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河(终稿)

悉尼的天,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存在。

它不像北京秋日那种隔着霾、有气无力的光,而是在晴空中时时裹挟着的寒意,直直地砸下来。
朱一拖着半空的行李箱,站在青年旅舍窄小床位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金晃晃的一片。
远处海鸥的叫声尖锐地划破空气,一切都那么亮,那么吵,反而衬得她心里那潭死寂的水,显得更深不见底。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晚班结束了。
手里攥着几张轻飘飘的纸币和硬币,是第一周的工资,微薄得刚好够支付接下来几天的床位费。硬币边缘硌着手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
她沿着路边慢慢走,风起来了,带着一股陌生的、清冽的桉树气味。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北京家里朝北的客厅,那终年缺乏日照的、阴翳的凉。

那种凉,是浸在骨头里的。

记忆里,父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开那张二本院校的录取通知书。没有争吵,只有母亲那声长长的叹息,和父亲扭开脸去盯着电视黑屏的侧影。

那叹息仿佛有实体,笼罩了她整个大学四年。

在灰扑扑的校园里,她读着并不感兴趣的电子信息专业。
毕业即搁浅,简历石沉大海,直到母亲那次“顺路”探望,扫过她五环外租房里的快餐盒,眼神中一下暗淡的失望,彻底斩断了她假装还活得好的可能。

后来父亲转来一笔钱。
“出去……闯闯吧。总要有点样子。”
她知道,这是他们能掏出的最后一笔投资。

她来到了澳洲。

市中心便利店微薄的薪水让朱一入不敷出,她没有豪情,只能换个地方继续走。

在沿海度假村做房务清洁的那段日子,朱一穿着灰色的制服,推着沉重的布草车,尽量让自己贴着墙根走,像个隐形人。

在朱一刚到度假村的第一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长长的登记队伍中。
柜台前亚洲面孔的服务员格外引人注意。她穿着亮色的工作服,正和一个住客轻松地聊着,笑声清脆。掩不住是她游刃有余的魅力。
工牌在胸前晃荡,朱一眯着眼睛才依稀看到点字母。
小———满?
这也是个国人吗?
朱一站得有些愣住,直到小满主动打招呼:“第一次来吗?不用紧张,先熟悉一下环境吧。”
朱一勉强应了下来,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她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但好像并不是对新环境的期待,而是一种对小满自然散发的、毫不费力的吸引力的深深好奇,甚至是同为国人却自认为相差甚远的一丝嫉妒。

在随后的日子里,这种关注变成了一种习惯。

朱一在二楼擦玻璃时,会忍不住往下看前台那个忙碌的身影。
小满能轻易获得别人的喜爱,她活得像个“主角”,而朱一,却是这明媚风景后最不起眼的一块背景板。
这份关注,伴随着橡胶手套的味道和吸尘器的嗡鸣,在度假村的旺季里悄然发酵。

旺季很快过去,因为工时减少和续签的压力,朱一随一个厨房帮工去了个以酿酒闻名的小镇。
她在一家名为“橡木桶”的酒馆找到了兼职。
推开酒馆后厨门的那天,她愣住了——小满正系着围裙,在吧台后面熟练地擦着杯子。
“嗨,你是新来的?”小满抬起头,眼神清亮,显然完全不记得朱一。
朱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泛起一股复杂的快意:原来你也会落到这种地方。

小满在酒馆依然是中心,常客们都喜欢她。
朱一看着她,心情却更沉重了。

在狭窄的吧台后擦身而过时,朱一能闻到小满身上混合着香水和啤酒的味道。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小满说话的语调,可那种僵硬的模仿只让她觉得自己更加可笑。
她们的关系一直停留在某种微妙的距离上,小满偶尔会递给她一杯热红茶或一颗薄荷糖,语气温和地安慰她:“大家都一样,不用太拘谨。”朱一接过茶杯时,心里总会莫名一紧,她渴望被注视,又害怕被看穿。

直到那个异常忙碌的周五夜晚。

酒馆里人满为患,空气热得让人头晕。
朱一端着托盘往后厨走,脚下被啤酒渍一滑,整个人猛地失衡。托盘脱手,玻璃杯碎了一地。
一瞬间,整个酒馆安静了。
朱一跪在狼藉中,手掌被划破,疼痛让过去所有压抑的情感瞬间涌上心头。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多年前打碎瓷杯后母亲失望的眼神,她恨不得当场消失。

但一双马丁靴停在了她面前。
小满蹲下身,利落地用扫帚圈出安全区,挡住了大部分嘲笑的视线。她低声对朱一说:“别动,手别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经理上周还摔了一箱酒呢。”
朱一抬起头,撞进小满的眼睛里。
离近了看,她发现小满的眼角也有干涩的细纹,里面也藏着疲惫的红血丝。
那一刻,鼻头一股酸涩,朱一说不清是感激,是自己一直以来见不得光的情绪,还是忽然意识到,小满这团火,也是要烧油的。

清理完后,朱一去后巷透气。
夜风冰凉,巷口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小满也躲在那儿抽身。
“我其实很羡慕你。”朱一脱口而出。
小满愣了一下,笑声像烟雾一样散:“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总是浮在水面上。”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靠在朱一旁边的墙上:“哪有什么浮在水面上,”她一顿,“家里催婚催得紧,说我在外面瞎混,断了经济支持。我跑来这也只是为了工资高点,养活自己。”
“但你,你起码做到了。”朱一想证明些什么。
“朱一,我们都一样。看着有很多方向,其实都在这宽河里漂着,拼命扑腾,只是为了不沉下去罢了。”
那句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朱一心里那个虚幻的偶像,也敲碎了她那层名为嫉妒的硬壳。
她嘴唇微颤,最后还是沉默。
片刻后,她伸出手,在口袋里摸到那颗一直没吃的薄荷糖,递了过去:“吃吗?”
小满接过糖笑了,笑得和朱一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带着一点属于深夜的温柔。

签证到期的日子近了,视频里父母问起归期。
朱一看着家里那盏从未变过的吊灯,轻声说:“还没定,可能再待一阵。”

父母摇摇头,可这一次,朱一知道,她没有逃避,只是允许自己想不清楚。
走出小屋,她沿着昏暗的街道散步。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摸着口袋里冰凉的硬币,心里那片水依然没有激荡的波澜,但它不再是死水,而更像一片接纳了沉淀的深湖。
而这名为生活的池子里,河水依然宽广,有人在扑腾,有人在漂流。
朱一只是在这条河流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种流动方式。

 


作者自评
写这篇文章,并没有刻意设计情节,而是被一种情绪牵着走。之前刷到过关于中国人在澳洲打工的生活日常,总感觉很自由独立。这些人好像知道自己要什么,为了什么而努力。而评论区迷茫的文字却让我看到了达成视频中这样的状态的必经之路。异国他乡的打工,本身就带着矛盾与艰难。我想把这种错位写出来。

朱一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她迟钝、自卑和不被看见。逆袭太过于理想化,而一个人在不断失败和迁徙中维持住自己、与自己和解往往是挣扎后最真实的结局。

小满最初是作为对照出现的,所以本来也打算直接用朱一作为文章名字。但随着故事推进,我想打破这种仰望关系,让她们在同一条河里相遇。

想表达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承认。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在前进,只是在努力不被生活淹没。而能意识到这一点,本就是一种力量。

 

他人评价1
看完这篇,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北京今晚也是灰蒙蒙的。
朱一父母这样典型的中式家庭,这种压抑感,真是不分学历和阶层,有一种心头一沉的感觉。
最触动我的是小满的那句话。
以前总觉得自己在岸上,按部就班做实验、发论文,觉得故事里描绘的所谓像主人公这样的人,他们在水里漂泊不定。其实大家无不是在河里扑腾,不过是水流时缓时急。
我们总想推导出一个确定的结果,但生活好像真的没有所谓的最优解。
允许自己想不清楚,或许才是更自恰的状态。

他人评价2
读这篇文字,想到了以前的自己。那种阴翳的凉,父母无声的叹息,太真实了。其实最可怕的不是争吵,是无声的失望,它能把一个人的心气儿磨平。
二十几岁时,以为只有自己在挣扎,到了中年才明白,所谓上岸其实是个伪命题。朱一最后没有在这个世俗意义上的斗兽场里赢,但她放过了自己。这很难得。承认自己只是流动,比假装有方向需要更大的勇气。故事很真实,日子不管是苦是凉,终究要自己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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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评论了“宽河(终稿)”

  1. “可这一次,朱一知道,她没有逃避,只是允许自己想不清楚。” 真实了。无人知晓的成长,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发生的。

    “小满最初是作为对照出现的,所以本来也打算直接用朱一作为文章名字。但随着故事推进,我想打破这种仰望关系,让她们在同一条河里相遇。

    想表达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承认。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在前进,只是在努力不被生活淹没。而能意识到这一点,本就是一种力量。”
    作为曾经的过来人,我认同你的观点。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改变,而是接纳自我。而这往往可能是改变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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