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
1.月白
1983年的夏末,烈阳将南方小县城的柏油路烤的发软,蝉鸣一声漫过一声,让人焦躁的心烦。这是高二开学的第三天,教室里的吊扇吵着,扬起一阵带着粉笔灰的热风,落在前排几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头上,积了一层灰白。
林以同攥着洗的发白的书包带,把月白领口往宽大的校服领子里掖了掖。领口是奶奶缝的,用白色的旗袍料子改的褂子,领口摩出毛边,勾出一条条白色的丝,洗的锃亮发白,十分扎眼。
她刚走出校门口,身后传来几声嗤笑,漫不经心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
“看,孝衣鬼又来了。”
“离她远点,小心沾了晦气!”
班里的王力和李伟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撕扯着掉落的树叶,眼神紧紧的扎在她露出来的白色领子上。
林以同脚步顿了顿,抓着书包带的手更用力了些,迈开大步走了。
她早就习惯了。
入学那天,她独自一人来到学校报到,家人远远的隔着几条街送她。推开门,吵闹的说话声都聚集到她身上来。大家穿着打扮各异,藏青的校服褂子,袖口撸到上臂;白的确良衬衫,也是领口敞开,毫不在意的撑着桌子,侧过头去和一旁的兄弟谈话;靛蓝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也是大大方方的同别人讲话。
只有林以同,穿着那件白褂子,样式老气。
从高一到高二,林以同每日不变的穿着那件白衣服。在一个中午,大家都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了,英语课最后几分钟睡着的林以同没被人叫醒,大家都堪称‘默契’的避开了她,特意守护她的安眠。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第一节课了。
林以同是被数学老师揪起来的,她满脸都是书本压出的红印,就这样被拽上讲台做题。等到她昏昏沉沉的下了讲台,发现桌子抽屉里全是废纸,还有枯树叶。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干净的帆布鞋碾过地上干硬发脆的梧桐叶,嘎吱一声,她推开了门。身后的议论声渐渐远去了,她才松了口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摩挲着那块白绸缎碎片,曾经是身上衣服的一部分。
这是奶奶留给她的,奶奶说,白色,是干净的,是体面的,是卫生的。但在这个学校里,这样的白色是人避而不及的颜色,是令人厌恶的。
她这样想着,爬着楼梯,站在家门口,听着了里面父亲的说话声,没了推门的勇气。昨天晚饭时,父亲又因为这件褂子发了火:
“姑娘家家的,穿的老气,要这么整洁干什么!天天被人笑,你脸倒是挂得住,我在工厂的脸往哪里挂?!到哪里都被人说是那个老小孩的爹,死性不改啊?”
说着就要冲上来打,妈妈死死护着她,挡在身前。老太太一声喝止,他才悻悻的收了手,摔了筷子出门了。
“死丫头!”
2.相遇
班主任把白曦带到教室后排,指指靠窗的空位:“坐那儿,林以同旁边。”语气平淡,像把两件物品堆在角落。
白曦提着半旧书包走过去。她的深蓝咔叽布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那是故意搓旧的,为了不那么“扎眼”。从市里转来时就知道,这地方的孩子最讨厌“不一样”。
林以同正低头写字,白曦坐下时,她没抬头。
第一节课间,白曦的椅子就不见了。书包躺在地上,印着新鲜的球鞋印。教室里响起闷闷的笑声。她看见林以同的笔停了一下,接着继续写。
数学课分组,她们理所应当的被剩下。老师把两人硬塞进满员的组,他们挪开时,凳子腿刮地的声音就像指甲划着玻璃,尖锐刺耳而拉长。
“多多接纳新同学,正好你们还缺人。”然后老师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曦明白了“正好”的意思。不是正好有空位,是两个麻烦放在一起正好。
第三天放学,车棚。王力用脚别住白曦的自行车轮:“听说你爸画裸体?”声音故意放大。她父亲是美院老师,因人体写生课被举报,她才转学回来。这消息比她人先到。
白曦握紧车把,指甲陷进掌心。张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王力。心里总有声音告诉她,她父亲那样的人,绝对不可能画这种东西。但是所有人都在强调这件事,让她不敢质疑。
“教导主任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林以同推车站在棚口,月白褂子在暮色里泛光。她没有说谎,远处确有人。王力下意识退开半步——那过分干净的褂子有种压迫感。
两人一前一后骑出校门。在十字路口,林以同停下了。
“他们明天还会找你。”语气平静。
白曦点头,看向她领口透出来的月白:“谢谢。”
林以同摇头,目光落在白曦书包的鞋印上:“洗不掉了。”
分别时,白曦回头。落日把林以同的背影拉长,月白几乎融进金光,朦胧的轮廓散着柔光。
第二天课间,白曦不再试图融入跳皮筋的人群。她掏出素描本画窗外老槐树。铅笔沙沙声里,感觉到林以同的目光。
“你会画画?”
“嗯。”
白曦把本子推过去。林以同看了很久,说:“很好看。如果阴影再深一点,就好了。”
白曦坐到她身侧,按照那个角度去看,树的阴影果然更深。浓密的阴影里,还能看到几根白色的羽毛,它们的主人一脸茫然的抬头,冲着她们歪头。
放学铃响,两人一起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时,王力那家伙又聚在走廊尽头。但这次白曦站得直了一些。林以同走在她身边半步,月白袖口偶尔擦过深蓝外套。
车棚里,白曦说:“明天我早点来,占两个连着的车位。”
林以同点头,想了想又说:“我奶奶说,白色最招灰,最容易脏,但也最容易看见灰在哪。”
“什么意思?”
“看清谁是灰尘,谁是自己。”林以同抬起眼睛,“这很重要。”
她骑上车走了。白曦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3.结束
秋意渐浓的十一月,一中迎来了校庆。
校园里拉起褪色的红布横幅,每个班分到一罐浆糊、几卷彩纸。教室里桌椅被推到墙边,满地碎纸屑像一场劣质的雪,落在地板上。林以同和白曦被分配到剪字——最枯燥、最不引人注意的活儿。
她们坐在教室角落,共用一把剪刀。白曦裁红纸,林以同负责剪出笔画的轮廓。没人过来搭话,这正合她们意。
下午三点,阳光斜射进窗。王力和李伟端着调好的红颜料浆从讲台边走过,假装打闹。那碗黏稠的鲜红液体在半空划出弧线,不偏不倚,泼向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月白褂子。
红色在软缎上狰狞地蔓延,覆盖住花纹,粘稠的往地上低,将纸屑也一起黏在一条线上。颜料往下滴,嗒,嗒,敲在水泥地上。
林以同站起身。动作很慢,像从深水里浮起。她走过去,没有看任何人,指尖轻触那片濡湿的红。冰冷,黏腻。袖口脱线的丝条吸饱了颜料,沉甸甸的。
教室里死寂。所有目光钉在她身上。
“哎呀,手滑!”王力夸张地摊手,“这孝服不禁染啊!要不要……”
话音卡在喉咙里。
林以同转过身。脸上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极致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表情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这褂子,”她开口,声音清晰地切开空气,“是我奶奶的旗袍改的。”
白曦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沉默的站着。
“她一辈子没穿过好衣裳,最体面的一件就是结婚时的旗袍。破了,旧了,她舍不得扔,拆了给我改这件褂子。”林以同举起那件染红的褂子,月白与猩红触目惊心地交织,浆糊如同血一样留下,沿着胳膊留下,“她说,白色最干净,也最易脏。穿上它,不是要躲避脏污,而是要挺起胸膛和脏污对抗。”
停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不是孝衣。我奶奶说,人撑着靠骨,身骨是衣服撑起来的。”
王力的笑容僵在脸上。李伟往后缩了半步。
“你们可以毁坏它——”林以同的声音忽然有了刀锋,“但无法毁坏它含着的东西。弄不坏我奶奶说的干净和体面,那是你一辈子都有不了的。”
她扫了一眼王力:“如果守护这个就是‘白骑士’,那我就是。”
教室里落针可闻。
班主任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女孩并肩立在教室中央,一件染红的月白褂子像沾染了血污的白旗,周围站满了无声的学生。王力和李伟站在那片寂静的包围圈里,第一次显出不知所措的慌张。
处理结果第二天就贴在了公告栏:记过,检讨,赔偿。然后就结束了,翻篇了,没人注意了。
从那天起,林以同依旧穿着那件褂子上学。洗不净的红痕横在绸缎上,像一道愈合后的伤疤。
深秋的最后一个周五,放学路上,她们推着车走过屋檐下。夕阳把砖石染成暖橘色,远处传来卖麦芽糖的叮当声。
“我要走了。”白曦忽然说,“我爸平反了,调回市里。”
林以同停住脚步,自行车轮发出吱呀声。她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这送你。”白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纸包。拆开,是一幅炭笔素描:学校树下,两个女孩并肩坐着,一个穿月白褂子,一个穿深蓝外套。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白骑士。
林以同接过画,指尖抚过纸面粗糙的纹理。很久,她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白曦笑了,“你教会我,不能退缩,要去反抗。”
她们在巷子拐角处分手。白曦往北,林以同往南。
暖红色里,白曦的身影已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人流中。已经分离很远了,林以同低头看看自己袖口上那道鲜红。
月白褂子的下摆被柔风吹起,深蓝裤脚扫过钢架。那抹月白汇入灰蓝的人潮,没有消失,只是成为了这幅巨大画卷里,一道明亮的笔触。
像她真正需要守护的东西一样,无论是谁,都不会消失。
放点碎碎念:
(」゚ロ゚)」如果看着ai味很浓,我在此忏悔我不应该用ai写小说。
(╥_╥)看的太多了,然后自己越改ai味越浓,离人越远。
所以会有问题,我已经不敢去看了,可能上下文连接不上,我害怕我手一抽就给它改的味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