康乃馨。只是递给她的时候，指尖总是有意地避开隆起的小腹。
他牵着她的手，沿着博物馆外的石板路散步。
“你知道吗，我的双亲也死在战火中。”吉格的心跳漏了一拍。“遇见你时，我觉得我捡回了半条命。”
她几乎要信了——或许巴塞罗那只是一场荒唐的意外，或许他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可这份希冀，很快就被现实碾得粉碎。
她发现他总是在深夜出门，又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时。
一天晚上，她假装熟睡，听着他在客厅里低声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有零星的字句钻进耳朵：“……再等等，她已经放松些了……”
她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地攥起，指甲仿佛要嵌进肉里。原来那些散步、那些花朵、那些话语，全都是演给她看的戏码。他不是心软，只是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清晨的马德里飘着薄薄的云，空气里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远处的群山仍然像慵懒的白象一样趴在那里。
男人站在她面前，笑得温和：“你最近太累了，吉格。我们换个地方，去放松一下。”
吉格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换个地方，还是换个法子，逼我去做手术？”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你怎么会这么想？跟我走就是了。”
吉格没有别的选择。这座城市里，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只能跟着他，再一次走进马德里火车站。车站人来人往，有卖酒的，阵阵酒气在身边弥漫，令人不禁有些眩晕。
“我去打个电话。”男人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向角落里的电话亭。
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吉格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躲在电话亭的阴影里，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听筒说话。
“放心，今天一准把人带过去，你把那管空气准备好就行。”
“空气”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吉格的脑海里炸开。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原来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原来那些温存，不过是为了引她入瓮。
她强撑着镇定，回到座位上。等男人回来时，忽然感到耳边一阵风，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在耳边炸响，脸上顿时冒出火辣的感觉，脖子上的青筋登时暴起。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掌心撞上他脸颊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指骨磕到他颧骨的硬实触感。
他瞪大了眼睛，却听到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了。从巴塞罗那那天起，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男人的瞳孔又骤然收缩，他大概是没想到，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我们回不去了。”吉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手术，我不会做的。你变了，我也该走了。”
话音落下，她扔下手中的旅行包，将它踢到一边，转身就往人群里钻。身后传来男人的怒吼，还有行李摔在地上的巨响，他叫着她的名字，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追过来。
吉格不敢回头。她拖住小腹，脚步越来越快，那些叫嚷声被风卷着，渐渐落在了身后。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白象山峦。那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风景，却是她此刻心里唯一的慰藉。
她不知道前路在哪里，或许是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小镇，或许是一片辽阔的原野。但她知道，只要离了他，只要能护住掌心下的这份温热，哪里，都是好地方。
远处的白象山峦，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