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树(间章之三)

间章之三

 

“看着我,以你那血一般殷红的双眼。”摩西牵住她的双手。鲜血从她的手心淌下,顺着他的手臂流进袖口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仿佛正要赶赴葬礼,“告诉我,你姓什么?”

“我只有名字……玛丽安……”她颤抖着回答道,鲜血愈发汹涌地溢出手心

“你姓什么?”他的语气不容反驳,一支黑伞从他背后缓缓展开,遮住大片光芒

“我……”她的双眼颤动,鲜血如泪水流淌而下,“我姓莱克……”

摩西摇摇头,双眼的深处似有黑色的利剑,“说你本应拥有的。”

“莱克娅……”她艳红色的头发从两鬓垂下,却渐渐被伞一般的黑色浸染,她感到自己头顶的黑巾脱落下去

“不,”他沉下脸,礼服的领口下露出覆盖蛆虫的皮肤,黑红相间的蜈蚣在他的颈口爬行,一条墨绿色的毒蛇缠在他脖子上,“你姓莱克伊,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她的双眼涌出血泪,淌过洁白的脸颊,落在修女服的白袖上,“那…你是谁?”

他叹了口气,毒蛇绕着他的脖子爬到脸的一侧,吐出信子

“我是谁?我不是摩西,也不是亚伦,更不是约书亚……我是埃尔扬。”

毒蛇张开血口,两颗细长的毒牙嵌住他的皮肤,深刺进去。毒液在半透明的毒牙下隐隐流动,渗透出寒冷的光芒

“埃尔扬……那…我是谁?”她低下头,几只蜈蚣从他的袖口探出头,贪婪地吸食她淌下的血液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这一切的一切,”他的双眼被毒液灌注,变得愈发翠绿,“有那么一天,我们的肉体消亡,我们的世界毁灭,我们的灵魂流散。我们曾经从不存在,那一天也会变得再也不存在。我们忘记自我,人们忘记我们。最终人们都被遗忘,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也被遗忘。”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扶住自己的脑袋,缓缓取下一根发簪。那发簪上镶着一颗璀璨的红宝石,正如她血红的双眼。她看向自己的手心,双手各划开一道眼状的伤口,但那里没有眼球,只有空洞的眼窝和流动的血肉

“忘记摩西,摩西已经忘记了你,”他深邃地注视着她,蛆虫与蜈蚣爬上他的头颈,消失在浓密的金发之下,“把历史留给那些将要遗忘与被遗忘的人,本就是遗忘。”

那盏黑伞的伞骨向外伸张,漆黑的篷布渐渐罩住整个世界。随着最后一线光亮从裂隙流走,一切归于这世界本真的模样,变得混沌而黑暗。她想要看清什么,却意识到自己已溶于黑暗,成为混沌的一部分,被光明所遗忘了

 

 

 

当她从梦中惊醒时,麻布枕头已淌湿了一片。寒风紧紧贴在窗户上,尽力把寒冷倾泻进来。雪花堆在窗沿上,落在一只冻僵的麻雀身上,仿佛一层白绒棉被。瑞兰加用尽的墨水瓶上沾染着斑斑墨迹,堆砌在书桌的一角

一枚红色的劣质党徽置在墨水瓶堆的顶上,一旁附着瑞兰加最后的告别书,以及摩西入伍后拍的黑白相片——那是瑞兰加从摩西的入伍证书上裁剪下来的,如今成了摩西唯一留下的照片

床头挂着她的修女头巾,一支黑色的十字架歪歪斜斜插在床铺边,十字架下整齐置着她的黑色小鞋。她躺在床上,四肢冰凉彻骨,仿佛死人枯萎的躯干;因这一天是圣诞节,修女们没有怪罪她的晚起,人们也忘记今日的敲钟

“莱克……莱克娅……莱克伊……”她扶住额头,凌乱的红发垂在四周,她的双眼如同将熄的火苗,“还有……埃尔扬?”

这些姓氏和名字已经在噩梦中缠绕她许久,她弄不明白这一切,更理解不了为何摩西的亡魂在深夜变得如此令她捉摸不透。她相信自己只是太过悲痛,太过思念,却也感到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启示着她

她坐起身,床铺的上层帘子紧闭,仿佛瑞兰加还在床上安眠。下层的一切都保持着摩西离开时的样貌——一只破麻布枕头,一床从鲁戈夫妇家抱来的薄棉被,还有几样摩西与她从镇上弄来的小物件

翻开表盖,时钟已接近八点,窗外的天空纷纷茫茫,预示着暴风雪的接近。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如果八点的钟声还没能准时响起,镇上就要有人来找教堂的麻烦了。按八点开工的人民公社和许多集体化农庄的农民可以多休息一会儿,但那些乡镇干部一定会发起狠来

她脱下打着补丁的睡衣,在寒冷的室内瑟瑟发抖,飞快穿上那件破败的修女服。再用棉布缠住双脚和小腿,趁着寒冷没冻僵两足便穿上小鞋,但那不过是另一个冰窟罢了。她费力地穿好衣服,翻开桌上的圣经,从书页间取出一支细长的发簪

看着那简朴的簪子,她忽然感到一阵迷茫,梦中的红宝石发簪、裸露血肉的双手与铺天盖地的黑伞历历在目。顾不上太多,她攥起凌乱的长发,把簪子插进几层盘绕的红发,再缠上那块难看的黑头巾,就算是打理好了

下了瞭望室的楼梯,她便跑上钟楼。风透过镂空的楼梯贯穿整栋钟楼,风雪之间夹杂着附近农田传来的呼喊声。圣诞已至,白茫茫的河谷间却连一棵圣诞树都没有,文化部的干部们在今年查得格外严苛,严禁任何类型的大型宗教活动。等到全国上下的清真寺都爆破了,或许就该轮到伊德安大教堂了

这座大教堂就要倒塌了吧,她如是思索,不知是不是也在这样祈祷。或许那时她就能解放出来了,但离开了这座令她痛苦却也生活了半辈子的教堂,又要何去何从呢?那时,摩西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除干净,瑞兰加的信件没了寄送地址,她也要到乡下去干农活,和那些农妇整日八卦,被迫和某个男人结婚或者其他的

现在的生活很孤独、简陋,但她也接受了这样一生的命运。至少她时不时还能收到瑞兰加的来信,和他聊聊外面的世界,追忆那个还没被中央军委宣判死亡的摩西

 

用力拉动粗绳,铜铃重重砸上大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钟鸣穿透凝重的寒风,回荡在山谷间久久不绝于耳,传播到远处的河谷尽头与伊德安镇。听见钟声,乡镇干部们便招呼起农民们,顶着暴风雪前厚厚的大风到田里干活

坐在钟楼的边沿望向白茫茫的群山,她的心都随之凝结。穿着干部服的合作社官员站在田头,双手插在腰间,头上戴着厚实的棉布帽子;田间的农民们不得不扛着铁锹铲雪,否则厚重的积雪会在春天融渗土地,冻结土壤,冻坏种胚。这些画影般的人物在茫茫白雪中仿佛一只只蚂蚁,按照一套默记于心的规则各行其职

那些从马其顿运来的铁制农具被巴德来的合作社成员分走了大半,换回来一些城里工厂产的农具,伊德安镇通往巴德的公路通车了,不过对这些世代生活在深山的人们也没有太多影响

她或许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瑞兰加在离开之前留给伊德安的礼物,它们被利德尔发表在全国政治局大会上,受到了莫泽德的采纳,成为振兴山区战略的核心。不过瑞兰加早就离开了这里,修理工也离开有七年左右了,这些事情无人还记得

没等她从钟楼下到教堂,那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雪便席卷而至。北方的天空变得愈发深沉,灰白的云层透露出令人生畏的黑色,隐隐约约传来超越神罚的雷声。她看向滚滚而来的暴风雪,双目浑圆,瞳孔为之颤抖

她扶着钟楼的石柱站起身来,跨过差点拌倒她的石缘,跌跌撞撞往楼下小跑。旋转楼梯的窗户透进来惨白的灰光,寒风止不住地灌进来,在狭窄的楼梯里奔走呼啸。她向下跑去,跑向愈发黑暗的下方。寒风麻木着她,令她意识不到接下来的一切

推开教堂的后门,风雪已抵达不远处的河谷,将人民公社的农民们笼罩在白茫茫的极寒之中。两侧的彩色玻璃上分别画着创世记与启示录的意象,一侧是混沌的黑暗被光明刺破,另一侧是世界的光明为混沌再度笼罩

耶稣被钉在正中央的十字架上,两只手掌插着漆黑的铁钉,鲜血似乎早已流干。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忽然隐隐作痛,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就要在她的手心睁开,露出血肉与幽深的红火

风雪已至,教堂四处都传来狂风的怒吼,大雪从天空降下,又被风从地上卷起,漫无目的地席卷一切。似乎很多年都没有过如此狂暴的大雪了,这座屹立在国土北方的山脉如今被暴风笼罩,沦为寒冷的中心

教堂的大门隐隐传来叩响,那声音仿佛风雪的撞击,似乎又是人为的。随着暴风雪愈发迅猛,叩门声也越来越猛烈。顾不上太多,她大步走向门前,头顶的黑巾在凝冷的空中飘荡,她的身躯离耶稣愈发远去,直到她来到了教堂的大门前

推开一侧的小门,浑白之中跑过来一个弯腰的老头。那人不管不顾地往门里冲撞,险些撞到她

见那人进了教堂,她又费力合上门插上门栓。回过头,她看向一屁股坐在祷告椅上的老头

“今年冬天的雪又大了许多。”老头摘下落满雪的帽子,看向一旁的修女

“是啊,不知道是为什么……”她谨慎地向老头张望过去,担心对方注意到自己的双眼

“风雪雷电皆是神罚,是祂来惩戒羔羊的手段,”老头的双眼湛蓝,鼻梁高高凸起,而鼻尖向下钩去,“那些释了血的人,倒是坚守的修士。”

“我不太……不太明白您说的什么,”她不愿再和老头对视,紧张地垂下双眼,“您可以在这休憩一下,等风雪去了再离开……”

老头忽然惊愕地盯着她,令她下意识地后退

“别紧张,姑娘。”老头的双眼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野狼看到了鲜血,“过来些,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没……没事的话,我还要祷告,”她向后退缩,身体展现出逃跑的姿态,“您到了时候就离开吧,我先告辞了……”

“不,你的双眼,”老头的灵魂似乎都被她的瞳孔摄去,“她们可真是神圣而美丽,不愧为造物主的伟大瑰宝。”

她已经沿着教堂的侧边大步往十字架那里走去,这个老头对她双眼异常的兴趣以及身上散发的气息令她莫名畏惧,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老头,甚至差点进了忏悔室的门

“姑娘!”老头高呼道,“你就不好奇那双眼睛的来历吗?”

她在忏悔室前停下脚步,转过头隐隐望向老头,惊恐之余多了一丝疑惑

“我可以告诉你为何她们生在你身上,你的双眼不是纯粹的眼睛,她们是钥匙,是启示的阶梯,神的意志。”老头的话语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你以为我来这里是避风的?不,我只是趁着耶和华的葬礼,来看看它的坟墓罢了。”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宛如虚空中遥传而来的启示,“但是……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其他修女正在东边的屋子里吃斋饭。”

“是啊……是啊……”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她在说什么,“为祂所赞美的双眼,在迷茫中接受启示。为血的生命灌注眼睛,标记祂的女儿。当你想明白了,自会来找我的,姑娘。”

忏悔室的木门重重合上,震掉了门上十字架固定顶部的钉子。十字架转了半圈倒挂起来,耶稣倒吊在十字架上。他的面孔落于灰光不能及的阴影之下,双目仿佛将要渗出血来

 

 

 

这场暴雪盘旋在弗朗加山脉上,久久不愿离去,曾经被视为洗清罪孽的圣地,如今也沦为风雪中飘摇的暗灯。高耸于群山之上的圣洁十字架,成为旧神秩序的墓碑。生活在这座爬满蛆虫的坟冢之下,她的内心亦被腐蚀

玛丽安,玛丽安

你坠入深渊,坠入邪魔的领域

恶魔借人的躯体诞下祂的女儿

来自地狱的持灯者渡你过界河

命运抛弃你的灵魂

你沦为人类的遗孤

仇恨滋养你的执念

你沦为恶魔的手段

玛丽安

你从此沉睡

地狱的女儿

从此以鲜血浇灌地下深处的祭台

为启示带来终章

 

深夜,她不抵认清自我的渴求,小心翼翼地扶着冰冷的石墙走到教堂里。风雪遮住月光,教堂内黑暗而混沌,宛如世界之初的模样。溶解在这片暗影之中,她看不见长椅与石柱,却被那双血一般的红眼指引着绕过所有障碍

她踏在结实的石板上,却仿佛行在罂粟花丛之间,两侧的长椅上爬满青苔与绿草,血红的罂粟花盛开在她的四周。鲜艳如血的红花随她的步伐而摇曳,充盈着白色浓浆的罂粟果实坠在空中。毒蛇在青苔上爬行,吐出猩红的舌信,露出乳白的毒牙。沿着双眼所启示的道路,她停在最后的长椅前,仿佛能够看到仍坐在椅子上的老头

他的鼻翼平整,鼻梁高耸,鼻尖下垂;他的双眼湛蓝,白胡满面,赘肉层生;他的脸颊血红,眼角流血,鹰鼻熔化。她仿佛看清了那人的面貌,纵使四周漆黑无比

一道闪电落下,刺眼的蓝光瞬间点亮整座教堂,将那些青苔与罂粟花一并映照出来。雷光照亮藏匿在长椅之间的无数毒蛇,它们蜿蜒的身躯纷纷指向她的面前,老头的位置。老头本人不见踪影,他身上白雪融化成水的地方却有一本厚书——人皮一般的褐色书皮上烫着血红的字符《ALBIB》。电光褪去,这一切却都历历在目

Albib……”她惊恐地念了出来,却也抱有异常的渴望,“Bibla……圣经”

拾起那本厚书,她顿时感到一股滚烫的热火渗进双手,沿着她的血脉流入心脏,溶进她的血液泵动全身。摸索书皮,她仿佛在触摸摩西尸体上干瘪的皮肤,又仿佛无毛的羊皮。黄黑相间的爬虫伸出十五对节肢,从书页之间爬上她的手腕,渐渐融合进她的脊髓,蔓延到她的头脑,操纵她的双眼

翻开这本血书,她似乎能透过黑暗阅读其上的文字。它讲述着启示录后的故事,而那也是它的创世记

启示

 

起初,没有光。

起初,只有裂隙。

一切诞生于裂隙,一切消亡于裂隙。

世界的旧神耶和华死了,

而它的名字碑刻在裂隙之外。

它的名字消融,

他们的祈祷愚昧,

他们的灵魂空洞。

 

说:“你们要祈祷裂隙,

你们要等待救赎。

旧神已死,

惟有献祭是钥匙,

惟有眼睛是启示。”

 

羔羊被献祭,

你们只记得屠夫。

你们赞美献祭,

因你们恐惧选择,

你们向来顺从。

 

善与恶是裂隙之外的愚昧,

新的光明由觉醒成就。

火为净化罪孽,

血为生命本源。

阶梯向下,

深渊并非惩罚,

是觉醒的真实。

 ……

 

 

“玛丽安!睁开你那该死的眼睛!”

她缓缓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躺倒在长椅上,身体早已冰冷僵硬。身边围着几个修女,纷纷怒视着她。那个年纪最大的修女毫不留情地扇在她脸上,留下一片猩红的掌印

她像婴儿一样下意识地捂住脸颊,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迅猛的一掌

“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老修女狠狠抓住她的头巾,发簪落在地上,将她的头发散开,“谁允许你睡在椅子上的?”

“我不知道……”她的回答微弱而惊恐

“不知道个屁!”头发花白的修女肮脏地咒骂道,“又趁着深更半夜卖淫,这回敢直接在椅子上了!让我抓着现形了,你这个该死的妓女!”

“就是欠打了,”年轻的修女嘴角露出微笑,“叫那个野孩偷了贞洁,现在没人要了,只能舔着脸在教堂当妓女……我看就是欠一顿鞭子。”

“我没有……”她浑身颤抖,说不上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拉到地下室去。”老修女命令道,“玛丽安,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如果你行污秽这档子丑事传了出去,我们大家就都要被赶出教堂了……鞭笞不是惩罚,而是净化。”

“不!”她惊恐地大喊,却已经被几个修女架了起来,“我没有干那些事,我保证没有!”

“没有干什么?和那个野小子通奸吗?”年轻的修女讥讽道,“你还叫他给骗了,以为他死了……他现在不知道在南方有多逍遥呢……”

玛丽安被两个力气大的修女架住,双腿无力地拖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颤抖的求饶声与哭泣声。老修女们站在长椅旁看着她被拖到教堂外面,往地下室去,有两个叹了口气

“她就算是红头发、红眼睛,活脱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孩,我们也像母亲一样抚养她,”老修女叹息道,“但她就是这么恶劣,从小不知道守节,天天和那个叫摩西的鬼混。现在那摩西死了,就偷摸干这些肮脏的勾当……唉——我们这样做,只是为了维系这崩塌的世道罢了。”

不远处的地下室大门紧闭,却传出一声声清脆的鞭打声,随之而来的是玛丽安不断的喊叫与忏悔。年轻的修女们似乎很喜欢折磨她,用鞭子和辱骂象征她们的神职。但她们也害怕自己成为玛丽安,于是每次折磨都倾尽全力,来证明自己站在她的对立面,是光明的投影

老修女们担心玛丽安被折磨死或者自杀,她们把全国宗教的问题都归结于玛丽安身上,说她和共产党媾和破坏了天主教在民间的威信,又认定她和摩西的事亵渎了大教堂的神圣,何况她的那双眼睛是地狱之女的标志

如果玛丽安死了,她们这些老修女差不多就该被年轻修女支配和净化了

“她生来就是罪孽的,我们只不过在净化她而已。”年纪最大的修女说道。地下传来的鞭打声还没有结束,玛丽安的哭喊渐渐无力下来

“让那些年轻的姑娘们下手别那么重,”老修女似乎有些动摇,“叫她们停手吧,差不多了。”

几个老修女顶着暴风雪的狂风走到地下室的门前,阴灰的风雪之中突兀的立着几人摇摇欲坠的黑影。她们敲了敲地下室的斜门,里面的人无动于衷,年轻的修女们也不再那么待见这些老太婆了

她们只好费力拉开木门,寒风灌进地下室,只一瞬间便将白雪带进幽深的地下

雪花落在玛丽安后背的血痕上,溶进她的血肉。修女手里还握着鞭子,另外几个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十字架和圣经进行祷告。见到老修女亲临,年轻的修女给了个面子,不再鞭打玛丽安

她双手捆在木梁上,上身被扒去了衣服,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血液沿着她的脊梁向下流淌,浸透了乌黑的长裤。她大口喘着粗气,泪水和汗水覆在脸上,凌乱的红发粘在额头上,血红的双眼紧闭

“知道为什么要惩罚你吗?”老修女站在高处。风雪从她背后袭来,雪花和寒风冲刷她裸露的后背,玛丽安瑟瑟发抖,疼痛难忍

“我……在教堂里行了污秽的事情……”

“你知道就好,你记住就好!”老修女的脸上赘肉横生,目光毒辣地环顾地下室里的修女们,“你在这好好反省罪孽,忏悔你对耶和华的不敬!”

说罢,修女们把鞭子挂在墙上,纷纷踏上台阶离开了地下室。随着木门重重合上,玛丽安的哭泣便成为地下唯一的声响

 

她被她们这样羞辱,裸露的皮肤仿佛要被冷风凝结,背后的鞭痕仿佛烈火一般灼烧着她。她在地下哭泣,哭声惊动了深处的恶魔。祂怜悯自己的女儿,也利用她的肉体去惩戒世界。每一场痛苦之后,恶灵愈加深入她的脑髓,渐渐操纵她的双眼

或许她并不是真正的恶魔之女,或许这世上本没有恶魔与地狱。但那些邪恶确是真实的,它们潜藏在更加古老的宗教体系内,借上帝的名义施展人们心底的恶魔

在痛苦之中,玛丽安迎来了自我的启示。她的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青苔、红花与毒蛇,它们缠上她的心灵,启示她的方向

 

“引领启示的尽头,走向最后的终章。

从千万年的痛苦中,诞生毁灭之火。”

她的口中似有烈火燃烧,血红的双目爆发出炽热的焰火

 

“您赐予我无上的力量。

在我如血般红的双眼里,立下契约!”

抬起头,地下室的尽头不再只是土墙,它形成了一个漩涡,通向深渊之下的裂隙

 

“我是地狱的孩子,是您的女儿!

我浸于邪恶,承受光芒的折磨。

我生于地狱,历经人间的苦难……”

她对救赎的渴望,是神明所不能满足的。而她所承受的苦难,亦是恶魔都难以忍受的。当她接受了自我的启示,走上自己的道路,纵是整个世界,也抵挡不了她的执念

 

“至圣之上的撒旦,我以您的名义起誓:”

漩涡的深处渗出地狱的热浪,燃着烈火的灰烬从裂隙席卷而出。当大地陷落,山脉亦为之崩塌;当灵魂坠落,天国亦为之沉没

 

“愿您的国度降临!愿您的旨意成就!”

随着她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后的祝祷词,面前的裂隙为她缓缓揭开。她看见了地狱深处的宝座,撒旦正坐在那只镶嵌头颅与鲜血的主位上,右手边一只空荡荡的宝座为她留位。祂悲悯地看向自己的女儿,神情中多了几分恨意

“以你的誓言为契约,我的女儿,我为你留位。”祂说,“我的旨意由你成就,我的国度由你行使。以你血一般红的双眼为约,我是地狱之主,你的父亲。”

 

她的双目留下泪水,口中不觉念出大段晦涩难懂的经文。流星划过赤色的天空,人类诚挚的愿望沦为对痛苦的逃避。火从天空坠下,血从地下渗出。引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的摩西,他手中的权杖亦为埃及带来了十场毁灭的灾难

当摩西把手杖掷在地上,它化作蛇,却再也没有回到手中。当尼罗河被鲜血浸染,他捧起血,河中再无漂泊的孤儿。当东风分割红海,祂淹没了整个世界,从此不再悲悯人类的一切苦难

由人皮著成的血书,刻尽了群山之间的一切苦难与仇恨,将地狱的炽风从裂隙释放到人间。她愈是抵着炙烤的苦难前行,救赎愈是遥不可及。烈火就这样在群山之下熊熊焖燃,直到它烘尽整座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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