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大片(完整)

哇塞已经写了快三年了欸…从大一写大三生到大三写大三生…也算是一种预言!
奇怪我最爱玩的字体颜色功能怎么找不到了

世界上最天才的发明,就是趁着一个人还没对你造成威胁时就杀了他们。这项发明虽然频频被提到,但实际上还没有被申请过专利,对于埃米·布莱斯柯来说,这是一份属于她的幸运。

埃米现在正坐在咖啡厅里,小口小口地啜着一杯冰美式。其实她大可以半分钟内解决掉所有自己手里的冷饮,可那样就太对不起自己付的钱了。于是她强迫自己每一次只咽下去三分之一口,每分钟喝不大于十次。对于埃米来说,冰饮放在面前而不能一饮而尽是一种煎熬,为了少上厕所,她总是很渴。但是与和她的男友吉米相处比起来,这样的煎熬倒要强得多。
埃米的老师总是说,如果埃米有吉米的一半那样多朋友,她都不至于两年来只跟三个同学说过话。可埃米宁愿自己没有任何的朋友,每次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埃米总想把那个人扔出去,即使那个人是吉米。她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不小心把一个人从三楼窗户扔下去,或者像榨西瓜汁一样把他的头挤碎,如果是那样,为了保持活着且不被送进监狱,埃米就会不得不得与整个政府为敌。不过好在,埃米现在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

半年前,埃米和吉米相识于电影院。吉米的朋友撺掇他把座位选在了形单影只的埃米旁边,然后他们两个碰了面。一整场末日拯救世界题材的商业片过后,饥肠辘辘的两个人就干脆一起去吃了些披萨。吉米那个大个子表现出来了极其不协调的细心,这让埃米感觉很有趣。一顿短短的晚饭并不能让你了解到饭友的任何信息,特别是当对方还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然后,在每天午饭之后,闲的无聊的埃米没有挂掉吉米的电话成了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在这啊!”吉米的大嗓门和急匆匆的脚步声总是能让埃米从很远的地方识别出她的男友。随着“砰”的一声撞门巨响,吉米从门外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埃米对面。他先是试图倒着看埃米笔下正在写什么,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埃米,你开始收尾了。明天就是ddl了你昨天却还没开始动笔,你不会不知道作业写不完会有什么后果吧!你会得低分,得了低分,你就会过不了这门课,过不了的课多了,你就会被辞退。我们的学费可不便宜,你已经上了三年了,如果现在被辞退可就太可惜了。你看,我准备好来帮你完成作业了,但是我就不应该担心你,因为这个姑娘永远知道她在干什么不是吗?”

吉米的嘴巴像关不上闸的水管,声音喷涌而出。在听着这一段话的时候埃米甚至不知道应该把自己的手放在哪,只好这里挠挠那里挠挠。整个咖啡厅都听见了,埃米“差一点”就要丢掉她的学位,目光有意无意地向这边瞥。埃米甚至在想,如果吉米不间断说话超过了三分钟,那就报警,让研究院的人来切开他看看。“别那么担心,吉米,即使没及时交作业我也能补救的。”埃米把手里还剩下大半杯的冰美式推给了吉米,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饮料在三秒之内消失。

“谢谢,埃米,我跑过来渴得厉害。”吉米一饮而尽后终于闲下嘴巴来砸吧砸吧,然后又开始说话。“你还记得之咱们看的那场电影吗?我找到它的光盘了。说实话,在电影院看的时候,我光记着怎样接近你了,电影的内容我是一点也没有看进去。光盘我租下来了,三天,太好了,你的作业也要完成了。今天晚上你有别的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咱们去借个放映室看电影吧。”

埃米没有别的安排,她懒得给自己安排那么多任务,那么多的计划。几乎每一次看见别人对照自己的计划表的时候,埃米总要皱皱眉头。每一天的变数那么多,如果定下了计划,还怎么应对千变万化的世界呢?上次的电影,埃米也并没有记住什么有用的信息,那一次埃米没有买可乐和爆米花,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大个子坐在自己旁边,散发着热气,埃米坐立难安,脑子里只剩下了自己平生所见过的所有菜谱。现在想起来,她又一次感到有些愤怒。花了一整天的餐饮费去看一部科幻动作片,到头来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嘴巴说。“我也什么都没看进去。”当自己的财产有机会被补偿回来的时候,埃米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即使这个机会只能挽回一点点的损失,但也像是多云相对于晴天——比下雨好得多。

如果有机会再重新选择,埃米就不去买票看那个电影了,只用再门口等着一个大高个出来然后请他吃饭就行。即使是近乎免费地又看了一遍,埃米还是觉得这是一部不忍直视的造物。电影里最值得夸赞,也是唯一值得夸赞的就是逼真的丧尸妆容,其他的什么剧情节奏逻辑,什么拍摄剪辑美术,都像是用脚远程操作着一坨扭动的棉花娃娃雕刻一样搞笑。

但是吉米乐在其中。今天上午他一直在谈论“惊险刺激的动作编排”,和“足智多谋的男主角”。“噗。”埃米被手舞足蹈的吉米逗笑了。“如果把你放在这样的丧尸危机里,不知道你的智慧够你活多久。”她开玩笑地说。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埃米的句子刚脱口就后悔了。她清晰的看见吉米的灵魂愣住了,甚至看见了吉米的嘴唇——它刚刚就干裂了吗?还是一瞬间的事——抖了两下。

通常来讲埃米是不屑于讨论这些问题的。像这些问题,诸如平行宇宙到底有没有、人生从何来死往何处以及丧尸来了怎么办这样的难题,都很好概括:“不值得占用脑细胞的讨论。”不过,喜欢且认可这样难题的人比比皆是,有些人究其一生似乎都在找寻——找寻更多这样的题,和更多关于这样题的答案。什么用都没有,埃米嗤笑。
可埃米把它抛给了自己浪漫的男友,而现在吉米困于其中了。

吉米“好问题,好问题埃米。像是电影主角那样肯定不可行,我们不能惶惶度日,然后偶然发现自己免疫丧尸病毒,这太扯了。”
休息室里,吉米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愣了一会,他从兜里费劲地掏出手机。出汗很容易,但是要是像吉米这样出冷汗需要费一番功夫。他使劲地滑动手机屏幕,平常软件花里胡哨下载了太多,此时让他眼花缭乱。多数都是一些下载之后再也没用过的软件,仔细想想以后也不可能再用,就像很多人看免费演出时手机里拍摄的视频,谁会真的打开相册去回顾那些表演?埃米看见吉米的手指拨通了一个电话——托马斯的电话。如果你想象不出来托马斯,也就是托米是什么样的人,就把他想象成一个电影里经常会出现的那种有点愣愣的,但是永远忠诚的朋友就好了。或许还可以有点胖胖的,而那正是托米的体型。

如果有任何可能一个主角会用颤抖的声音召唤他忠诚的伙伴,那么一定就是这样,一个认为自己可能会陷入危机的青年。是时候了。

“我叫几个朋友过来,我们一起聊聊电影。”埃米从吉米的脸上看到一种神秘的开朗,那是吉米应对一切第一次见到的人的标准表情。或许在这个表情的作用下,埃米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吉米,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陌生感和不真实感占据了埃米的大脑。她转头看向墙上贴的镜子,镜子里是自己有些神经衰弱的脸,以她的心跳声为伴奏,发出灰绿色的光芒。

他们沉默了二十分钟,然后休息室里挤进来了五六个人。托米和提米把吉米最有共同语言的朋友们带来了。这群朋友和吉米几乎从来都不吵架,他们总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共识,然后一起在共识的基础上发展个几天几夜,埃米一度认为这是非常不健康的关系。但是,朋友嘛,如果你没有能和它一起交流的话题,你们就成不了朋友,只能是两个尴尬对视的熟人。

他们推门的那一刻打破了长达二十分钟令人舒适的寂静,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吉米播放了电影,将埃米的问题抛给了托米和其他脸上青春痘还没消干净的大孩子们,然后吵吵嚷嚷的聊了起来。有几个孩子拿出了自己的电子设备。他们的学习能力出奇的强,刚认识他们的时候埃米就无比震惊于这一点。一个个油管上的视频被打开然后播放,但是谈话声从来没有中断过。埃米一开始还在读自己最喜欢的系列小说,但随着薯条、可乐和其他零食被拿进房间,埃米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沉沦。持续不断的谈话声变成了背景噪音,埃米把书盖在脸上,琢磨着明天看来要自己去上课了。

通风管道的呼呼声,还有老旧风扇啪嗒啪嗒的声音。埃米感觉自己像是刚被捞起来的溺水者,呼吸道里一层阻碍空气的薄膜突然破裂了,埃米大口大口地呼吸。

不对,埃米只是在做呼吸的动作。她把手放在嘴和鼻子前,却感受不到呼与吸气息流动带来的阵阵小风。

这不是休息室,这是什么地方?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灰色走廊,墙壁上全是污渍。埃米得想办法出去。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一直往前走。一个小时过去了,也可能只有一分钟,走廊却看起来和刚才完全一致,埃米越来越想上厕所。她加快了步伐。不呼吸的人为什么要上厕所?也许也只是幻觉罢了。这样想着,埃米似乎又开始饿了。不,饿了也是一种幻觉。

脚步声,其他人的脚步声。埃米回过头,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人。这个人好高啊,也许有十三尺那么高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双眼睛还漏在外边。眼睛?这双眼睛看着好眼熟,好像是吉米的眼睛。如果是吉米,这时候他也应该好奇我在这里干什么了吧。埃米想到。

接着那个高个子开口了。“埃米?你还活着?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果然是吉米的声音,埃米想。

“这是丧尸的领域,你不可能还活着。”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尖锐,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支piccolo。“埃米,你变成丧尸了。埃米,对不起。我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那个高高的人影举起了手,长长的手指变成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埃米。然后,一枪,又一枪地打在了埃米的头上。枪声是很清脆的叮当声,一下一下的震动。埃米完全不感到惊讶,她了解吉米,也知道他是多么正义的人。他正义到不近人情。

呼吸道的薄膜再一次破裂了,埃米真实地感到了清凉的空气通过她的鼻子和嘴巴,走廊的墙壁破碎,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埃米掀开被子,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吉米来电。她坐起来接通了电话。

“嘿埃米,醒了吗?不管怎么样,该醒了,黛米一直在找你,你真的不来上课了吗?你最近确实太辛苦,昨天甚至在休息室睡着了,我只好叫你的室友把你带回去。埃米,不管你在哪,赶紧来上课吧。”

今天是周几?埃米完全想不起来。但那也无所谓,无论是吉米还是她,都会在任何自己可能长期存在的地方做好完全的准备。显而易见的,其中包含学校。埃米胡乱地找了几件衣服套上,抓了点吃的塞到嘴里。想到哪做到哪,发生什么有什么应对方式,这一向是埃米的座右铭。但是打开门看到一辆崭新的房车停在门口显然超出了埃米随机应对的范畴。

黛米的双胞胎弟弟提米带着一副滑稽的墨镜,靠在车门上玩手机。

天杀的,他可真有钱。据我所知,他们昨天不拥有任何一辆车。

“嘿提米。你怎么在这。”埃米挥了挥手。

“黛米说你可能还没出门,让我来接你。车怎么样?我们新买的。”提米一边说一边骄傲地拉开了车门。什么鬼,我刚挂电话没多久。难道他是带着他的车瞬移过来的?埃米感觉自己还没睡醒。“很棒,汤米,呃,车很棒,谢谢。”她爬上了副驾。

“还有更棒的你还没有见着,埃米,吉米说先不告诉你,我们会在车厢里做点有趣的玩意儿。”提米从另外一边费劲地爬了上来。“不过我估计你也不会太惊讶,毕竟怎么你也很算是见过世面的。但是吉米坚持不让我们告诉你。”埃米回了下头,看向后边的车厢。你不得不承认,提米和黛米是真的很有钱。埃米不认得太多房车,但她知道这种拖挂式B类房车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但也不是大伙中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随随便便买得起的。“哦,那我就先不问了,没事。”“你也不用着急,等东西都备齐了…我说什么了吗?你也是它的主人之一。”“真的吗…谢谢?”她说,然后在又一次陷入梦乡之前,她想到的最后两件事分别是:天呐,我还没有驾照呢。以及,这笨书包真沉,应该把它扔出去。

吉米这两天一直处于高度亢奋当中。他头脑清晰到甚至可以怀疑一下自己昨天的午饭是不是被人加了什么不合法的东西。但是自从昨天朋友们到来之后,吉米突然感觉世界上只剩下了那一个难题,也都有了解决方案。这让吉米感到非常妙。他的朋友全都是人才,有的人能从不知名的地方淘到他能想得到的任何电子元件,有的人超级有钱。超——级有钱。有人真的脑子很快,动手能力也很强。还有人熟知生存技巧。吉米很骄傲,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他是朋友们的粘合剂。有这样一群人在,世界上没有什么难题是解决不了的,即使是丧尸突然降临。吉米想要举起手臂来为自己的人格魅力欢呼。一切难题都将在救世主面前瓦解!他悄悄地大喊,在幻想的世界里享受人民的拥戴。

埃米从后门轻手轻脚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吉米的旁边。”这个位置是给我的吧?”她轻轻地问。

“你终于来了!”吉米转过头。”老天,为了给你留下这个位置我差点和好几个人翻脸。开玩笑的,教授说他的课上不许用电脑,你没带电脑吧?”

“没有。”埃米说,尽管笔记本就在她的包里。

“赞,我们都有超能力。你有预知能力预知了教授要说的话,而我人超级好。”吉米把自己的平板拿了出来。埃米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来表达不能在课堂上发出的笑声。”我昨晚梦见你了,虽然记不太清,但我记得你特别高,可能有十六尺。””噢…下课再仔细地告诉我,好吗。”吉米没有给埃米眼神。埃米瘪了瘪嘴,从包里掏出来一台新买的二手静音打字机。敲下这节课的标题之后,埃米忍不住又凑近了吉米的耳朵。

“嘿,你现在有多高?”

吉米用震惊的眼神狠狠地给埃米抛了个媚眼。

有很多人在吃饭。埃米啃了一大口黛米带来的鱼子酱三明治。她感觉吉米笑得很奇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是标准的卡通笑。三明治味道很不错,埃米没怎么吃过这样的三明治。黛米一会看看埃米,一会看看吉米,手轻轻地摩擦着下嘴唇。:“嘿埃米,你猜这个三明治我从哪带来的?”她发问。

埃米叹了口气。她知道吉米的朋友沉迷于这样无聊的游戏:“呃,你让我猜的话,肯定不是从家里做的。我会说是在操场旁边的商场地下车库里。”黛米很小声地欢呼:“你猜怎么,不管是怎么回事,你猜对了。吉米跟我说你有预知能力我一点也不信的。”埃米呆呆地看着黛米,机械地咀嚼着这个昂贵的三明治。现在,该轮到她去琢磨地下车库里要怎么做三明治了。

所有人都说纽约市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人都有,自然什么都可能发生。可惜这里也不是纽约市,只是中部地区的一个镇子,地下车库做三明治的第一个好理由就这样被否决了。

狗屁的理论。吉米心里想。即使在霍格沃茨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魔法,比如那个费尔奇,不是吗,他就是一个麻鸡,管他呢。埃米是一个顶顶聪明的女孩,而这一切都这样的一目了然。第一,提米和黛米买了辆新车,第二,三明治是黛米带来的。这就很显然了,在提米买的新车里有做三明治的原材料和工具。埃米不可能猜不出来三明治是哪来的,你看,她现在正在哄着你玩。吉米啊吉米,你真是幸运得不得了,这样的姑娘是你女朋友,闹了丧尸灾你怎么会发愁活不下去呢?恰恰相反,这一行人会成为主角,会成为救世主,他们将带领人类走向光明。

丧尸大屠杀!吉米突然想到。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醉醺醺的飘飘然。杀!杀!杀!

吉米看着手机屏幕上新弹出来的消息,为自己欢呼。

地下车库有点冷。汤米打了个寒颤,后退两步仔细地端详着。充满科技感的银白色上,用黑色描边了几个大字:“回归和平”。然后再细看,是汤米私人订制到的车贴,上边有“丧尸行动”的字样。汤米满意地点点头,爬进了车厢,里边有吉米给他留的午饭。汤米还记得几年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个帖子,说最讨厌这种天天把丧尸到处乱舞的青少年。管他呢,说这话的人天天把酱油当正餐吃。

“汤米!”吉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大艺术家!看看,什么都不能阻止人类为对艺术的热情!”汤米探头看出去。

吉米从汤米看不见的地方绕到车前,拍打着车头。“酷毙了,汤米,你大杀四方。”汤米笑了笑,拿起那个浸满牛肉汁的大号三明治,狠狠地咬了一大截。这是提米照着老友记官方食谱改的三明治。“上车吧,埃米,咱们出去转一圈怎么样?”吉米的手轻轻捏住埃米的肩,做出一副滑稽的绅士派头。埃米深吸了一口气,爬上了车。
只是出去兜一圈而已,无伤大雅。她这样想着,压着自己心底隐隐的不安感。又突然想起以前在不知道哪看到关于房车的帖子,一堆人在争吵房车的具体定义。有一条埃米记得很牢固,那就是一辆房车至少要有地方做饭,有地方上厕所。

吉米开着车,在一众人的口哨中驶出了地下车库。埃米注意到他的心情很好,也注意到几乎每次离开车库时她都会琢磨今天的天气。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云有一点多。吉米哼唱着叫不出名字的小曲,今天下午没课,这样还是挺爽的,埃米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日光照在埃米手臂上,晒得热热的。

“吉米,你们怎么想起来买房车?”埃米问。

“怎么了?”吉米看着谷歌地图。“没什么。只是好奇,房车毕竟很贵,对于我来说不太划算。”埃米看着窗外,她也曾想拥有房车,但房车太贵了,到底什么才是买它的理由呢?可是吉米他们,那帮人就这样买了一辆,却一副“嘿,看看我的新滑板”的样子。吉米笑了,又捏了捏埃米的肩膀。“埃米,提米很有钱,你知道吗?这些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就像买一辆新自行车——其实我不太确定这个比喻恰不恰当,我对他的有钱程度没有概念。那天咱们聊的很高兴,记得吗,你还累得睡着了。他说他可以为我们提供一辆房车,然后第二天,他就真的带着房车出现了。一辆移动的基地,行进的堡垒。我才突然意识到这有多酷,埃米,想象一下它都能干些什么,我们什么都能做到了,即使是遇见洪水,或者龙卷风,我们能跑的又快又远!甚至是丧尸爆发。”吉米的声音又轻又快。“埃米,帮我导航去沃尔玛好吗?急救包,灭火器…有好多东西要买,我们可以一起让这座基地充实起来。”

“右转。”机械女声低沉地响起。车里散发着新皮革和空气清新剂味,还有不小心洒在衣服上的橙汁和草坪的嚎叫味。埃米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坐在安静的轿车后座上,小口喝着牛奶,试着在阳光的炙烤下度过这一天。

“好。”埃米说,愣愣地看着吉米。

口哨,轻风,刷刷的树叶。

怎么会发出咕噜咕噜声呢?

埃米伸展四肢,睁开了眼睛。她是一只野猫,有灰色的爪子和深色的条纹,住在森林里。现在是野猫可以出门的时间,空中鸟叫只有一两声,天还没完全亮。埃米可以去找点吃的,玩弄两只小松鼠。

埃米的爪子在树枝和树枝之间飞跃,森林的土地在埃米的肚皮下消失。当野猫也不是那么烂,埃米想。它甚至可以去找其他野猫,大家可以组成野猫同盟,然后与人类一决高下…或者找到隐藏的小白鼠,并统治他们。

埃米游走于深林。

忽然一声猎枪响,一只巨大的盘子擦着埃米的颧骨砸了过去,叶子的深绿排山倒海,像海啸一样重重地追向埃米,大地像早八时沉重的被子和理智,这两样东西将埃米裹在其中大肆翻炒。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恐惧遍布了这一小片锅炉,埃米发出一声无声而愤怒的尖叫。

她睁开眼睛,半躺在房车中的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个薄薄的灰色毛线毯。手机铃还在震动,提醒她上课时间到了。吉米坐在小桌子旁,噼里啪啦地打字。前段时间禁止带笔记本电脑的那个教授叫什么来着?他肯定是被吉米这样的人和键盘吵得够呛才颁下那种禁令。埃米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车厢里有一种暖烘烘的气味,像是有人把烤黄油曲奇捏碎了到处撒。吉米总是烤这种曲奇给埃米吃,然后描述对未来的幻想。这幻想一部分落实在了车厢中,只不过比原先计划中多了五六个常客,少了两个居民。埃米揉了揉头发,站起身来。门口绿色的牌子发出荧荧的绿光,一个奔跑的小人朝向门把手。这是提米挑的挂牌,无论如何他也要挂在这里。

“走吧。”埃米对吉米说。 她拿起前几天吉米送她的小乌龟玩偶。

“我买枪了。”吉米回答。

“什么?哦。什么时候…为什么…你怎么…什么?”埃米皱着眉头眨了眨眼。

“我拿下了持枪证和猎人证,厉害吧?你如果也去考持枪证的话,我会帮你的。”吉米说。“多学一点技能,这没有坏处。万一哪天我变成了丧尸什么的,你也可以给我来一个热滚滚的洞。”他呲开牙。

埃米捂着脸哀嚎一声,她有点想笑。“少看点丧尸片吧老大。”她说。

“我只是夸张一下,做个比喻!”吉米摊开手。“如果有一天有恐怖杀人犯闯进你家,我希望你能有自保能力。当然,洪水饥荒来了,咱们也可以扛着枪出去了–邦邦,呼。”他笑着说,捻着埃米的发尾,吹了吹手指尖。“你希望我能开枪打人吗?”埃米挑眉。“那天最好别到来,但有所准备肯定没坏处。更何况这很酷,你没法否认,不是吗?”吉米回答。埃米叹了口气。“大多数时候我认为我学的格斗术已经足够保持我的日常安全了。你说的那种情况,有枪真的能好到哪去?我是什么枪战战神吗?不过我会考虑的。”

吉米笑了。”我和朋友们打算周末去猎区打点野兔,实操一下,感受一下。汤米还说,就这么晾着这种能力吗?得了吧,我们现在可是进阶级玩家。埃米,你要是想的话跟我们一起去打猎,我们可以在附近旅馆的露营区里烤点兔子肉或者什么的。谁知道我们能打到什么。”

“我不去打猎,吉米。”埃米摇摇头。”烧烤我去。”这可能确实没有坏处,但埃米得承认,她从来没有幻想过吉米有一天会穿上猎装。不过,没发生过的事,谁说得准呢。埃米坐在床上,刷着“猎人男友”论坛,胡思乱想。

实话说,热武器给埃米一种失控感,她不喜欢枪。埃米总觉得它们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彻底地终结一个世界。

一个小小的车头拖着一个一看就很不“成年人”的车厢驶来,叮了咣啷地开向了埃米。一股腥味随着强劲的鼓点飘过来。埃米闭了闭眼睛。

吉米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只兔子。他忍不住自己的笑意,手攥得紧紧的。那是一袋子他们的猎物。回来的路上,吉米一直在想象如果这样一群人落在孤岛上…是的,这样再那样,一个岛…一座城堡,一个王国。所有人都会幸福、富足地生活在那里,他对一切都做出了计划。

“埃米!”他的笑容洋溢在脸上,扬了扬手里的猎物。“看看,看我们带回来了什么!”他叫道。埃米皱着眉走上来。“你觉得太腥了吗埃米?”他说。“我去处理一下,别担心埃米,我会处理的干干净净的,手和身子也都洗干净了再来。然后它们就会变成香喷喷的烤肉,埃米,帮我去架烤架好吗。”埃米噗嗤笑了一声。“去吧大个。”

“天呐,埃米,真累啊。”托米的身子瘫倒在露营椅上。“吉米那家伙,还真是幸运。我说他的计划太离谱了,可是,怎么回事呢?还真打到猎物了。我小时候可不会想象我干这种事。”托米把手放在脸上,喋喋不休地抱怨吉米的奇葩打猎方案。埃米清扫着烤架,清点煤炭,也不敢想象今天的下午茶竟然会是烤兔子。 她想知道有没有人买点别的更容易被接受的肉类回来,可几位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疲惫的异世界困境。她不断点头,假装很认真地在听。

然后院子里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他们拎回来的网兜里的兔子大多已经看不出形状,埃米想起了小时候邻居家养的小狗。有一天那只叫唤不停的小狗不小心跑上了马路,然后……就是那样。邻居家的大人不让他们的孩子看见那只可怜的宝贝儿,却拦不住她能听到窃窃私语。

吉米在这个时候救场似的回来了,端着一大盘切好的兔肉。“为了处理的好点,我去找屠夫帮了下忙,可能时间有点久了,希望你们没有太饿。”他说,然后用使不完的精力捋起袖子,码碳,架铁架。“我想试试用打火石。”他说。“既然吃烤猎物了,我想玩全套的,你们介意吗?”

“你们决定。”埃米摊手。提米等人也只是摆了摆手。

吉米很高兴地对着火绒击打镁棒。

那才不是真正的打火石。埃米看着吉米的动作。你要是真在野外生存,上哪找这么好的镁棒?吉米,你只能试着击打石头,挖空树干,试图用你那细嫩的小手钻木取火,然后引来野兽嚼碎你的骨头,嚼得嘎吱作响。吉米捏着小刀反复擦着镁棒,镁棒发出剧烈的亮光。但火绒显然毫无反应。看来现代加工技术并没有帮到生存大师先生什么。吉米的额头留下了一滴汗。

“我有打火机。”埃米突兀地说。“马上就好了。”吉米回答。好吧,埃米只好又靠回到椅子上。
汤米从车上拿下来一把木吉他,开始用手指拨拉。“你知道吗,我其实也刚开始学吉他,没多久。就是那天说到丧尸才买的。我想,如果等到了末日,把车停到荒凉的田地,坐在车顶上看着落日弹吉他,太帅了。”

“真的吗?”提米抬起眼睛。

“这个计划有瑕疵。”埃米说,放空着大脑。“你要是还没来得及学得很好就末日了,到时候你也找不到吉他老师。你只能坐在车顶上弹点难听又幼稚的小句子,甚至可能就会那么两句。”

“你说得对。”汤米说。“那我得加紧点学。谁知道丧尸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

埃米咧了咧嘴。谁能保证你不是第一个丧尸呢。她回房间里去拿泡在冰桶里的饮料。

门被埃米嘎吱一声推开。房间里大亮,显然最后一个走的人没有随手关灯的习惯。风扇吹出来的风像一只大型犬扑在埃米身上,落在她鼻子、嘴里一堆狗毛。可能因为天气微凉,也可能因为坐着太久没有动,埃米把手伸进冰桶里试温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水很冰,于是把手抽出来,举到眼前,看着手指略僵硬地伸展,最后握成了一个拳头。

黛米走了进来。“嘿。”她说。

“嘿。”埃米回应。“外面点起火来了吗?”

“没有,一群蠢蛋。”黛米说。“我小时候,我和我弟被送去过童子军夏令营。那时候就教过我们怎样在野外点火,你知道,用打火石的那种。”

埃米笑了。“我很愿意看你穿童子军制服,黛米。”

“是啊,是啊。我是说,这是个很多小孩子们都会的技能,不是吗?”

埃米叹了口气。“随他们去吧,黛米。比起枪支弹药来,我想拿着镁棒不会用无伤大雅,至少没什么杀伤力。”她提起桶,向门外走去。

“过段时间我有个很重要的考试,这一次估计是咱们很长时间内的最后一次见面了。”黛米让开身子说。“你…小心别被他们没营养的脑子同化了,好吗?”黛米轻笑。

“不会的。”埃米也笑了。“同化”,这让埃米忍不住大笑,虽然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但是吉米那样热情,埃米认为他只是笨拙的热心。然后她突然感到身上暖暖的,即使是刚刚触摸冰的那只手也在通过一股一股的暖流。向热源看去,她看见吉米和提米在大叫着把外衣往逐渐变大的火势上盖去。

黛米已经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去寻找更多的水源。埃米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她把饮料拿出来,飞快地奔向前去,把一整桶冰水都泼进了火里。火星顿时四溅,发出噼啪的响声。吉米双手抱着头。“天呐!”她听见吉米喊。“额,快去找一些土盖住这些火!”吉米继续喊。火光照耀下,她看见吉米在奔跑。也许是去找铲子铲土了。看见汤米抱着吉他快速地向远处逃去,看见提米大概在打电话报火警。

好热。粘腻的汗逐渐裹满了埃米,又迅速地干掉,留下一层粘稠的质感。埃米冲进车里,找到了前段时间刚买的灭火器。没有人会意料到这个灭火器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她飞奔着打开灭火器,一阵白色的尘雾飞扬,一切终于冷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住了。汗没有停下来,仍然在一层一层地包裹着埃米。埃米看见大家开始扒拉这堆废墟,突然想起吉米今天早上出发时穿的是她精挑细选为吉米挑选的生日礼物,这份礼物现在一再那堆令人无法直视的垃圾里。烦躁感没有随着火的熄灭而熄灭,反而像千百万只有毒的蚂蚁一样开始啃食埃米的骨头,又痒又像火烧一般的疼。“应该还能吃。”她没头没尾没目标地安慰。

一双手搭上了埃米的肩膀。“没事了。”她听见吉米说。“没事了?”埃米想笑。“你点的火,我灭的火。”

吉米的脸色有些苍白,汗滴也从他的头发丝上掉下来,掉进他的眼睛里,从他的鼻尖掉下来,掉进他的嘴里,衣服里。“没事的,不是什么大事,以后不会发生了。”他这样说。埃米甩开吉米的手,沉默地抱着灭火器回到了车上。

埃米没有再想吉米的事了,至少这都没有。就像刚上大学那会一样,起床,上课,吃饭,睡觉。没什么不一样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吉米那些朋友…她没有接任何人打来的电话,没有回复任何人发来的消息。

吉米收不到消息回复的几天十分难过。他喝了很多的酒,哭了很多,然后被汤米他们锁了起来。这时他想起来还有学要上。埃米的离开让他感觉自己的社交圈空了一大块。虽然没过多久他也习惯了,可他控制不住地还是在想埃米。

埃米怕接到他们的信息。她没有办法也不知道怎么去听吉米的道歉,听他的解释和发誓,不知道怎么去听进去提米和汤米他们的劝解。有一个算一个,无论碰见了谁,她都发誓要扭断那个人的脖子。埃米叹了口气。那是不可能的,还是要好好守法,有序地毕业然后找个工作。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没等任何人说话埃米先晕倒或尖叫着逃跑。所以只能先拒绝一切和他们的社交。

不会再发生了。吉米这样保证。他又报名了简单的消防安全课,以后再有这样的火情他能最快速度最小损失的处理。吉米是生存大师,那这些就都是他必然会掌握的技能。他要向埃米道歉,他要求埃米的原谅,他要向埃米证明他并不是危险因素。房车里一切都是在有埃米的前提下设计的,是离不开埃米的。

天气一般,一层又一层的云紧紧地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肥料发酵的气味。埃米想起来上个星期看到的新闻…正是这样的天气里,一个人意外地在院子里被谋杀了,罪魁祸首是一只家养巴西龟意外地打开了家里的消防栓。这时候埃米才注意到有朋友会给人带来多么大、多么丰富的趣味,尽管这趣味当中包含了大量对吉米的吹捧。真令人受不了。

埃米推开门,看见门后吉米干枯的脸正面对着她。

“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埃米。”吉米说。他的身体,庞然大物,站在了埃米视野的正中间。埃米转开了头看向别处。“吉米。”她说,像是在打招呼。仔细想想,好像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生气的,埃米想不起来自己生气的心路历程,仿佛那件事已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了。

“埃米,求求你…”吉米的头和肩膀蜷缩起来,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像一个中风的老人,像章鱼哥。

“我们再出去露营一次吧,只有你和我。我们不去不烧烤。去看看自然风光,寻找丛林里的动物,午饭吃我们带的水果和零食。埃米,出去后一切我都听你的指挥。”

埃米从吉米的身上闻到一股她很久没见过的男士香水。小时候,遇见过一位警察叔叔身上也是这股气味。温暖,甜腻,一阵一阵地钻进她的鼻腔。叔叔从来没有对埃米说什么话,见到埃米,他只是露出一种开朗的微笑。埃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抱起埃米,准确来说,关于他,埃米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记得看到刺眼的阳光挂在高空中,闻到那股香水,看到叔叔模糊的影子离开,然后遗留下来强烈的气味让埃米一阵阵眩晕。那让埃米第一次体验到偏头痛。哦,头疼。她想。我是不是没告诉过吉米我不喜欢这些香味。

吉米在房车侧边搭起了一个凉棚,摆下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咖啡机,牛奶,香蕉和一些其他吃的。天气越来越凉,但暂时还可以穿夏装。丛林里的气味和小镇上很不一样,埃米仿佛能闻到空气中的凉意。

她坐在吉米旁边,开始啜饮起吉米为她冲泡的拿铁。拿铁在这样的季节里晾凉的不快,还温热着。吉米侧头看向埃米,他无法形容自己看到了什么。埃米像一只精灵或仙子,吉米能想象到清晨的露珠透着晨光凝结在埃米的鼻尖上。他忘了自己在这里,相信眼前的一切本就应该是一体的。

埃米站了起来,伸展四肢。她听到自己的关节发出清脆的弹响,感到一阵畅快。

然后起风了,森林是一个天然的乐器,虽然并没有什么音调。呼呼声和阵阵叶子的声音,像是水,像是瀑布。但是…但是是干燥的。还有初秋的蝉鸣,没有夏天那么吵闹了。

电话铃响了,吉米开了免提,汤米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嘿吉米,埃米。”他说。“你们已经出发去露营了吗?”

“是啊汤米。怎么啦?”吉米的表情很平淡。埃米隐隐地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一种紧绷,好像将要出发去赴死的战士,她感到有些被冒犯。

“没什么,就是我学得第一段弹唱片段小有所成。你们听听看。”汤米说,然后一阵吉他声紧随而来。

I’m gonna pack my things and leave you behind

This feeling’s old and I know that I’ve made up my mind

他的声音还挺好听的。埃米想。而且唱的也不错。

I hope you feel what I felt when you shattered my soul

‘Cause you were cruel and I’m a fool so…

“好吧再见汤米,等我们回来听你现场唱好吗?”吉米直接挂掉了电话。埃米深深地看了吉米一眼,然后看见吉米重重叹了口气。她讨厌看见人这样叹气。

车旁一片沉默。然后吉米重新启动了咖啡机,开始冲第二杯咖啡。咖啡机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埃米站起身来,向着随便一个方向走去。这是他们来的路上说好的环节,随机地走进丛林里散步。她用收擦了擦苹果,然后咬了一大口。苹果清凉的甜味随着汁水在埃米口腔中迸发,她感觉自己越走越快。

悉悉索索唔唔呦呦。埃米揉了揉眼睛,向声音的来源看去。两头鹿,一头大一点,一头小一点,可能正在觅食。埃米半蹲下来,看着它们,它们也安静地看着埃米。她们对视了很久,然后她把苹果递了出去。

其中大一点那头鹿试探着走向前来,用鼻子碰了碰那个咬了几口的苹果,又缩了回去,然后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似乎是意识到没有危险,小的那只也上前来舔了舔苹果,然后一口把苹果咬走了。埃米轻轻叹了口气,后悔没有多带两个苹果出来。然后她用手摸了摸小鹿的头。

…please let me go

闭嘴,汤米。

吉米其实人真的很好。埃米一边想着,一边抚摸着两只鹿。而且也挺有才的。小鹿的鼻息喷在埃米的手上,埃米甚至产生了是吉米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这样的幻觉。

吉米已经喝完了那杯咖啡,悄悄地找到了埃米。在树叶之后,他看见那个女孩,那个精灵,然后他缓慢地绕道埃米的正面。他看见埃米,然后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笑意。突然他想,这几个月他都在干什么?真是傻,有这样美好的人在他面前,他却一门心思研究那些生存狂才会研究的东西。什么动作片主角,现在应该是温馨爱情片青春片的主角了。他看见埃米在笑,也感到自己一直在笑,嘴停不下来的扬起来。

小鹿舔食着埃米手心的苹果汁,这让埃米感到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两声,然后抬起另外一只手去抚摸小鹿的头。这一举动似乎惊到了小鹿,小鹿一口咬在了埃米的手上。埃米轻呼。

砰!一声枪响。

埃米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鹿直直地倒下,想起了《釜山行》。温热的血液和脑浆飞溅到埃米的身上,手上。她看向自己的手,发现分不清手是不是被鹿咬伤了,就连刚才被咬到的痛感埃米都怀疑只是一种幻觉。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吉米也同样茫然地抱着一杆猎枪。两个人都震惊着意识到,此刻他们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吉米(我)现在开枪竟然又快又准,这么长时间没白练。

埃米又低下头看去。小鹿血肉模糊,大一点的那只早已经逃窜走了。埃米这才感受到手上的滚烫。眩晕的感觉山一般倒在埃米的身上,枪声带来的耳鸣越来越强烈。埃米发觉胸口阵痛,她打了个寒颤,鼻头一酸。吉米三两步跨上前来,牵起埃米的手,语无伦次。“你没事吧埃米,它,你手没事吧,我没想…没有想到你会被咬,这可能需要打狂犬病疫苗…”

“你疯了吗,吉米。”埃米平静地说。“你说要听我的,不会开枪。一个也没有做到,吉米,一个也没有做到。”

But I love you so

求求你汤米别唱了。

埃米抽回手,大步向着房车的方向走。吉米的脚步紧随而来。“埃米,这可能很危险…”

“危险什么?”埃米继续走。“它只是一只小鹿,它可不会开枪。”

“它咬了你!”吉米大声说。

Please let me go

埃米站住脚步。“有什么可怕的?只是轻轻咬我一口就值得你给它判死刑吗?真厉害啊你,吉米,你是谁,地狱判官?阿米特?阿努比斯?”然后她继续走。

“它可能有狂犬病埃米,你根本不知道野外的这些生物有多危险。”

埃米笑了。“你真是以自我为中心,吉米,庆幸你在法律社会,庆幸你是个持枪人类吧,否则早就不知道被别人杀了多少回了。”

“可这不就是问题所在吗?”吉米紧跟着埃米。“你是人类,我是人类,我们就都以人类的目光去看…一切动物和不是人的东西是没有人权的,如果他们很危险人类将它们除掉是合理的。”

埃米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意识到这一般平常是自己的想法。吉米一直说个不停,而她没有说话,直到她看见了房车,并走进了车厢。

“别闹了,埃米!”吉米大吼。“你我只是在保护你。听话,把伤口处理下,接下来你得去打狂犬疫苗。”

“它只是一头小鹿,一头刚到我腰这里的小鹿,你再怎么保护也犯不着枪毙了它!”埃米的胃里仿佛掀起了海啸。“你那么想都不想就开枪了?吉米?好吧,就算按你说的,那我们也应该把这头鹿和我一起带到医院去,去检查有没有不该有的病毒,然后再决定它的去留。”

“思考?”吉米难以置信地向前一步。“在那种情况下,谁需要思考?谁知道它的下一步是干什么?我一定要等到它开始啃你的脸再下手吗?”

“不需要你,我不会跑吗?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埃米的有些站不住了。随着吉米的靠近,她的头越来越疼。“你很喜欢这种感觉,对吧?像神一样,掌握大局,假装自己是上天眷顾的宠儿。你觉得你自己有权力当判官,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对吗?你可以当法官,当刽子手,因为你觉得你有这个权力制定规则…”

“规则是能活下来的人制定的。”吉米打断了埃米,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就是说,如果我变成了丧尸,你也会给我一个热滚滚的洞,对吗吉米?”埃米浑身都在颤抖。她看见吉米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和思考。

I love you so( Please let me go)

她甩了甩头,试图吧歌声从脑子里赶出去。头好疼啊,好晕。

“别傻了埃米,别傻了。”吉米不知道在跟谁说。“一切有可能是拯救的举动,我一定会去做的。只是为了你而已,都是为了你。我不想的,我只是开枪打死了一头鹿,没什么大不了的埃米,别想那么多。”他把枪随手一扔。“现在,我想你和我都需要冷静冷静。”

埃米愣住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行滚烫的热泪顺着埃米的脸颊滑落下去,一只蜂鸟在她的胸口疯狂撞击,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环顾四周,看见转过身去的吉米揉搓着头发,看见这座被承诺是安全堡垒的地方堆叠着速食食品、歪七扭八的医疗工具、枪支、农具、修理工具、以及歪挂在门上,当初提米挑选的安全出口挂牌。挂牌上的小人依然永恒地跑向右方。顺着小人的方向看过去,她看到了那个还没有换新的空灭火罐。

埃米·布莱斯柯突然意识到了这一切的答案,她举起灭火器,向着吉米的头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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