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赴约​ ​ ​ ​ ​ ​ ​ 栀夏眠

初雪于凌晨悄然降临,悄无声息,不事张扬。

露丝醒来时,窗棂外的世界已坠入寒冬。天空低低压在山坳之上,泛着青瓷般幽蓝的静谧光影。她缓缓坐起身,关节比意识更早感知到天气的变化 —— 膝盖传来隐隐钝痛,锁骨处的旧伤也开始作祟,那是多年前一次冰上摔倒留下的印记。​ 她俯身贴近窗户,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薄雾。小屋下方,山坡顺势延伸至冷杉与山杨林,树干从新雪中挺出,宛如静默的哨兵。峡谷中的小溪早已隐匿踪迹,乱石被白雪覆盖,潺潺水声也变得模糊轻柔。万物都笼罩在柔软的静谧中,仿佛整个世界在一句话的中途,悄然停驻。​

“是时候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

冰冷的炉子旁,桌上放着一个骨灰瓮,不锈钢的材质透着几分冰冷的疏离。它看起来本该陈列在博物馆里,而非置身于这间松木板壁、铺着旧棉被的小屋。他若尚在,定会嘲笑这东西 —— 他生前曾说,想要一个红色咖啡罐,罐身上印着鲜亮的白字。那是八月的一天,医院病房内光线苍白刺眼,他肺里仍在发出咯咯痰鸣,却依旧执拗地认为自己能掌控未来。​

“我可不要像战利品似的待在壁炉台上。” 他说,“等初雪降临,把我带到山脊去。你知道那地方。”​

“山脊。” 她此刻轻声重复,仿佛世间再无别处可选。那道裸露的花岗岩山脊,如同一道脊梁凌驾于小屋之上,见证了他们相伴的一生。它是绵延的花岗岩山体,接纳风雨洗礼,饱览落日余晖,在白昼最长的日子里,将身影静静投射在山谷间。​ 她抱起骨灰瓮,触感微凉。指尖沿着磨砂金属表面轻轻摩挲,一如往昔轻抚他的手掌。她原以为悲伤会如利刃般尖锐,此刻才发现它竟如暗夜飞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一切。所有曾经熟悉的事物,都变得黯淡模糊,化作一段不再属于她的人生剪影。​ 窗外,一只松鸦从冷杉树上飞落到栏杆上,一抹亮眼的湛蓝划破白雪。它歪着脑袋朝屋里望了望,抖落背上的积雪,随即振翅远去。​ 露丝穿过房间,炉火早已熄灭。她小心翼翼重新生火:两根引火柴交叉如十指相扣,中间夹着一团揉皱的报纸,再放上木箱里最后一块劈裂的山杨木。火柴嘶嘶作响,燃起一簇火苗,稳稳接住了火种。她静待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趋于平稳,才把水壶放在炉上。习惯在她身前引路,清晰列出每一件要做的事:煮茶、热燕麦、换上红色羊毛衫、穿上结实的靴子,还有那件散发着烟火与树脂气息的旧帆布派克大衣。​ 雪依旧不停地下着。雪花干燥而细碎,不知疲倦地飘落,让空气变得浓稠,冷杉树的下半部分渐渐隐没在白茫茫中。她告诉自己,要等风势减弱,等天光放亮。​ 可她曾许下诺言。她记得确切的日期,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当时护士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局促的同情,手里端着塑料托盘。他在病床上转过头,脖颈上的青筋凸起,眼中依旧闪烁着那份固执的光芒。​

“初雪那天。” 他说,“向我保证。”​

她本不愿束缚自己,曾奢望只要不给未来设限,他或许能奇迹般留在世间,仿佛时间亦可讨价还价。​ 然而,她听见自己说:“我保证。”​ 水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拿起他最爱的马克杯 —— 那个边缘磕破、印着麋鹿图案的杯子,鹿角早已在常年的清洗中磨损过半 —— 将沸水浇在茶包上。看着茶色在水中缓缓晕开,起初浅淡,而后日渐深沉,零星茶叶贴在瓷壁上,宛如溺水的微小生灵。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感到一丝慰藉。​ “他早知道。” 她轻声说,“他一直都知道。”​ 她想起往昔的岁月,不是病床栏杆与输液管环绕的医院时光,而是那些他从山脊归来的日子 —— 胡须上沾着雪花,脸上带着一种神情,仿佛世界为他敞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窥见了某种微弱却不可或缺的真相。他向来不擅长言辞,于他而言,喜悦便如怀中柴火,需紧紧护在胸前,躬身前行。她总会看见他抱着柴火站在门阶上,靴印在压实的积雪中缓缓消融,而她总能明白,他定是又见证了什么刻骨铭心的景象。​ “一只狐狸。” 只有在她追问不休时,他才会开口,“在高处,在你从未想过会有生命涉足的地方,留下了足迹。”​ 或是:“山上有一棵树,从光秃秃的岩石中生长出来。”​ 有时,他什么也不说,只露出那种古怪、腼腆、略带羞涩的笑容 —— 正是这笑容,当初彻底俘获了她的心。​ 他们从未想过会在此定居,起初只当这小屋是夏日临时居所 —— 一个廉价的棕色小木屋,房产中介说,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傻的买主了。他曾警告过她:这里没有电,冬天没有铲雪车清理道路,每年春天,河水都会浑浊一周。他们一同站在狭小的房间里,地板朝炉子方向微微倾斜,风在角落轻轻低语,露丝当时心想:这里不行。​ 后来,他推开了后门 —— 那扇薄薄的木门,带着黄铜把手。空地之外,山脊赫然矗立,岩石构成的肩背、脖颈与头颅般的山体上,凹陷处积着残雪。天空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你看。” 他说。​ 她抬头望去。山峦毫无歉意地伫立在那里,而他早已与这山峦融为一体,同样的执拗,同样的坚不可摧。此后的每一个冬天,他们都留在这里。​ 骨灰瓮静静躺在桌上,耐心等待。她将它放进他每次徒步都随身携带的旧帆布背包里,背包的缝线因常年的汗水与雨水浸泡而发黑。拉链一如既往地卡在中间,仿佛不愿让过去就此尘封。她轻轻哄着拉链,终于将它拉合。​ 露丝推开门,冬日的寒意带着猝不及防的凛冽扑面而来。雪花轻柔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脸颊上,第一步踩下去,积雪便没过了脚踝。世界既陌生又熟悉,每一个树桩、每一块岩石都换了模样。那些矗立多年的树木,如今身披白雪,枝桠摆出奇特的姿态。​ 她习惯性地锁上门,尽管最近的邻居也在数英里之外。​ 通往山脊的小径始于柴堆后方,一条狭窄的通道穿梭在林间。多年来,他的靴子在这条路上留下了无数足迹,即便在夏天,青草也会循着记忆的痕迹向两侧弯折。如今,这条路已被白雪覆盖。她只能相信自己的双脚,相信身体对每一处转弯、每一段陡坡的记忆 —— 一如往昔打猎的清晨,浓雾遮蔽小径时,他所依赖的那般。​ 她走进冷杉林。树枝下的积雪较浅,粉末状的雪花覆盖在针叶上,在昏暗的绿色光影中闪烁。她的靴子找到了旧时的车辙,触到了埋在泥土下如枯骨般的岩石。背包沉甸甸的,骨灰瓮贴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带来一种奇异的存在感。​ 一步一步,她心想。呼吸渐渐找到节奏,稀薄的空气吸入苍老的肺腑,再化作一团团白雾呼出。​ 她想起另一次登山,那是不同的季节。九月末,山杨树叶燃烧着耀眼的金黄,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 “如果我死在这里,” 他当时说,“别把我抬下去。留给鹰吧。”​ “你不会死的。” 她当时回答,只当是玩笑。那时的他,肌肉结实,皮肤晒成古铜色,胡须多半还是黑色的。死亡这一念头,显得格外唐突,恰似闯入小径的推销员。​ “我只是说说。” 他耸耸肩,解开袖口的纽扣,“动物不会互相抬来抬去,这毫无意义。”​ 此刻,她在雪中开辟道路,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她对着空气说:“你算是得偿所愿了一部分。”​ 树林日渐稀疏,树木变矮,而后消失无踪。小径愈发陡峭,此处无树枝遮挡,积雪深厚洁净,从未有人踏足。她的大腿灼烧般疼痛,靴子用力踩入雪中,摸索着下方坚实的地面。风毫无阻碍地从高处斜坡刮来,刺痛了她的眼睛,泪水在眼角凝结成冰。​ 在小径的一处低洼处,她停下脚步。下方的小屋只剩下一个深色的方块,烟囱里升起的炊烟渐渐稀薄。等她回去时,房子该变冷了。​ 她卸下背包,手指在寒冷中变得笨拙。金属拉链冰得灼手,她费力取出骨灰瓮,徒手捧着,直到刺骨寒意化作麻木钝痛。​ “你想怎样?” 她对着空气问道,“要一段致辞?诗意的句子?慢一点?还是简短些?”​ 风持续吹拂,仿佛便是回应。​ 他向来不喜欢致辞。他们的婚礼上,他的兄弟试图为他们祝酒,却在河流、道路与上帝的计划之类的隐喻中语无伦次。后来,在酒馆楼上借来的房间里,他摇了摇头。​ “如果有人知道所谓的计划,” 他说,“他们可没告诉我。”​ “你不好奇吗?” 她问。​ 他耸耸肩,解开袖口的纽扣:“没有地图,这一天也足够漫长了。”​ 所以此刻,她没有准备致辞。她拧开骨灰瓮的盖子,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嘶鸣。​ 里面的骨灰比她想象中更轻,苍白而细腻,夹杂着几颗顽固的颗粒。殡仪馆的人曾歉意地解释:“这些是骨碎片,火化时没能完全烧尽,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早该知道,你从来都不会轻易顺从。” 她低声呢喃。​ 她捧着骨灰瓮走到岩石的边缘。山谷在脚下陡然下陷,下方的河流裹着冰壳静静流淌。想到这同一片水流终将流过停车场后方、垃圾填埋场,以及那些从未听过他名字的房屋,她心中涌起一丝异样情愫。​ “就在这里。” 她说。​ 她倾斜骨灰瓮。​ 骨灰应声而出,瞬间被风裹挟。它们并未垂直坠落,而是化作一道灰色的帷幕,盘旋、扩散,而后渐渐稀薄。有一些甚至向她飘来,落在她的外套上、睫毛上、磨破的皮手套上。她没有躲闪,任由骨灰落在脸上,舌尖尝到一丝无味的细沙。​ 她想起三个月前,他躺在沙发上,毛毯盖至胸口,双眼紧闭,氧气机嗡嗡作响,他的呼吸时断时续。她坐在那张多年来坐垫已被自己身形磨平的椅子上,凝视着他的胸膛,数着每一次起伏,生怕自己一旦停住,他的呼吸便也随之停止。​ 有一次,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说:“你太紧张了。”​ “这是我的责任。”​ “你的责任是活得比我久,” 他说,“不是把我困在这里。”​ 此刻,她用手套背面擦了擦脸。他最后的痕迹顺着风向飘远,落在凹陷处、树皮上,以及兔子将要挖掘洞穴的雪堆中。她望着结冰的悬崖边缘,白雪早已覆盖了她的靴印,将其磨平、柔化。​ 她把盖子拧回空无一物的骨灰瓮上,它看起来变小了,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容器。她曾想将它扔进山谷,让它旋转着、反射着光线,消失在某个被遗忘的沟壑中,但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背包。他们一同承载了太多东西,她明白,不能因为一件事物完成了使命,就轻易将其丢弃。​ 喉咙骤然一紧,一声混杂着笑意与呜咽的声响脱口而出。“你这个混蛋。” 她对着风,对着那个逼她许下承诺的男人低语。随之而来的抽泣让她自己也感到意外。她伫立原地,任由情绪宣泄 —— 短暂、狼狈,却无比真切。随后,她用手套后跟擦了擦脸颊,转身下山。​ 风势渐大,第一阵强风狠狠抽在她脸上,雪花成片地横向飞舞。她的脸颊灼痛,手套里的手指冻得发麻。这样的天气,已不适合逗留。​ 下山的路比预想中漫长。双腿疲惫不堪,原本洁净细软的白雪,此刻却暗藏危机。有两次,她踩在岩石凹陷处的积雪上,瞬间双膝跪地;还有一次,她侧身滑倒,肩膀重重撞向地面,装着空骨灰瓮的背包狠狠砸在她脊背上。她静静躺着,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呼吸之下那深沉的寂静。​ “好了,” 她对着树林说,“该结束了。”​ 她站起身,外套、头发和裤腿上都沾满了雪。寒意顺着衣缝钻进来,搜寻着每一处缝隙。大腿的肌肉在颤抖。当她再次找到小径时,发现它变得愈发狭窄,如同一条穿过昏暗绿色的隧道。​ 当她终于走进空地时,天色已然阴沉。云层压得更低,烟囱里不再有炊烟升起。小屋蜷缩在雪中,屋顶覆着新雪,小小的门廊一半埋在积雪中。​ 她打开门锁,在门槛上跺了跺靴子,迈步走进屋里。炉火已经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灰烬与旧咖啡的味道。她的呼吸再次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卸下背包时,膝盖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她伫立原地,依旧穿着外套,帽子拉得很低,手指僵硬。这间屋子清晨尚显温馨,此刻却格外空旷,角落隐没在阴影里。没有了他,连房间的回声都变得不同。​ 这时,那些旧日习惯,宛如忠实仆人,再度浮现。她往炉中添了木柴,用火柴引燃,耐心看着火苗渐渐旺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把外套挂在挂钩上,重新灌满水壶,将帽子放在门边的架子上,换上那双还残留着他脚型的旧拖鞋。​ 窗户在召唤她。她端着一杯热茶走过去,柠檬与烟火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腾。玻璃再度蒙上薄雾,她用手掌后跟擦出一块圆形透明区域。​ 雪下得更大了。窗外的世界褪去了所有轮廓,树木变得模糊,树干化作淡淡墨痕,枝桠成了白色画布上的纤细笔触。就连那道山脊也消失了,只剩下低处的斜坡隐约可见,其余部分都隐匿在云雾中。在那高处的某个地方,他的骨灰已经开始缓缓沉降。它们会渗入每一道裂缝、每一处风息之所,待到春天,融雪会带着它们穿过泥土与岩石,汇入小溪,流向河流,去往那些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我做到了。” 她对着窗户说。​ 若闭上双眼,她仿佛能听见他的回应 —— 那不是清晰的声音,而是房间里的一种存在感:或许他坐在远处椅子上,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或许他在炉边弯腰,正试着让那块大木头燃烧起来;又或许他在门外门廊上,用靴子重重跺着雪,那扇熟悉的、发出生锈吱呀声的门,即将被推开。​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依旧空无一人。雪花轻柔地飘落。​ 孤独,依旧是孤独。那个承诺,并没有改变这一点。未来的许多个清晨,他那边的床铺都会保持平整;那个他在跳蚤市场花五美元买下的咖啡壶,日后也只会为一个人煮咖啡。还有许多个夜晚,当狂风从高山斜坡呼啸而下、撞击窗户时,黑暗中再也不会有另一道呼吸,将她锚定在这世间。​ 她喝了一口茶,暖意渗入胸腔,蔓延至手臂。炉火渐渐旺起,在天花板上投下柔和的橘色光芒,松木板壁变得朦胧,上面的节疤宛如一个个小小的黑色星球。她伸出空闲的手,放在窗框上,透过油漆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寒意。​ 窗外,雪依旧在下。它接纳了这个世界的本来模样 —— 岩石与树桩、屋顶与山峦 —— 然后一片一片,耐心覆盖下来,宛如呼吸般从容。在高处的树线之上、风雪的漩涡之中,她曾深爱的那个男人,已然融入这场永恒的飘落。​ “再见。” 她对他说,也对他们一同走过的人生说。这句话在她心中沉淀,宛如一个终于找到自身形状的字。​ 她站在窗前,一直望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玻璃上的倒影不再是窗外的世界,而是屋内的景象。她看见自己的脸庞映在玻璃上,布满皱纹,头发束于脑后,眼神清澈 ——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在那倒影之后,雪依旧在下,轻柔而从容,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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