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抓着单肩书包冲进阶梯教室,教室里人已经差不多满了。他爬上两节又着急跑下来。
“教授,您看了我的论文吗?我觉得还有许多要改的,能不能让我再提交一次?”
“当然没问题。不过已经很好了,足够拿到A+。”
“不,教授…我……”
“我知道,精益求精对吧?不过下次别再卡点来了,好吗?”教授拍了拍他,转而面向教室。
“先生们,小姐们请回到座位,我们要发卷了。”
弗朗西斯跑到雷蒙德旁边坐下,扬了一下下巴,和一旁的利亚姆打了个招呼。
“你复习了吗?利亚姆!”雷蒙德小声问。
“没人会熬夜复习心理学的,好吗!我也不会。闭嘴,教授看过来了。”
弗朗西斯留的过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视线,只感觉到教授从身旁经过。他一边咬着指甲,一边埋头写着。身旁短暂的沉默了一会。突然,自己的肩膀被猛烈的撞击了一下,指甲从牙齿间猛地扎到牙龈上。他痛的吸了一口凉气,皱眉转头看去。
“干嘛!”他小声怒骂。
他用牙舔了舔撞破的位置,真的好痛。
“你会吗?”
“不会。”
“不可能,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你拿到了每一科的A。帮帮我,帮帮兄弟,好吗?”
他没说话。舔了舔还在痛的牙龈。
“教授不会发现的!你瞧,他瞌睡的快要掉到地上去了!如果我再不及格爸爸一定会杀了我的。你知道我爸爸什么样,对吧?我有分寸,及格就行,不会被发现的。下午球赛多罗茜是不是要来?那个金发姑娘,我多给你传球好吗?真的……帮帮我。”
弗朗西斯没说话,只是坐直了,把他那侧的头发别上去,将两人之间的手拿到桌下。
“爱你,兄弟。”
铃声响了。
弗朗西斯和几个球队里的兄弟夹着球服和水杯,手里抓着运动鞋,穿行在满是人流的楼道中。
“今天对手很野,弗朗西斯。”
“我知道,但是为什么要跟我说?”
无人回答,但他听见了后面几个人的嗤笑。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水和旧帆布的味道。弗朗西斯坐在长凳上系鞋带,鼻腔深处还残留着隐隐的胀痛感——不是牙龈那种尖锐的疼,是更深处闷闷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他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上颚。
“弗朗西斯!”教练在门口喊,“首发上场了!”
球场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看台上,多罗茜的金发在人群里一闪而过。弗朗西斯运球过半场时,看见雷蒙德在底线朝他使眼色,一记妙传打了个好配合。他下意识看了看看台上的姑娘,但她正忙着整理自己柔顺的金发,根本没在看他。
对手的防守果然很野。第三次冲击篮筐被撞,弗朗西斯感觉自己的背狠狠撞上篮架立柱,紧接着是脑袋。瞬间的钝痛后,他只感觉到自己躺球场的木地板上,温热的东西顺着人中流下来。裁判的哨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耳鸣声淹没了。他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鲜红。
“需要暂停吗?”裁判凑近问。
弗朗西斯摇摇头,仰起脸用球衣下摆按住鼻子。
透过棉布的纤维,他看见对方球员正咧嘴笑——那笑容和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些莫名重叠在一起。
“那长毛小子是个软蛋。“
中场休息时,雷蒙德递给他冰袋:“你流了不少血。要换人吗?”
“不要。”弗朗西斯含糊地说,把冰袋压在鼻梁上。其实血已经止住了,但他需要这个动作。冰的刺痛让他清醒。
下半场开始两分钟,多罗茜站到了前排栏杆边。弗朗西斯接到传球,起跳,在空中和对方中锋碰撞——落地时他本能地护住脸,但鼻腔里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他看见她微微张开了嘴,不是为他,是为某个摔出边线的球员。但这个瞬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他太阳穴。他猛地发力,稳稳地打板。
球进了。欢呼声炸开。
雷蒙德冲过来想击掌,弗朗西斯却径直走向裁判和教练:“换人。”
“有点晕。”他指了指篮架,“刚才撞那下。”
——是真的晕,但不是因为撞击。
坐在替补席的长凳上,血的味道还停留在上颚。弗朗西斯用毛巾捂住下半张脸,透过棉布呼吸。真实的血腥味终于覆盖了其他东西。他抬头,看见雷蒙德在场上朝他挥手示意,多罗茜正和身边朋友说着什么,心理学教授夹着公文包从体育馆侧门匆匆离开——每个人都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行,只有他停在这里,停在这处小小的、可见的伤口上。
终场哨响,我们输了。
雷蒙德第一个冲过来:“好吧,意料之中。”
“看见你的三分了。”弗朗西斯站起来,鼻血又渗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擦掉,“很棒。”
更衣室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弗朗西斯站在洗手台前冲洗脸上的血渍,水混着淡淡的粉红色流进下水道。雷蒙德靠在门框上,等最后一个队友离开,才压低声音:
“说真的,今天多亏你。”他顿了顿,递过来一张纸巾,“周五,老地方?”
弗朗西斯关掉水龙头,抬起湿漉漉的脸。镜子里的人鼻子红肿。
“不行。”他说。“我不去了,雷蒙德。你们玩,”
雷蒙德愣住了:“什么?”
“我不去了。”弗朗西斯转过身,水珠沿着发梢滴到领口。
更衣室的灯忽然暗了一盏,只剩下他们头顶那盏还亮着。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弗朗西斯看见对方脸上的困惑慢慢凝固成别的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恍然大悟后的不在意。
“随便你。”雷蒙德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如果还想追多罗茜,记得把你的刘海剪一剪,嗯?不说影不影响打球,没人会喜欢长发怪胎娘炮。给你提个醒,她最近没少和利亚姆出去。”
门被摔上的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荡了很久。
弗朗西斯站在原地,死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直到那回声彻底消失。
走出体育馆时,傍晚的风吹在还有些刺痛的鼻梁上,带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涩气味。弗朗西斯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团半湿的、带血渍的纸巾——他把它握进掌心,那点潮湿的凉意正好让他清醒地走完回家这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