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一直在小区里一对夫妻办的画室里学画画。平常上课的时间是周六日,我从上午过去,待到很晚才舍得走。寒暑假我就可以在那不间断地待一天。公寓?还是居民楼?我不知道是怎么形容,但总之它客厅的部分全部用来摆跟画有关的东西。有些画我看得懂,有些我看不懂,我记得自己对那些看不懂的画更感兴趣。客厅很大、很宽敞,对还没上过小学的我来说。画室里弥漫着一股松节油的味道,闻到这个味道我的肺就会一阵阵发痒,后来我站在学校操场上等待体育老师发令的口哨声时,肺里也是同样的痒。

我一般学油画,就是对着一张稿子模仿,琢磨别人画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再把这种想法逐渐变成自己的。那时的我既不知道梵高也不知道达芬奇,更别提席勒了。老师偶尔会来指导我,印象里是夫妻中的男方多一点,男老师体形微胖,留胡子,戴眼镜,女老师很瘦,皮肤偏黑,短头发,面部骨骼分明。那里学生的年龄跨度很大,从我当时的年龄到上高中的学生都有。我画画的时候总忍不住偷看旁边人的画,在心里比较是对方画得好还是我画得好。如果我旁边坐的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他察觉到我不怀好意的视线后,就会把自己的画架挪远,以此来回避我;如果是一个年龄大一些,同时对自己画画的技术有一些自信的学生,他一般会慷慨地放任我肆意观摩他的画。

年幼的我总是感到无聊和枯燥乏味,但是在画画的时候我就把这种感觉抛之脑后了。我曾以为是我杀死了无聊,然而实际却是它短暂地放过了我。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因为目睹了画画的技巧超过我太多的人就在我旁边作画而感到十分痛苦,但紧接着我想到只要我不停地画下去,总有一天会超过眼前这个人的,到那时无聊又会找上我。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不是画油画而是画水彩,不是临摹而是自由创作。我画了嫦娥奔月的场景。那天我照例在画室里待到很晚,晚到只剩我一个学生,临走时那个男老师跟来接我的家长说,她真的很有天赋。这句无心的夸奖十几年后的现在依然回荡在我的脑海里。其实以现在的我的视角来看,他可能对他的所有学生都说过这句话,说完之后就忘了。

我是个中等偏下的小孩。在同幼儿园的小孩已经能朗朗背诵《弟子规》和《三字经》时,我还在喜欢巧虎和胸大鸡。我于是时常感到自己的不足与匮乏。在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加减乘除的场合,我通常的做法是假装自己不存在,仿佛这样就没人能发现我其实不擅长数学。

小区里跟我玩的女孩,一个叫Emma,一个叫芒果。Emma年龄比我大,而芒果年龄比Emma大。芒果一天跟我玩,一天跟Emma玩,这是她的规则,规定好跟一个人玩的那天,无论另一个人如何哭着央求她,她一概不搭理。有一天我对Emma说:

“今天咱俩一起玩吧。”

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天芒果哭得非常惨,比我和Emma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声,把广场上其他孩子吓得不敢靠近她。Emma时不时就对那哭声的源头投去怜悯的目光,然后把目光转向我,那意思是询问我要不要去安慰一下芒果。我说:“别理她。”Emma什么也没说。

Emma曾邀请我去她家,那是一个复式的房子,在此之前我脑子里从没有过复式的概念。第二次去复式的房子是在幼儿园同班的一个男生的生日派对上,在此之前我只在英文绘本上了解过派对的概念。我跟那个男生一句话都没说过,却出现在他的生日派对上。我根本不了解他,自然无法为他的降生感到喜悦。许愿的环节,望着他被蜡烛的火光映着的脸,有个声音对我说:

“要是他能喜欢我就好了。”

我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不久后我就搬家了,从朝阳搬到昌平与海淀的交界,上文中的人我都没再见过。偶尔能听到父母对于我童年美好友谊的感慨,其中不乏他们对我如今个性的不解。这时,我会想起画室的女老师,她同时也是夫妻中的妻子,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隆起的肚子告诉我,她已怀孕有几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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