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待归

小兰是镇里唯一的摆渡女,每天摇着乌篷船接送往来客人。她总在黄昏时多等一盏茶工夫,说“万一有人赶夜路呢”。腊月廿三那晚,她等到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那是三年前,成亲次日就去打仗的丈夫。

水是醒得最早的。天未泛白,青灰着,雾像灰绸笼在河面上,两岸那些白墙黑瓦的屋子,都成了边缘模糊的虚影。只有水活了过来,在乌篷船渐朽的舷外,推着船身微微地晃。船头那盏玻璃灯里豆大的火光,随着船身摇摆明灭,把撑船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舱内。

小兰坐在船尾,膝上搭了条半旧的靛蓝棉褥,不紧不慢地绕着几股彩线。线是昨天东市王娘子给的,托她打个平安结,要鲜亮些的颜色,给娃娃挂上。她的手指在水乡潮湿的雾里,浸得有些发白,却异常灵巧。红线黄线在她指间穿梭、纠缠,渐渐有了雏形。她不时抬起眼,望一望埠头青黑色的轮廓。镇上一天的声响,正从那轮廓后扩散开。妇人下河埠的捣衣声,谁家孩童带着睡意的啼哭,还有随风飘来,早市那边的人语。

她的乌篷船,是这镇子东头到西头最便捷的桥。镇子夹着这条三十来丈宽的河道生长,百十年,靠的就是这摇橹咿呀声联系。小兰接了父亲的船,成了镇上唯一的摆渡女。起初人们嚼舌根,说姑娘家水上漂,不成体统。可小兰性子静,态度好;船撑得稳当,价钱公道。遇上孤寡老幼,常是摆摆手不收那几文铜板。时间一久,闲话沉底,大家只当她是河上的一道影子,生来就该在那儿的。

“小兰——过河——!”

对岸有人拖长了调子喊。西街开茶馆的老刘,挎着竹篮,里头盖着白布,透出刚出笼的米糕的热气。小兰应了声,放下手里快编完的结,站起身。竹篙一点岸边的青石,身子一倾一送,那乌篷小船便悄没声息没进了雾气中。篙子收回,再深探入水中,抵住河床,腰身一拧,臂上使了暗劲,船又借着力道,稳稳地向前漂去。水波从篙子没入的地方一圈圈荡漾,碰着两岸石壁,碎了又聚拢,映着天色。

一趟,两趟。送完老刘,又接了急着去学堂的孙家小子,再是挎着满篮,沾着泥点的青菜要到东市占摊位的张婶。雾气渐渐薄淡,太阳从东面露头,刹那间,整条河连同两岸的屋子、晾晒的衣物、窗边上探出的花草,都被刷亮了一层。小兰的船在这碎金铺就的水道上来来回回。

她话不多,但乘客攀谈她也听着,偶尔弯起眼睛笑笑。人们说的无非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谁家要成亲了,谁家铺子生意冷了,谁又从外面捎回了新鲜的消息。她的目光会有时掠过岸边一株叶子快落光的老槐树,或是一扇紧闭的、纹路特别的木窗;会略微停一停,旋即又移开,留下依旧平静无波的水面。

晌午的阳光太过炽热,她于是把船停在一处石桥的阴凉里,从舱里取出瓦罐,倒出半碗温热的粥,就着腌的萝卜条慢慢地喝。桥洞下穿过的风凉丝丝的,吹拂着额角被汗打湿的碎发。桥上行人脚步声,说话声嗡嗡地传下来,隔着一层石板,遥远,模糊,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也是这样的桥洞下。三年前那个晚上,她的丈夫阿远穿着崭新却不太合身的蓝布褂,眼眸明亮,凑在她耳边说:“等一切结束,我回来天天帮你撑船。”什么事结束?他没细说。只听说是北边不太平,镇上去了好些青壮。

成亲那夜,星斗苍凉,红烛照亮,他笨拙地撩起盖头,指尖滚烫。可第二天鸡还没叫,门就被拍响。后来,她只记得他背上个小包袱,在同样铅色的晨雾里朝她摆了摆手,好像没有回头。军装的轮廓很快被雾吞没,只剩下脚步声,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沉静的黎明时分,听不见脚步的回声。

那身军装是灰蓝色,也是她梦里反复出现的颜色。

下午的乘客稀疏了些。她重新拿起那个快完成的平安结,继续编着,彩色的丝线在指间跳跃。有相熟的阿姨搭船,先是看着她手里的活计,再叹口气:“小兰,还在等阿远消息呢?”

她手指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绕动起来,声音轻柔:“等啊。说好了要回来的。”

阿姨不再说什么,只下船时多放了两枚铜板在船舱,念叨着:“天燥,买碗绿豆汤喝。”

夕阳西斜,暮色温润。河水变了颜色,像流淌着的琥珀。两岸人家次第亮起或昏黄,或明亮的灯,倒映在水里,被荡漾的波纹扭转,拉扯成长短不一、纤弱飘荡的光带。炊烟的自在形态,刚好的米香,孩童的打闹声伴随着母亲的呼唤,交织成一片柔韧的网,将这水乡的黄昏温柔包裹。

大部分船都归埠系了缆。河面空旷许多,只剩下晚归的鸟儿掠过水面,留下一两声短促的啼鸣。小兰还没有离开。她把船泊在镇子东头最老旧的埠头边,那埠头的石阶被时光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着青苔。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缝制的茶叶包,打开,捏了一小撮干枯的茉莉花,放进一个搪瓷缸子里,又从固定在船尾的小炭炉上提起铜壶,冲了开水。白色的蒸汽混着茉莉的淡香,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眉眼。

她捧着那缸子茶静静地坐着,望着通向镇外的那条石板路。路在暮色里没入更深的黑。

“小兰姑娘,还不收船啊?”最后几个归家的路人问。

“再等等,”她总是这么说,声音有些绵软无力,“万一有人赶夜路呢。”

这是她三年来的习惯。一盏茶,有时是两盏茶的工夫。镇里人都知道,也只在背后摇摇头。有时真有晚归的货郎或外乡人急匆匆赶来,她便默默地撑篙送人过河,那缸茶常常是放到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腊月里,天黑的又早又透。腊月廿三,是小年。空气里有股属于岁末的寒意,吸到肺里,凉丝丝的。远远近近开始有了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散开刺激的气味。家家户户窗口的灯光似乎都比往常更暖更亮。准备着祭灶,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小兰朝手哈了口气,那缸茉莉茶早已冷透。岸上石板路空空荡荡,野狗的影儿也看不见。鞭炮声稀疏下去,夜真的深了。河对岸不知哪家孩子在哭,很快又被大人的低语哄好,她该回去了。父亲的咳嗽在入冬后更重了些,正等着她回去煎药。

她站起身准备解缆,动作有些迟缓。或许是坐久了,腿脚有些麻。就在她弯腰触到那冰凉潮湿的缆绳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很重很慢,一下一下敲在石板路上,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不是镇上人的轻快,也不是货郎的拖沓。那是种吃力的顿挫。

小兰直起身朝声音来处望去,一个人影从化不开的夜色里慢慢浮现。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个很高、却似乎有些不稳的身影,他走到埠头边停下。岸边人家窗口透出的微光,浅浅勾出他的轮廓。一身灰蓝色的军装皱的厉害,颜色深浅不一。他背着布满尘土的行囊,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小兰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像是撑船的篙子突然捅不到河底,空荡荡没了着落。随即,那心又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河水细微的流动声。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手指紧紧攥住了船舷,冰凉的木头磨着掌心。

他走到了船头,很近。小兰闻到了一股复杂的味道:汗渍、尘土、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被风霜掩盖了的、铁锈般的腥气。他终于抬起脸,帽子下的阴影褪去些。那张熟悉的面庞,正是小兰夜夜翻覆那张模糊照片时,手指摩挲过千万遍的眉眼。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那眼神,那看过来的眼神……那深处一点微弱的光,她一定认得。

时间好像静止了。河水断流,风也停了,对岸孩子的哭声、远处隐约的祭灶祈福声,全都退到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好像吞咽了许多艰难的东西。然后,一个极其沙哑、干涩,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的声音,艰难地挤了出来:

“小兰……”

只两个字,便顿住了。他的胸膛起伏,吸进冰冷的空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化作一团白雾,瞬间消散。

“……这些年,”他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小兰几乎喘不过气,“辛苦你了。”

小兰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她试图微笑,像平日里对待任何一个乘客那样。可脸颊肌肉僵硬,那个笑只停在唇角,没能到眼睛。她用力摇了摇头,想说“不辛苦”,想说“你回来了就好”,可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去拿那支竹篙。手指碰到光滑的竹身,却抖得厉害,几乎抓握不住。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河水腥气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竹篙攥紧。

“坐好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竹篙一点石埠,船身轻晃,离了岸。这一次每一个动作都那般沉重。她全部的气力,所有的精神,都用来控制那双不听话的手,控制从骨子里泛出来的寒意。她不敢回头,只死死盯着前方被船头破开的水面。流水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如此喧闹,如此惊心。

船至河心。这里是河道最宽、水也最深的地方。两岸的灯火变得遥远。

身后,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多了点什么,近乎温柔,近乎回忆。

“小兰……”

她背脊一僵。

“能……再唱次……成亲那晚的曲儿吗?”

小兰的呼吸彻底停滞,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点燃的烛火,晃动的盖头影子,窗外孩童的嬉笑,还有那萦绕一夜的婉转曲调。那是母亲教她的,女子出嫁时哼的祈福小调。没有词,只有柔软迂回的旋律,像这水乡河道的水百折千回。

她依旧没回头。竹篙机械地一下,一下,撑着船缓缓行进。然后,极轻极轻地,一点气声,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起初是断续的,不成调的,渐渐连贯顺畅起来。没有词,只有调。那调子被夜里的凛风拉扯着,被水流浸润着,哀婉绵长,倾诉着说不尽的等待,道不完的思念,和深埋水底、不见天光的悲怆。

她唱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砸在木板上,圈圈圆圆。她固执地、一遍遍地哼着那旋律,篷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不知哼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个颤音消散在冰冷的夜空中。她的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疲惫的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可寂静将其无限放大。

然后,是永恒的沉郁。只有竹篙起落的水声,吱呀——哗——,吱呀——哗——。

船终于靠了西岸的埠头。这里的灯火更稀疏,夜显得更沉。小兰将缆绳系好,套牢,每一个动作都准确而僵硬。她转过身,面对着船舱。

他靠在篷壁上,头微微侧向一边,眼睛闭着,像是疲惫后终于沉入睡乡。脸上那些风霜的痕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柔和了些许,唇角还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小兰慢慢地走近,在他面前蹲下身。她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僵住了。

她的目光,一点点,从他安静的脸,向下移动。转而迅速掠过他风纪扣严整的领口,掠过他胸前褶皱的衣襟……然后,她看到了。

他军装的下摆,靠近左侧腰腹的位置,那一片粗布颜色比周围要深得多,是一种……吸饱了什么的、沉甸甸的黑色。那暗流正顺着粗布的纹理,缓慢地向外浸润、蔓延,已经染黑了他身下小半块舱板。舱板是深褐色的老木头,那黑便不明显,却刺的人窒息。

一阵浓烈到无法形容的铁锈气息,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水的味道,猛地冲进她的鼻腔,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了声。

不知多久,她恢复了知觉,能模糊听见岸上哪家祭灶的鞭炮正噼里啪啦地炸响,想象着那场景。红艳的碎纸屑被气浪掀到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片打着旋儿,飘到岸边,落在暗沉的河面上,随即被流水无声带走。幻觉对残忍现实的填充,或是由于水面的空旷,隐约传来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模糊的摇篮曲调。

更远的地方,镇中心那口老钟,“当——当——当——”,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子时了。

小兰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垂在膝上的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温度,都渡给他。

她抬起头望向篷外。河对岸,她自己的家,那扇熟悉的、此刻黑洞洞的窗口,还等着她回去,给父亲煎那碗治咳嗽的药。

夜色如墨,水声呜咽。

4人评论了“水乡待归”

  1. 作者阐述:水乡在我心中代表着宁静、悠闲的生活,以这样的环境写个体的生离死别及其带来的苦痛更有张力。摆渡女的角色选取主要考虑到方便刻画她的形象,坚韧独立。同时她能够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看到不同时段的景色,也便于描摹水乡生活。得而复失的落差感没有花笔墨描写,是认为从陌生、惊诧、嗔怪交织的重逢里再次失去,带给人的只有恍惚和不真实。至于更多的痛苦,可能是之后某一天,某一个物件触动了小兰,躲藏起的痛苦如洪水猛兽淹没她;也可能是后者,我更倾向于这种痛苦细水长流地浸润小兰的心,被生活所迫的日常禁锢,无处释放。而能跟他人说道的故事到这篇结尾也就结束了,此后那些钻心刺骨小兰难以跟别人提及,我也无从得知。

  2. 有想法的👍
    下笔细腻,好像绣花。水乡墨色缓缓铺展在我面前。
    不过矛盾冲突来得太晚,也缺乏展开(笔力大都用在前面的交代上了)。所谓“得而复失”,看似“淡淡的”的确是一种下了心思的理解,不过我们都知道它的底色一定并不淡,三年来小夫妻俩一定经历了种种的思念、落寞和苦涩。并且,年轻的女孩怎么能一下子接受日夜盼望的丈夫只和自己相依了半个时辰左右就永远离去呢?这里的处理写意够了,写实不足。作者捋一下女孩的人设,面对戏剧性的人生境遇,没有人能从头到尾只有压抑平静。

  3. 外部评价1
    优点:环境渲染与意境营造优美。细节描写丰富,意象堆砌有层次。情感表达有张力。长短句结合,语言顿挫。不足:
    可以适当加一些插叙或内心独白,丰富故事情节层次。丈夫的形象不够鲜明,补足细节会更自然更有张力。日常场景略显重复与累赘。主题是否可以拔高一些,考虑上升到时间对情感的消磨,或者战争对普通人的摧残层面呢。

  4. 外部评价2(异性):
    好的地方:画面感强。小兰的情绪写得很细。她等那么久,真见到人反而不哭,手抖、笑不出来、只能机械地撑船……这个我觉得特别真实。有时太难过的时候人是懵的。细节很戳人。比如她每天多等一盏茶,说“万一有人赶夜路呢”,就是这种日常的习惯,让我觉得她等了三年是真的,不是随便一句话。结尾的“煎药”世界都塌了,但生活里还有必须做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个人有点想法的部分:开头有点慢。写景很美,但我可能更想快点知道小兰的故事。不过耐心看下去就好了,可能作者就是想铺垫那种日复一日的感觉。“唱曲儿”那段很美,但我在想小兰当时心里到底是在唱给活着的他听,还是唱给即将离开的他听?这里情绪太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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